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老臣愿前往圖州平息干戈。”
话虽这么说,可谁敢让一个七旬老者,三朝元老,长途跋涉去那个是非之地?
“陛下。”一位年轻的武将军葛均出列,对岑帝抱拳道“圖州地处偏远,一路必定奔波劳碌,裴太傅年事已高,怕是身体不能吃得消。末将请命,让末将前往平息叛乱。”
好小子,想抢我的饭碗?
我立刻进言“陛下,此事系于政治,葛均身为武将,恐难胜任。”
听到这个话,葛均也不怕我,不服道“末将还没听说过什么叛乱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了的,丞相大人说这话,不觉荒唐么?”
呵,都说嘴皮子上的事,你们武将比不过我们笔杆子了,竟然还有胆子来挑战我?
“一百年前,我们芩国曾出了一位德高望重的相国,名唤诸葛抑。其人不仅谋智出众,满腹经纶,更是思辨的佼佼者。一次,我国与他国开战,敌国将领历经无数战争,经验丰富,拜倒在他手下的人不知凡几,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场恶战,然而让人想不到的是,诸葛丞相简简单单几句话就将那老将激得吐血倒地,这场战争也由我国大获全胜而告终。试问,动动嘴皮,如何不能击退敌军,不能平息叛乱?”我一甩袖袍,振振有词地瞪着葛均。
葛均哑口无言,愣愣地听我一本正经的忽悠。
诸葛抑?他真有那么厉害么?
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个人呢……
“陛下。”我对岑帝拱手“臣能保证公务与此事皆不误,请陛下恩准微臣前往。”
裴鲁这次却是向了我,他上言道“陛下,可怜沈相为臣这把老骨头担忧,陛下就看在老臣薄面上,允了沈相的请命罢。”
三朝元老的话能没点份量吗?
岑帝无奈,抬手“传朕旨意,特命沈卿为圖州巡视钦差,前往圖州平乱。另擢升葛卿为步军副尉,协助沈卿,止戈于微。”
皇上发话了,就算我们心里还有什么不满,也只得乖乖跪下接旨谢恩。
一场风波就这么似休未休的结束在冉冉升起的日光里。
午后,皇上派人宣我入宫。
我理了理身上的朝服,随着赵公公入宫。赵公公将我带到御书房外,便进去通报。
我抬手揉了揉酸痛肩膀,疏松一下身体的疲劳。
其实我觉得自己无比冤枉,昨晚喝掉那壶天方酒后,我就开始处理公文,处理了整整一夜啊,天亮方才睡了一会儿。这一睡倒好,两个属下没一个人来叫醒我,若不是我单手实在撑不住我这颗聪明的脑袋,让我和案面来个亲密接触,别说来不及沐浴更衣,便是上朝都要晚了!
哎呦,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哦。
“沈相大人,皇上宣您进去。”赵公公出来对我说。
我点头,单独走进御书房。
“皇上。”我对岑帝行礼。
岑帝把视线从堆叠的折子上移开。
他对我笑道“沈卿来了?今日早朝,沈卿那套糊弄人的把式真是让朕叹为观止啊。”
这样夸我?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谦虚道“微臣才疏学浅,还请陛下不要再调侃臣了。”
岑帝收了笑意,放下手中的毛笔。
“爱卿应该猜到了朕找你来的原因。”
我低头。
“微臣才疏学浅,请陛下明示。”
见我如此,岑帝看了我一眼,道“爱卿此去圖州,当万分小心才是。爱卿是朕最为信任的人,日后朕还要多多倚仗爱卿,爱卿可不能辜负于朕。”
我拱手,恭敬道“陛下抬爱,微臣定不负陛下信任。”
岑帝很满意,他起身走到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
“爱卿之才,朕平生仅见,很是希望爱卿能以此才忠君事主。”
我道“能以自身学问报效陛下,报效国家,臣之荣幸。”
“很好。”岑帝收回手,回身坐回了书案后“朕就等着爱卿带着匪首的头颅回来见朕了。”
不敢迟疑,我立即跪下“微臣定不辱使命。”
这下岑帝是真的满意了,他挥手,让我退下,回府准备准备。
出了御书房,我呼出一口气。
这出头鸟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呀。
“公主,公主,您不能过去,陛下正和沈相商讨国事呢。”
一阵吵闹声从拐角处传来,我忍不住寻声望去。
一个小太监面色通红地正拦着一位珠玉宝钗的少女,小太监边拦边后退,那少女面带怒气,压根不管小太监,直直就朝御书房的方向冲来。
我挑了挑眉。
这皇亲国戚果然都是英勇无畏,敢于直冲的一群人。
嗯,值得倾佩。
不一会儿,她就冲到了我面前。我想,我再怎么样“不肯摧眉折腰”事“权贵”,见到公主,该行礼,我还是得老老实实行礼的。
毕竟脑袋只有一个,我不相信谁能给我第二个。
我向她拱手“微臣见过六公主。”
她看到我时,愣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到了盛气凌人的样子。
她脸色不好地问我“你是谁?”
我回道“微臣姓沈,名青枝。”
我本想敷衍敷衍,好赶紧去办我的正事,不料我这一回答,她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无比。
她用一根手指指着我,双眼里几乎充斥了熊熊燃烧的怒火,尖声道“你就是沈青枝?”
不然呢?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天地良心,虽说我长得一表人才,风流倜傥,但绝对洁身自好。我自认是没有惹过什么烟花债的,更何况是和……堂堂一国公主?
她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微臣曾经得罪过公主?”我试探地问。
“哼!”她一跺脚,什么话也没说,气冲冲地进了御书房。
“……”
她的宫女皆留在了御书房外,一个个对我左看右看,交头接耳。
这事要不妙啊。
我敛了敛袖子,赶紧走人。
御书房内,岑帝皱着眉头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小女儿,训斥道“还有没有点规矩?还有没有点女儿家的样子?这样任性妄为!”
“父皇。”听到岑帝的训斥,岑玉合一下子就红了眼眶,她委屈哭道“您随随便便就把女儿许给一个陌生人,您怎么能这么狠心!”
岑帝是最见不得女儿家哭的,更何况是他最喜爱的小女儿?
眼见女儿泪眼汪汪,岑帝软下心肠,温声解释“沈卿年少有为,经纶满腹,加之姿容俊逸,位居高位,配朕之女,不是绰绰有余么?”
………………………………
(第六章)心有千千不解结
“女儿早就有了心上人了,父皇,你明明知道的!”岑玉合很生气,非常生气。
“心上人?那是你年纪小,不懂事。年少时的约定……呵……两个娃娃而已,作得数么?”岑帝不屑。
“作不作数,女儿心里清楚。”岑玉合别开脸。
岑帝语重心长道“这世上有多少女儿家要同沈卿成婚?合儿,倘若不珍惜眼前人,或许这辈子你都不会遇见更好的了,你要明白这一点。”
岑玉合抿唇,然后她红着眼睛质问岑帝“父皇之所以抛弃母后,也是因为这所谓的“眼前”么?”
心头最痛的一角被戳到,岑帝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不是对待朝臣那种装模作样的“沉”,不是对待沈青枝那种胸有成竹,头痛无奈的“沉”,不是对待仇人那种咬牙切齿的“沉”,那是一种被岁月尽数埋进心头的苍白和悲伤,一种再也无法得到,再也无法相守的痛苦。
这辈子,唯有岑曦和岑玉合,但凡还有第二个人敢这样质问他,他都会将对方挫骨扬灰,世世不得超生!
深呼一口气,岑帝尽量稳定下自己的情绪。
“成大事者,必先舍儿女私情,朕所做的事就是如此罢了!”
岑玉合只觉得荒谬。
“儿女私情?父皇,你不过是为自己找一个可笑的借口而已。”
岑帝瞪着岑玉合,可他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女儿不想成就什么大事,父皇若想逼迫女儿,女儿愿仿效母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岑玉合目光坚定地回视岑帝。
岑帝皱眉,他左右踱了两步,最后他停住身形。
他妥协“你年岁尚小,婚事日后再谈也不迟。”
岑玉合松了一口气,她对岑帝行礼“女儿告退。”
岑帝挥手。
岑玉合临走前,岑帝对她道“合儿,好生与她相处,你会改变现在的想法的。”
岑玉合垂下眼帘,沉默离开。
话分两头,再说我吧,我刚一出宫就觉得浑身不得劲,总觉得今日那六公主看我的眼神很是……
我有点心慌。
“小沪,本相想去游风楼尝尝他们的招牌菜‘凤凰游’。”
孙沪点头“时近正午,是该用膳了。”
对于孙沪的配合,我很满意,又道“可惜,一个人吃终究有点寂寞,不知道还有谁也对那招牌菜情有独钟?你且去找找看。与人共品美食,方有嗞味嘛。”
孙沪瞄了一眼我的眼色,敲了敲车壁“停车。”
马夫停下车,孙沪从马车上下去,他对马夫道“相爷要去游凤楼,你好生相送。”
马夫答应一声,扬起马鞭,马车缓行而去。
“主子为何不让属下去?”王捷疑惑。
虽然孙沪能力很强,忠心也谈得上,可他毕竟是皇帝的人。
我拿了一块糕点塞进嘴巴里,摇头道“若不是他去,恐怕皇上会生出疑虑。这君王呀,自古都是九曲连环的心思,一旦对臣子产生疑虑,哪还容臣子能有好日子过,,的?”顿了顿,我喝了点茶,继续道“虽说太子是你真正的主子,本相不也替你瞒着小沪么?”
王捷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自认隐藏的很好,自从跟了沈相后,他从来不与太子殿下有过任何的接触,为什么……为什么沈相会知道他……
我身子往后一靠,对于王捷的惊愕很是不以为然“这个世界上从来不会有白吃的午餐,也不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魏应侯府毕竟是一等一的豪门大户,一个区区落魄武生怎么可能一声不响地闯进本相的院子?”
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他忽然明白了过来。
原来,原来根本不是他故意不与太子殿下接触,而是她从来就不曾给过他机会。
“主子之所以能以幼龄拜相,原来是真的无人可出您之右。”王捷在经历了一系列的心理过程后,心里就只剩下一种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恐惧和佩服。
我看了一眼王捷,知道他在想什么。其实他也无辜,当初他假扮落魄武生闯进我的院子,既是岑曦对我的试探,又何尝不是明晃晃的告诉我,他要安插这么个眼线在我身旁?
棋子终究只是一颗棋子,许多事他没资格去想明白。
“王捷,交给你一个任务。”
王捷低头“主子请说。”
“圖州出现叛乱,马夫现在就带你去圖州,本相希望,待本相到了那儿,你可以将本相想知道的都告诉本相。”我坐直身体,准备下车。
王捷道“主子是要自己步行过去么?”
我跳下车,对他道“霏红铺的杏花胭脂最为有名,本相要顺路去瞧瞧。”
说完,我自摇起折扇沿着路边向前走。
胭脂?
王捷伸出头,愣愣看着沈相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觉得那淡烟色的青衫如云如雾般让人触不可及。
“走吧。”王捷收回视线,对马夫说。
马夫应了一声,马车随即向反方向飞奔而去。
绕绕转转许久,我方才到了游凤楼。
小二替我打开厢房的门,我向里望了一眼,就见尊荣华贵的太子殿下仰躺在鲁鼎用几张椅子拼凑的木床上睡着了。
面容安静,俊逸如玉。
我知道我不该打搅他,毕竟都是在朝堂上混的,大家体谅体谅,理解理解也应该。但是,我这个人就是有一个缺点,那就是见不得有人比自己过得舒坦,尤其这个人还在自己眼前。
无视鲁鼎拼命给我使的眼色,我对着呼呼大睡的岑曦一脚踹了上去。
“父皇,不要!”岑曦惊呼一声,摔在地上。
“小鲁,给本相倒杯茶。”我掀衣,淡淡坐在了桌子旁。
对于岑曦的梦语,我不闻不问。
鲁鼎知道我的脾气,上前给我倒了一杯茶。
岑曦本来十分恼怒,听见我的声音,他睁开眼,满是不情愿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
“沈青枝,你怎么总是对我这么粗鲁?”岑曦觉得有点委屈。
游凤楼的茶很香,我很满意。
“这么久,你就要了壶茶?”我对于他的抠门表示鄙视“小鲁,下楼去,让小二把游凤楼的招牌菜端来。”
小鲁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然后对我说了声“是”,就开门下楼去了。
拍了拍衣服,岑曦在我对面坐下。
“明明是你请我来的,你倒好,还要我来等你!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你耽误不起。”
我呸了声,不屑地瞥他一眼。
“这儿可不是你的府邸,你在这睡觉,难道不怕店家加钱么?”我暗含警告和嘲讽。
岑曦自己动手倒了杯茶,他慢慢喝进一口茶水。
“金丝枕被,哪有木板睡的实在?”他顿了顿,眸光跳动了一下,温凉茶水有些许薄雾渐起“青枝,我们逃吧?一起去一个世外桃源,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际时,我们不必起早贪黑,被无数公文耗费我们的生命;我们不必算计谋划,日日提防险恶人心;我们不必无限放大我们的欲望,任凭它日益膨胀;我们不必…在将来,以刀兵相见作为我们之间最后的结局……
薄雾遮了他的眼睛,我忽然意识到……原来秋天已经来了。
“听闻离京城八十里处,有一座玉菊山,山中清幽处遍生玉菊。人们都道:天下三绝,玉菊最清。不如我们去那等好去处瞧瞧?”
我起身,打开窗。
天光洒在脸上,似乎也洒到了心上。
岑曦惊愕地看着我,随即他弯眉笑起,轻轻“嗯”了声。徐徐茶香弥漫开来,隐隐竟有丝竹声乐缭绕耳旁。
“这雅莺阁的琴师倒是比往日更精进了。”岑曦笑道。
“新来的罢,原先的已经还乡归隐去了。”我道。
“是么……”
岑曦喃喃自语,两人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相爷,少爷,凤凰游来了。”鲁鼎这时推开门,小二跟在身旁,将盘子一一放到桌子上。
我被香味吸引,又坐回了桌旁。
“二位公子请慢用,本店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担待。”小二客气地对我们说完,就不再打扰我们,出去了。
“小鲁,坐,一起尝尝。”我指了指另一处座位“这凤凰游啊,可是难得的真品。平日里跟着你家主子装模作样,省吃俭用的,苦日子过得太辛苦了。”
鲁鼎一脸便秘地看着我,根本不落座。
是个人都知道这沈相是想拿他当话题开涮,他又不傻。
“咳咳”我抬手掩饰尴尬。
“吃吧,不必拘谨了。”岑曦见我迟迟不动筷,知道我的顾虑,不禁微微叹息一声。
无论何时何地,她似乎都是最理智的那一个,一步都不肯错。
呵,这天下,大概在她眼里就是一盘棋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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