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沈相府里的客卿?”贾淳一见我们,不仅没有因为让我们久等而有所抱歉,反而有些咄咄逼人,几乎就是在审问我们。
“是。”我点头。
“胡说!”贾淳冷喝“沈相从来没招募过什么客卿。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敢骗到本官的头上?”
“大人何以如此动怒?我们确为沈相府中的客卿,这是沈相交给在下的私印,大人请过目。”我将放有私印的盒子递给了贾淳。
贾淳将信将疑地接过,待看到印章后,他眼神一凝。
“原真是沈相的人。”贾淳象征性地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勉强缓了一下“沈相派你们来本官这儿,可是有什么事么?”
第一眼见到贾淳时,他确如我想的一样,威严锐利,但不锋芒毕露,性格沉稳,却有把控全局的气势,若不是我先一步凭着魏应侯府投了当今皇上的阵营,怕现在谁是丞相还得两说呢。
不过心里知道是一回事,他当着我的面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太后寿辰将至,沈相大人派我们来问一问大人,大人准备何时动身前往京城贺寿?”我笑道。
贾淳道“江南离京城不过半月路程,太后寿辰尚在三月之后,本官现在并未有出行计划。”
贾淳不清不楚的两句话,轻飘飘地就把我的问题挡了下来,不过我也不在意,毕竟我的目的不在于此。
“其实我家大人并非是要过问贾大人您的私事,乃因我家大人虽一直听闻您的大名,却从未见过一面,便想趁此机会与您小酌一杯,权当熟识熟识。”我笑着对贾淳解释。
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撑剑半跪在地。
我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一身狼狈的荣亲王。
泪水就这么沿着脸颊缓缓滑落。
苍白而无力。
“呵呵。”他沙哑地笑起,“你赢了。”
我赢了?
望着他,我也笑了起来,泪水流进嘴巴里,又涩又苦。
“为什么,要喜欢我……”心脏痛的厉害,我流着泪问他。
“你呢?“他笑,眼里是一片冰寒“为什么喜欢我?”
“是啊……”长剑从我手中掉落,我凄然笑起“我应该杀了你的,我应该……”
在第一刻就杀了你的。
随着长剑落地的清脆声,无数暗卫从天而降,将我团团围住。
他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握紧剑,慢慢站起。
“小六是无辜的,他还不满十岁,你放过他。”我垂下眼眸,轻声恳求。
他笑着看着暗卫里的我,一句话也没说。
可是,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咬唇,丝丝血液流进喉咙里,我抬眼看他。
我知道,成王败寇,我没资格要求什么。
“麒麟卫是皇家暗卫,他们会听从你的命令的,你……留他们一命……”我死死按下心中的酸涩痛意,放下所有的身段。
秦珏之收了笑,面无表情地开口“本殿从不留后患。”
我看着他,看了许久许久,终于自嘲一笑。
这莫大天下,自王侯将相,到贩夫走卒,他们较量了这么久,用尽手段,最后似乎得到了一切,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得到。
花开花落,草长叶败,他们从初识到如今,十年光阴转舜即过。
这中间,他们互相算计,也互相扶持,难以忘怀的有,不记得的点点滴滴也有。
只是一切一切的,今日便全是了结了。
如今想想,原来,这人世的许多是是非非都再无重来。
“那我呢?我留你一命,你可愿放过我?”我闭了闭眼,看他。
秦珏之一点一点勾起嘴角,我从来看不清他眼中真正的情绪和感情。
“不愿。”一音落,万物即静。
我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笑着看他,也看这个情怨爱恨的深渊红尘。
我走近他,直直穿过层层暗卫。
抱着他的时候,我想,就算是了却此生一个夙愿吧。
“秦珏之,此生不见。”我说完,当着他的面狠狠一掌拍向自己的胸口,血气上涌,筋脉具断。
秦珏之震惊地看着我,随后是勃然大怒。这是第一次,我看见他眼中真正的喜怒哀乐。
撑着一口气,我吃力的向前走,同他擦肩而过。
后患不留,我给你一个结果,自此之后,韶华复流年,相欠不相念。
“崔,婉,心!”秦珏之一字一字念出口,极尽咬牙切齿。
我向前走,他却停留原地。
不是不敢,只是不能。
片片银杏叶随风飘起,扑簌簌落了满天满地,秋天终于还是携着冰寒凉意来了。
………………………………
(第六十六章)江南烟黛雨如是(十六)
说真的,我现在真心觉得我那个平日里骄纵任性的二弟是有多么顺眼了。
“小哥哥,我要那个风筝,你拿给我好嘛?”一身锦衣华服的小团子睁大两只黑亮亮的眼睛,渴求般看着……顾元城。
顾元城神色淡淡地朝我看了一眼,我认命地叹了一口气,脚尖点地,直上了树顶。树顶上有一只断线的蝴蝶风筝,风筝很好看,上面还有一行字,我拿过风筝看了一下。
“寻得有缘人,托付此终身。”我念出声,下面还有行小字“风筝为证,苍天为媒?”
什么玩意儿?
落下地,我将风筝递给一直紧抓着顾元城衣角不放的贾鑫。
虽然顾元城没有动手为他拿风筝,贾鑫却没有哭闹,反而很有礼地对我说“谢谢小哥哥。”
我看着笑容天真的他,只觉得将来他定是一位不输他爹爹的官场高手。自打从总督府出来,这位小祖宗是一会儿要吃糖葫芦,一会要街上姑娘的手绢,一会拉我们去点心铺,一会把我们指路指到翡翠喽,我们如果不从他,他既不哭,也不闹,就用那双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我们,直到我们妥协为止。
“顾元城,我们送他回去吧。”我道。
顾元城早就不耐烦了,要不是我一直给他使眼色,这个小家伙敢用他那双甜腻腻的手抓着他的衣服不放么?
不行,等回去他一定要扔了这件衣服。
“现在就走。”他一刻也不想等了。
我俩难得这么意见统一,立马调头就往总督府走。
“哎,你们等一下,那是我的风筝。”
身后传来软糯糯的童音,我们停下脚步回头。
“那是我的风筝。”一个粉衣小姑娘看着贾鑫,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贾鑫难得松开了顾元城的衣角,他走近小姑娘,抬起手里的蝴蝶风筝道“这是你的?”
小姑娘点了点头“嗯,是奶娘做给我的,她说娘亲小时候最爱玩这个了。”
“那这上面写了什么字,你知道么?”贾鑫质问她。
“寻得有缘人,托付此终身。”小姑娘生得白雪透红,很是好看,她见贾鑫提问,不慌不忙回道“这是我让奶娘绣上去的。”
虽然小姑娘回答出了贾鑫的问题,他却不依不饶“上面还有两句,你全答对了,我就把它还给你,不然它就是我的了。”
“风筝为证,苍天为媒。”小姑娘并不惧怕贾鑫的问题,很快就回答了。
贾鑫把风筝藏到了身后,摇头道“不对,不对,你说错了,现在这个风筝是我的了。”
小姑娘好像从没见过这么无赖的人,眼眶顿时红了。
就在这时,一位青衣缓袍的公子从拐角处转身过来,见到不远处的小姑娘时,轻唤道“瑟儿。”
“爹爹。”小姑娘听到父亲的声音,回身哭着跑了过去。
男子见状,安慰着抱起了小姑娘。
“许毅?”我惊讶。
男子闻言抬头,待看清我后,他的眼睛里先是充满了愤怒,然后就是深深的厌恶。
“我们回家。”许毅抱紧小姑娘,转身就走。
“爹爹,我的风筝……”小姑娘含着哭腔,依依不舍地望着贾鑫藏在身后的蝴蝶风筝。
“爹爹回去让奶娘再给你做一个新的。”许毅安慰了句,便很坚决地抱着她上了一顶华美的轿子。
顾元城见我一直盯着许毅看,眼眸里一瞬闪过暗光。
“你得罪过他?”他问。
我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某人阴险卑鄙、奸诈狡猾。”
顾元城决定闭嘴。
“好可惜。”贾鑫重新抓住顾元城的衣角,略有失望地看着手里的蝴蝶风筝。
“可惜什么?”我好奇,不过我更好奇为什么贾鑫不肯将这个风筝还给那个小姑娘。
贾鑫摇摇头,眨巴着眼睛看我“不是要回府么?小哥哥,咱们快走吧,我饿了。”
这个小鬼头,又在动什么心思了?
我瞧了瞧贾鑫,见他神色无异,便同顾元城把他送回了府。到总督府时,贾淳不在,总督府的管家硬是要我们留宿,我和顾元城连忙拒绝,扭头就走。
走在回去的路上,顾元城和我一直沉默着,直到我们拐进了小路,顾元城才开口。
“沈青枝,贾淳是不是把我们给耍了一通?”
我觉着是这样,便点了点头。
“他似乎并不把你放在眼里啊?”
“嗯,似乎是这样。”
“你堂堂一国之相,百官之首,何以连下面的人都管不住?”
“不是也有人成天追杀你么?彼此彼此。”
“他们是怕我。”顾元城不屑,接而挑眉看我“想除掉你的人,却似乎另有原因?”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原来他们不止是怕我,还有旁的原因啊。”
“……”
“私增赋税一事,他必是知情。”我回归正题。
顾元城也同意我的观点。“但这件事并非是他策划的,他不是一个贪婪无度的人。”
“嗯。”我思索道“也许贾淳底气这么硬,就是蒙面人的原因。”
顾元城听我说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觉得贾淳看出你的真实身份了没有?”
这个问题倒是把我问住了,我跟贾淳不过是今天第一次接触,了解甚浅,虽说一直有听闻过他的事迹,但传言毕竟是传言,全信不得。
“依我看,大概是没有。”顾元城见我迟迟不答,便说了自己的想法。
“哦?有何依据?”
“因为我们送贾鑫回去时,贾淳并没有在府里。”
我皱起眉“你是说,他故意避而不见,是因为把我们当成别人?”
顾元城沉吟道“估计在这大半年里,已经有不少人找过贾淳了。那个房门不是说了么,‘想巴结我们老爷想疯了’。”
正中要点,这也是我一路在思考的问题。
“你说,会不会那蒙面人就是混进这些‘巴结上官’的人中,佯装送礼,实则跟贾淳说了什么,或者是达成了某种交易?”我道。
“为什么不是他们胁迫贾淳做了某些事?”顾元城看我。
我偏开了视线,没作声。
我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只是……
“因为他是彭于的女婿,而彭于在致仕后,曾在白鹤书院教导过你,他是白鹤书院的夫子?”顾元城直接道出我的心结。
我抿唇,遂冷冷道“你对我从前的事知晓得清楚。”
顾元城不置可否,反问道“莫非你对我的一举一动都不清楚?”
我冷哼,却没有反驳。
“等一下。”正走着,忽然我一把拉住顾元城,贴墙躲了起来。
“怎……”
顾元城要说话,我急忙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我放缓呼吸,待到我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拐角时,才放下戒备,呼出一口气。
顾元城拉开我的手,狠狠吸气。好不容易平缓下呼吸,他恼怒地盯着我“沈青枝,你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不好意思地掏出素怕擦了擦手,解释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了,我被我们太子殿下无情地扫地出门,要是被他发现我在这儿,还跟你混在一起,不用你动手,我先被他收拾了。”
顾元城瞪大眼睛,亲眼看着我用劲擦了擦手,然后将擦手得素帕随手丢到了地上,末了还嫌弃看了一眼地上的素帕。
他……
他想掐死眼前这个家伙!
“今晚我还睡你房里呗?”想到今晚还有场硬仗要打,我堆起笑脸跟他商量。
顾元城阴恻恻瞥了我一眼,拂袖就往前走。
“喂!”
“喂!”
“喂!”
真是小气!
“顾元城,祁帝是不是就要不久于人世了?”
顾元城脚步一止,没转身,也没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为他续命?”我走近他。
顾元城眯眼,当我走到他身前时,他已经在考虑要不要现在就取我性命了。
“伊比花之所以被不达国称为圣花,是因为它是百蛊之祖。”我看向他的眼睛“同时也是百药之灵。”
我话里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顾元城也知道什么是最正确的选择。
场面沉寂了很久,顾元城松开紧握着的折扇,略微好奇道“此事我隐瞒了很久,便是陛下的结发之妻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查到的?”
我并不觉得自己的手段能比顾元城高明多少,只回答道“我查了十五年前祁国皇宫宫内发生的事。”
“呵。”顾元城笑了“你知道要想在近些年查探陛下或我的事情很难,所以把目光放到了十年前?倒是好本事!”
这算夸奖么?我想不是。
“听闻伊比花十分珍贵,只生长在昆仑的极寒之处,而昆仑却在不达国。”我笑着看他“如何,可有兴趣一同前往?”
“你也要伊比花?”顾元城觉得有些奇怪。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只静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顾元城也不强求,他认真思考了会儿,最后道“行。”顿了顿,补充“只能我们两个人。”
我点头“自然。”
顾元城也不强求,他认真思考了会儿,最后道“行。”顿了顿,补充“只能我们两个人。”
我点头“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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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江南烟黛雨如是(十七)
自上次拜会过总督府后,我和顾元城一直处于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状态,各自在各自房里处理自己的事情,待过了三四天的时候,我和顾元城收拾收拾,又重新拜访了总督府。
不过这一次我们不是来找贾淳的。
“少爷在书房念书呢,我家老爷说,待他出门回来就要抽查少爷额功课。”管家告知我们。
“好的,那麻烦您去告诉你们少爷一声,就说顾元城小哥哥来找他出去玩了。”
顾元城在旁边瞥了我一眼,但好歹没否认我说的话。
管家看了看满脸笑意地我,又看了看阴沉着脸的顾元城,依言下去了,很快,贾淳便从厅外兴奋地跑了进来。
“小哥哥,你来找我玩?”贾鑫高兴地冲上前抱住了顾元城的腿。
我瞅着贾鑫将他沾了墨汁的手往顾元城身上蹭,心里一乐,再抬头,果见顾元城紧抿着唇,额头处青筋直跳。
“那我们就出发了。”我向管家一点头,便领着贾鑫和顾元城出府坐进马车。
马车里,贾鑫好奇地问我“小哥哥,我们这是要去哪玩呀?”
我笑而不答,只问道“听闻方才你正在书房做功课,如此出来,可会耽误了?”
贾鑫一点儿也不忧虑,睁着两只无辜的眼睛看我“不是小哥哥你要我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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