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专心画着,忽然听见了一阵响动,仿佛是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来人却是骆毅,他穿着一件厚实的银灰色棉袍,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是穿来挡雪的。
苏荷的眼睛一亮,抿嘴一笑,放下笔走上前去,抬手拂落了他额前黑发间的细碎雪花,口中道:“这大雪天的,你不在府里和明日大哥赏雪,怎得还巴巴的跑到这里来了”
骆毅伸手握了握她的手,领着她向暖炉边走去,一面笑道:“我见这几日的雪下得这样好,就想着你在做什么。方才去了一趟画斋,顺道来你这里讨口茶吃。”
苏荷伸指戳了戳他的额头,向暖炉边雕了花的小桌子上指了指,道:“茶可不就在那里,你自己倒来喝罢。这是新沏的敬亭绿雪,若是不好可别嫌弃。”
骆毅走过去倒了一杯,缓缓喝了一小口,才道:“若是如今就要嫌弃,往后那样长的光景,可该如何是好呢”
苏荷明白他话中所指,立刻羞红了脸,别过头去不看他。而骆毅却只是暗自笑了笑,移步到桌边低头细看苏荷的画。
“断桥残雪。”他道,伸手拿起了她撂在一边的折扇,同苏荷尚未完成的画比对着。
苏荷走到他身畔立住,道:“我画的不好,连这扇子上的十之三四都及不上呢。”
骆毅笑了一笑,道:“那样好的景致,本来就是极难成画的。你这套扇子我从前也见过几把,的确是难得的上品。比如你从前赠给明日的那把三潭映月,他几乎日日都带着;还有苏兄手里的那把雷锋夕照,也很是传神呢。”
听他这样说,苏荷转身走向靠墙的架子,那个收着扇子的锦匣如今就放在这里,她伸手拿了下来,又走回桌旁,打开盖子放到骆毅面前。
骆毅仔细翻看着这些扇子,苏荷在一旁道:“除了明日大哥和我哥哥手里的那两把,剩下的可都在这里了,只可惜少了曲苑风荷,从前思语姐姐费尽了心思也没寻着。”
“是么”骆毅放下锦匣,看向她道,“这些扇子可是她从江南带回来的”
苏荷点点头,疑惑道:“怎么难道你也见过”
骆毅却不答言,只伸手向怀中取出一个细棉布裹着的狭长的小包裹,递到苏荷手中。
“这是什么”苏荷问道,打量着手中的包裹。
“你打开看看便是。”骆毅笑道。
苏荷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解开束着包裹的丝绳,层层展开,赫然看见里面也是一把折扇。于是仿佛是知道了什么,她缓缓展开折扇,果然,正是她一直希望找到的“曲苑风荷”。
“你怎么”苏荷一脸惊喜地望向他。
骆毅温文一笑,道:“从前听苏兄说起过,这一直是你心里的一个遗憾。而我和画斋老板的私交甚好,他时常去外头寻访各处的名作,因此我就托了他替我找找。毕竟也算是行家,总还是要有些门路的,没想到他当真找来了。”
苏荷盈盈望向他,眼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她道:“难为你,肯如此费心。”
骆毅也笑道:“既是这样,你打算拿什么来谢我”
苏荷探身拿过他方才放在桌上的那把“断桥残雪”,向他道:“礼尚往来,这断桥残雪就权当是我的回礼罢。”
骆毅接过来在手中把玩,口中道:“如此那可就多谢了。只是你从前赠给明日的那把尚且还配了一个扇坠,怎的如今倒跟我吝啬起来了。”
苏荷抿嘴一笑,道:“只许你有备而来,就不许人家早作打算了么”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绣了折枝梅花的小小一方扇坠,亲手系在骆毅手中的扇子柄上,又道,“断梅墙外自在开,你我既结缘于此,便做成扇坠交由你好好保管吧。”
骆毅也笑了,温和明澈的眼神仿佛是要融化她,窗外红梅的阵阵幽香似乎是在他们身旁浮动,那般醉人的香气,在这个冬雪未消的日子里,竟酿成了别样的芬芳。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这般无法言说的美好也一同被封存在了这个寒冷的冬天里,在多年之后,仍旧能够温暖彼此的灵魂。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缘深似海,情深是孽1
第十四章缘深似海,情深是孽
早春二月,空气里还存留着些微冬日里的肃杀寒意,但终究是因为春日将近,连日光都显得比先前更活跃了几分。这一天天刚亮,白记绸庄里就已经忙碌了起来,却比平日里更多了几许慌乱。白思语一脸疲惫,只在寝衣外头裹了一件厚厚的大氅,就这么站在柜台后头,一面翻着账本,一面用极快的语速下着命令。
事情就发生在天亮之前不久。
约摸一个多月前,绸庄的老主顾方家下了个大单子,足足五千两银子的绸缎布料,都要时新的花样,给足了时间让他们准备妥当。因着一向就有不少的生意往来,这一次的单子也实在需要花费不少的银子才能备齐,再者方家对白家的好口碑是没有不信任的,因此当时就付了一半款子作为定金,约定了时间交货。
白家和方家的交情一向不错,这样大的生意自然是不敢疏忽,早早的就开始细心准备,终于在预定
………………………………
第16节
期限到来的前两日全部完成。绸庄的伙计们清点好了数目,就照例封在仓库里,只等着方家的人来提货。
然而就在预定了要交货的这一日,天还未亮,白思语就被一阵急促慌乱的敲门声惊醒,却是依照惯例去查看仓库的伙计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仓库起火了。
幸而发现得及时,火势被控制住了,在天亮之前终于熄灭。这场毫无来由的火不算大也不算小,没有大到殃及近旁的房屋,却足够将他们本要交给方家的货物烧得面目全非。
白思语有些焦头烂额,伙计替她倒了杯茶,可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只顾埋头翻动着泛黄的纸页,时不时地拨动算盘珠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这时慕容雨晴也得知消息赶了过来,一进门就直奔柜台,喘着气道:
“情况如何可还有法子”
白思语有些烦躁地摇了摇头,眼睛仍旧盯着账本,道:“都没一块整料子了,方家这次要的全是新货,这一批还是我们特地赶出来的,根本没法用现有的库存来顶替。”
慕容雨晴的脸上被笼上了一层愁云,她颓然地跌坐在了椅子上,道:“这下完了,虽说方家是老主顾,可这单生意对他们也是十分重要的,未必就会通融。”
“通融”白思语苦笑了一下,道,“他们若是肯只拿回定金就作罢,不要我们赔偿他们的损失,就算是大发慈悲了。”
雨晴看着她,皱眉道:“即便是这样,两千五百两银子也毕竟不是个小数目。前几日厂里指着那笔银子补缺,才添了新机器,这资金只怕是周转不灵了。”
白思语叹了口气,道:“我何尝不晓得如今只能先紧着这边,把别处的现银都挪过来,看能不能凑足数目赔给他们了。”
慕容雨晴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探身看着她手中的账本,有些沮丧地说道:“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是这几个月下来各处都不太平,恐怕”
她的话仿佛是提醒了白思语,让她在茫然无头绪之中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这并非是第一次了。上个月,厂子里的机器就陆续坏了好些,他们不得不动用救急的款项重新置办新的机器。再上个月,药材铺子交出去的那一大批货里没来由地混进了许多次品,害得他们差点就失去了多年的信誉。还有年前,另一处仓库的屋顶忽然坏了,融化的雪水侵入库中,损坏了许多存货还有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事,早在去年秋天就开始在她身边层出不穷。饶是她白思语一向机敏干练,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想破了脑袋,使了不知多少手腕,才一一摆平,还赔进了不少银子,只是并没有这次这样严重罢了。
白老夫人总说她一定是在什么地方犯了小人,才这样一直都不太平,她还在背地里嘲笑她迂腐,说这不过是巧合罢了。如今看来,也许她母亲还要对的多些。
不,这绝对不是巧合。一定,和某个人有关。
她忽而抬起头,向慕容雨晴道:“方家的人晌午才过来,你先在这里替我盯着,我要回家里一趟。”说完之后,她也没等慕容雨晴点头,就径自出了绸庄,疾步向梧桐巷走去。
她并不是要回白府,而是要去殷家老宅。
斑驳的铜环反射着仍旧蒙昧的日光,白思语伸出一只手,有些迟疑地推了推。门比她上一次来的时候要容易推开一些,她轻手轻脚地迈过门槛,反手阖上大门,凝神注视着这个有些空落落的庭院。
那棵老树仍旧立在那里,仿佛丝毫没有受到这斑驳时日的侵蚀,以一种凝固的姿态纪念着多年前的过往。
宅子仍旧是阴森森的,并没有任何有人居住的痕迹,石阶前柔软的野草在风里摇摆着,是那样温和又驯服的姿态,仿佛是在迎接着许久不曾见过的故人。
白思语注视着这一切,以一种含着淡淡眷念的目光。她定一定心神,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出来吧。来都来了,总还是要见面的。”
她的话回荡在空旷的庭院里,半晌,除了风声之外并没有别的回应。白思语没有挪动脚步,她的目光仍旧在院子里逡巡。悄无声息的,一个黑色的影子忽然印上了那棵古树,一阵冷冷的笑声直抵耳畔,旋即响起了那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白大小姐。”他缓步走出,脸上挂着快意的笑容,眼里却是深深的仇恨,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峻的笑意,口中道,“今天怎么有空贵步临贱地了你可都看见了,我如今可没法同你讲什么待客之道了。”
“是不是你”白思语没有搭理他语气里深深的嘲讽,而是径直问道。
“白大小姐这话我可就听不懂了,什么是不是的”殷夜一面说,一面伸出一只手攀住身旁的老树。
白思语走近了几步,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道:“你只告诉我,那些事情是不是你干的”
殷夜饶有兴味地望着她有些紧张的面孔,骤然扯出一丝鬼魅般的笑容,道:“再怎么说我们也算是自小就认识的,如今这么多年没见了,你怎么刚一见到我就开始兴师问罪了”
“你骗人。”白思语道,两只眼睛仍旧紧紧盯着他,声音里却多了一丝颤抖,“我去年夏天就看见过你一次,只是当时并不能十分肯定。如今看来,似乎你一直就躲在什么地方,密切留意着我的一举一动。你都回来这么久了,为什么还要刻意避开所有的人可见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你敢说那些事都和你没有关系么”
“白小姐似乎记性不大好。”殷夜收起假笑,说道,“你可别忘了,我之所以要刻意避开所有人,是因为当年拜你父亲所赐,成了阶下囚。幸而命大活了下来,如今虽然回来了,但到底还不能掉以轻心,只怕有人一旦看见我,会想着要斩草除根呢。”
“你怎么能这样说”白思语道,声音里已有了苦楚的意味,“你不是不知道,当年的事我也不明就里。如果你一定要因此恨我责怪我,我也认了。可是这样暗地里使绊子的事情,不是叶哥哥你该做的。”
“怎么”殷夜歪着头道,“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了左右你父亲把不该做的事都做尽了,我所做的这些,和他比起来又算的了什么呢你要知道,当年的殷叶已经死了,是你们亲手杀死了他。”
“你到底想怎样”白思语的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么”殷夜扯起嘴角,脸上带着一种赞赏的表情品味着她混杂着歉疚和痛苦的复杂情感,语气森冷,道,“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做你父亲做过的事情,你们的命我不稀罕。要知道,痛苦地活着可比以死了结更能让人万劫不复,我所承受过的痛苦,必定要让你以百倍来偿还。”
白思语怔怔地望着他,看着他站在他们儿时嬉戏的地方咬牙切齿地告诉她他有多么恨她,多么的希望她被彻底毁灭,字字诛心。她本以为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他们之间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只要能知道他还好好地活着,她就心满意足了。可如今他安全地回来了,一开口却是在说他会让她生不如死。
她举目望着他如今消瘦却刚硬的面孔,和小时候不大像了呢,连神情气度都完全是另一副模样,可她不得不承认,当看到他终于安然无恙地站在她面前,她的心里还是翻滚起了无法遏制的情愫,这显得她愈发的悲哀了。
她强忍着眼泪,指甲深深的陷进肉里,半晌,才开口道:“如果你一定要这样,那我也无话可说。”
殷夜看着她,忽而鄙夷地一笑,道:“对不住了白大小姐,无论你再怎么说,我都不会同情你。你也许是有这个能耐让商会里的那些老头子服你,可若是我殷夜,你想都不要想。”
他说的话,白思语仿佛并没有完全听进去,她扭头望着他身旁的那棵老树,忽而绽开了一个天真烂漫的微笑,和她脸上酸楚的神色形成了分外凄然的对比,她轻声道:
“叶哥哥,你还记得这棵树么”
她的话让殷夜骤然一愣,也转眼看过去。那棵老树在阳光下安静地立着,这十六年来,没有改变的,恐怕也只有它了。
她的眼神有些迷离,淡淡地扫过他的面庞,继续说道:“小时候你总说,等我们长大了,就可以抱住这棵树了。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叶哥哥,你愿不愿意再陪我试一次”
殷夜回过神来,抱紧双臂,皱眉道:“时候也不早了,我劝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在这个节骨眼上,绸庄能离得了你么”
听了这话,白思语收起脸上笑容,没再说什么,转身向门口走去。殷夜望着她笔直但却有些僵硬的背影,扬声道:
“及时行乐罢,白大小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缘深似海,情深是孽2
接上节
白思语有些昏昏沉沉地回到绸庄。彼时慕容雨晴已经替她核好了账目,见她进来,便愁眉苦脸地说道:
“思语小姐,情况不大好呢。我反复算了好几遍,能用的银子通共也只有一千八百七十二两,这还差着六百多两银子,实在是凑不出来了。”
白思语皱了皱眉,低头看着雨晴指给她看的几行账目,叹了口气道:“也没别的法子了,先把这几处银子筹过来还给方家,剩下的再想想办法。少不得要变卖点什么了,好在六百多两银子也不是极大的数目。”
雨晴迟疑了片刻,试探道:“难道就不能不能从别处借来应应急么”
白思语看了她一眼,道:“要向旁人借,且还不如先欠着方家的,如今已经得罪了他们,难道还要再为了这事欠别人的人情么”见她仿佛还要再说什么,她又续道,“我知道你是想问我能不能向荷妹他们家先借些来。只是我和她那么多年的交情,从来没在银钱上扯上什么关系。她身为官家小姐,也从来没觉得自己比我高贵,只当我就是她亲姐姐。我若是向她开口,她自然没有不同意的,但这样一来,以后我与她就再也不能平等相待了。”
慕容雨晴的脸上满是了然的神色,她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你放心,我与她不同,我如今所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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