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五岁那年,老祖宗从侯府外接回来一个女人,一个怀有身孕的富商之女。”
“那天晚上,我抱着父亲吩咐练习的三百张《三字经》字帖去了他的书房。在门口,我听到了书房内花瓶摔碎的声音,接着就是母亲崩溃的哭泣。”
“母亲说,但遇良人心不负,一世人间一双人。她没做到,她的良人也没做到。”
我笑“知道为什么一向身清的沈侯爷会在一夜之间背弃我的娘亲么?”
岑曦将撑着脑袋的手放下,改为平躺。
“因为秋枯春落,花凋叶败。”
他倒是形容得贴切又含蓄。
“因为他好色,好权势,好虚荣。”我说得直接“山盟海誓,此情不渝……呵,骗人的玩意儿,竟然还有人会去相信。”
我真是觉得滑稽。
“父亲解释说,是老祖宗趁他在酒楼喝醉时,命人偷偷给他下了药,他这才会意乱情迷,铸成大错。”
“你娘信了?”岑曦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大概是信了,或者说,她选择去原谅他。”
妥协,向现实妥协,一而再再而三的妥协。
这就是女人的命。
“哈,你看这像不像茶楼里说书人手中的话本子?说书人一折接一折的说,话本子一页接一页的翻,殊不知这一折一折的戏都是同一个模样。”
岑曦看我,我也看他。
“水袋里还有些水,若是渴了,就去拿。”岑曦道。
还以为他要发表什么高谈阔论了,真是没意思。
我学着他,也躺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把三百张的《三字经》字帖撕了个粉碎,扔在了书房门口。哗哗的白纸满天飞,比雪还要好看。”
现在想想,心里也怪心疼的,毕竟那可是我练了几个月的成果。
“打那后,我就处处惹是生非,处处找麻烦,任谁打骂都没用。”
“照你那个活法,你是怎么又改变想法,发奋努力,自强不息的?”岑曦问我。
呸!
真是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
“因为一个女童。”
岑曦惊讶“啊?”
我瞥他“我还答应了将来要娶她呢。”
这下岑曦真蒙住了,他一下坐起身,盯住我眼睛看。
“这玩笑可真有点骇人听闻。”
我一脸认真地对他道“千真万确。”
“……”岑曦无语。
“有次我在街上闲逛,偶见一群下九流的混蛋在围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那时暴脾气,我冲上去就和其中一人扭打起来。七八岁的年纪,我能打过谁?那些人都是赌馆的打手,本来是要对我下死手的,谁想到这个时候衙役来了,那些打手群轰而散,我也没多待,撑着伤跑了。”
“跑进小巷子的时候,我头晕眼花,失血过多,一头就栽到了一个慌慌张张往这里走的女童身上。”
“说来我们一开始也是相看两相厌。她是娇滴滴的大小姐,我就蹭了点血在她身上,她就大呼小叫;当然我也没给她好脸色,甩头就走,虽说是我先撞的她,是我的错。”
“后来一次上元节,我陪着娘亲去寺庙里上香,回来的时候天色将晚,我让娘亲先回府,自个儿到处溜达。”
“这一溜达,我就看见了被一群小混混围在角落的她。”
“算来那时候我还是挺善良的,我救了她。”
岑曦撇撇嘴“她就这样以身相许了?”
我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我说要娶她为妻的。”
“……”岑曦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因为她也救了我。”
我的眸光有点迷离。
“我们说好了,红枫为约,秋叶为信,长大以后,我就去找她。”
天夙谷很美,天上的星辰也很美。我抬眼看漫天的星辰,总觉得这一刻有种别样的宁静。
“你去找了么?”
“找了。”
“没找到?”
“嗯。”
茫茫人海,我不知她的姓名,不知她的身世,不知她如今是何模样,也许真得上天注定,我们才能再次相遇。
“如果将来的某一天,你找到了她,你真要去娶她么?”岑曦问。
我点头。
“若到了那一天,她未嫁,亦无心爱的少年郎,我就告诉她实情。”
“她能不顾世俗,我就愿意陪她一起。”
岑曦紧盯着我的眼睛看,须臾,他嘲讽一笑,两手放于脑后重新躺了下来。
“你笑什么?”
有什么可笑的。
岑曦也看向头顶的星空,沉默了会儿,然后他对我道“沈青枝,你的心真是冷漠。”
我不服气他说的话,反驳道“为了与她的约定,我可是废寝忘食,日夜奋斗,就为了能让她有一个大芩人人皆羡的夫君,你岂可说我冷漠?”
岑曦冷笑“是么……”
却原来,你布的局从那一天就开始了。
眸光闪烁了下,我闭上了眼睛。
“打算再待多久?”岑曦忽然问。
“什么?”我没听懂。
岑曦解释“你打算再在玉菊山待多久?”
我没回答。
“飞鸽传书已经到手了,不是么?”
我点头“上午的事。”
岑曦虽已料到,他还是忍不住劝说道“你的身体需一年半载才可恢复完全,现在你冒然上路,你的身体根本吃不消。”
我睁开眼睛。
“你不也收到了么?”
“我……”
“皇命难违,我们已经在这里躲了半个月了……”
岑曦无话可说。
“明天我们去跟天音师太多要些伤药吧,你的伤也没好。”我道。
岑曦应下“嗯。”
“我已经传信给孙沪,他会备好我北上的马车。”
“嗯。”
“鲁鼎也帮你备好了吧?”
“嗯。”
“明日给我削个拐杖吧,下山的路,我要自己走。”
“好。”
我想了想,知道岑曦肯定已经全都考虑好了,便也不再说什么。
我没话题问,岑曦也没有问题可回答,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崖头上。
冰冷的秋风吹拂过崖谷里团团簇簇的玉菊花海,潺动的流水明明烁烁闪着光,月蝉如思,星辰璀璨。
待到第二日,朝阳初升,云霞似锦,我和岑曦走走停停,回到了寺庙。
天音师太站在寺庙门口等着我们,面色平静,目光沉寂。
“前辈。”
岑曦对着天音师太拱手一礼。
“前辈。”
我跟着岑曦,也对她行了一礼。
天音师太似乎知道我们要走了,她对我们道“药房的伤药,你们全可拿去。山路曲险,野兽众多,切不可因小事而丢了性命。万事当徐徐图之。”
岑曦道“谢前辈赠药,前辈的话,我们会牢记心里的。”
天音师太点了点头,视线在我们身上一扫而过,最终在我脸上停了停,便回身去了佛堂。
岑曦和我相视一眼,然后各自回房收拾东西。
在寺庙用了最后一顿午膳,我和岑曦跟天音师太打了个招呼,就向山下走去。
山路确实不好走,不过岑曦的拐杖倒是做得很好,一路上岑曦摔跤摔了不下三次,我却一次也没摔着。
到达山脚的时候,鲁鼎和孙沪已经等在那里了。
远远见到我们来,孙沪第一个跑到我面前。
“相爷,你没事吧?”
我将手里的拐杖往孙沪怀里一丢,拍了拍衣服。
“没事。”
这时鲁鼎也跟了来,他上上下下看了看岑曦,见他没什么事,很是松了一口气。
“殿下,日后还是多带些护卫吧?”
………………………………
(第十四章)菊山缘尽各自飞
我调侃“是不是被皇上责骂了?”
鲁鼎脸色难看地点头。
“皇上说,若再有下一次,我的脑袋就别要了。”
“啊?真的?哈哈哈……对不住,对不住,没忍住……哈哈哈……”
我笑得伤口疼。
岑曦懒地跟我计较,他接过鲁鼎递来的佩剑,随即就走向马车。
到了马车前,他停了下来,对我道“圖州地处偏僻,物资匮乏,早些处理完,回来好养伤。”
“谨遵殿下之意。”
我夸张地对他行了一礼。
岑曦上车,鲁鼎随之也跳上马车。
“卑职谢过相爷护主之恩。”鲁鼎抱拳道。
我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鲁鼎再次抱拳,然后马鞭一扬,驾车离开。
眼见尘土飞扬,马蹄渐远,孙沪这才对我道“相爷,雅鸢阁已被查封。”
“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孙沪摇头“查封时,阁内所有东西都被搬空,仅剩下一支笔。”
我皱眉“什么笔?”
“很普通的毛笔,笔上沾了点墨,不是新的。”孙沪道。
沾了点墨的笔?
呵,他这是在挑衅我么?
“原来圖州之祸是他的手笔。”
孙沪惊讶“顾相的暗线已经渗透到芩国了么?”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芩国之中不还有祁国之人么?”
我摆摆手,敛衣登上马车。
“那……此事可要向皇上禀告?”孙沪有些迟疑。
我往车壁上一靠,拉过一旁叠好的金丝天羽雪绒毯盖在了身上。
“不用。”
孙沪闻得我如此说,便也不多说什么。他跳上马车,掀开车帘坐到了我身边。
“走吧。”我对车夫道。
车夫应命,马车随之动了起来。
岑曦的马车行了一个时辰就到了皇宫,马车停在宫门口,岑曦从马车里下来。
“殿下,殿下您可回来了!”一个小太监从宫门口里面急急忙忙地跑来“谢天谢地,平安无事,平安无事。”
“父皇找本殿了么?”岑曦问。
小戈子连忙点头“是,是,皇上命奴才来宫门口接您,要您回宫梳洗一番,然后即刻前去御书房见驾。”
“本殿知道了。”
岑曦随即就跟着小戈子往东宫走,路上想了想,又问“这几日本殿不在,父皇可有动怒?”
小戈子回禀道“皇上一开始听闻您与丞相大人遭遇刺客,生死不明时,龙颜震怒,下旨一定要把凶手捉拿归案,且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是几日后,皇上就不再提及此事了,只吩咐鲁鼎将军继续找寻殿下和丞相大人。”
岑曦了然。
回到东宫,岑曦以最快的速度沐浴更衣,东宫里的人也都手脚麻利,行动迅速,不足半个时辰,那个身着僧衣,头发打结,全身上下没一件值钱东西的深山隐士,立刻变成了雍容华贵,气度不凡的芩国储君,太子殿下。
临到去御书房时,岑曦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对小戈子说“你现在出宫,去杏花胭脂铺买一盒杏花胭脂,然后把它交给六公主,就说是沈相送的。”
啊?
小戈子一脸蒙。
岑曦吩咐完,也不管小戈子此刻内心是个什么想法,带着鲁鼎就前去御书房了。
“殿下,沈相买的杏花胭脂呢?”鲁鼎忍了忍,最后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开口问岑曦。
“丢了。”
他浑身上下所有的东西都丢在了玉菊山逃命的路上,更何况是一盒胭脂?
再说了,那又不是送给他的,他那么宝贝干嘛?
“殿下,皇上吩咐了,只能您一个人进去。”太监总管李全拦在了御书房门口。
岑曦回头看了一眼鲁鼎,鲁鼎领命退下。岑曦回过头来再看李全,李全对着岑曦行了一礼,让开道来。
岑曦向李全笑了笑,遂走进御书房。
时光一去不复返,转眼三个月就过去了。大地到处一片银装素裹,冷瑟瑟的寒风从白皑皑的乡野里一窜而过,老树枝头仅剩的一片枯叶终于颤颤巍巍掉到了雪地里,大雪纷纷扬扬,不一会儿枯叶就被大雪盖住,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我裹着厚厚的毛毯坐在马车里,手中抱紧了热乎乎的暖炉,上排牙齿和下排牙齿不住地打着颤。
孙沪一脸头疼地看着一直在那瑟瑟发抖的我。
“相爷,您刚刚大病一场,我看我们还是停下来让您好好修养一段时间吧?”
我抖着身体拒绝道“三次大病,足足浪费了一个月的时间,不然我们就可以赶在冬季前到达圖州了!这次你说什么我也是不会听的,必须在一周之内赶到圖州。”
孙沪无语。
他是对这个主子既心疼又无奈。刚从玉菊山下来,全身都是伤,最致命的箭伤才稍好了些,就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往圖州赶,结果刚走了四日便大病不起,高烧不退,好在倒下的地方是个大城,医术高明的大夫不在少数,这才堪堪保住了性命。
他本以为主子会停下来修整一番,起码等到身子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哪曾想,她才能下地就催促着启程。这一走,半个月里她都是昏昏沉沉,半睡半醒,强撑着的状态,最后还是熬不过发起烧来。
那次他态度强硬地让她休息了十天,十天后强制带了一个大夫同行。这样周周转转,走走停停又是大半个月。
初雪降临,他特意提醒主子注意保暖,谁知主子为了赶批公文,深更半夜了还在挑灯夜战,一场风寒就这么让主子倒在了公文上。
“丞相大人,你的身体尚虚,正是畏惧风寒的时候,此时万万不可再受风寒了。”一旁坐着的王大夫见孙沪劝说不下,便开了口“不如这样,您先在前方的客栈住下,草民为您开个方子调养三日。正巧这几日北风生硬,不适出行,与其丞相大人冒着再受风寒的危险赶路,不如有个好些的身体,日后加紧?”
“这个……”我有点犹豫。
孙沪道“相爷,我们现在离圖州已经不远了,就算去掉这三日,我们也是能在四日之内到达圖州的。更何况相爷您一向看中仪表,拖着个病怏怏的身体进圖州知府,怕是全城的老百姓都要议论纷纷了吧?”
这话说的,直中致命点。
“好吧。”我答应,“就在前面的客栈休息三日,让他们也都恢复恢复元气,精神饱满些。。”
听到这个话,孙沪总觉得哪里别扭,但他还是松了一口气,毕竟照主子那样的折腾法,有没有命到圖州还两回事呢。
车轮滚滚向前,行了大概两个时辰,前方终于有一家客栈显露在白茫茫的飞雪中。车队停下,我拒绝了孙沪的搀扶,自己一个人跳下马车,孙沪和王大夫随之也下车。
众人走进客栈,客栈老板娘乍一见这么多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忙热情地招呼过来。
“这位公子,请问你们是吃饭还是住宿?”老板娘开口问我。
我还没说话,孙沪就已经强在我前面开口了。
“住宿,三间客房,我们要住三天。”
好吧,谁先说谁老大,我不发表任何异议。
老板娘见我不反对,立刻喊小二备好饭菜,便招呼我们上楼了。
“我家公子最喜清净,若有什么喧哗惹事的人来,你尽管轰走,损失的银两我们会双倍给你。”孙沪关上自家主子的房门,对老板娘嘱咐道“还有,我家公子刚刚大病初愈,很是畏寒,你们备的炭火要多些,进进出出的时候动作要迅速,免得寒风又让我家公子病倒了。”
老板娘连连点头“记下来,都记下了……您看,现在可要上菜?午时都快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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