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点武功也不懂的卫修死死地抱住了姬无夜,用单薄瘦弱的身体挡在了荷华公主的身前。
钢硬的八尺贯穿了他的胸腔,拔出时溅起无数血花。
荷华的脸色煞白一片,她双手环住卫修的身体,慢慢地跪倒在地上。
“恳请姬将军放过荷华公主。我卫修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是公主她……”
“阿修,你不要向这个猪大肠求情,就算死,我们一家人也是团圆了。”荷华流着泪打断了卫修的话。
“你不能死。”卫修虚弱地摇了摇头,眼神温柔地看着荷华隆起的肚子,“你要好好活着,好好照顾小庄,不要让他成为像我这样的废物。”
“两个死人的废话是不是太多了?”姬无夜冷笑着看向韩王安。
韩王安赶忙骂道:“荷华,赶紧向姬将军认错,求姬将军饶你一命。”
“我死也――”荷华的嘴唇被卫修伸手堵住了。
“恳请姬将军饶恕公主一命。”卫修咬着牙吃力地说道。
没有人替他求情,没有人去替他请大夫,也没有人替他按着流血的伤口。
“你给本将磕三个头,再叫本将一声爹,本将就饶了那个贱人一命。”姬无夜笑道,“卫修,你平日自恃清高,目中无人,本将就想知道,像你这样的废物,能不能连最后的自尊都不要。”
“不要不要,卫修你不要!你不要那样做!”韩王安挥手,命人将哭喊着的荷华公主拖到了一边。
卫修努力地支撑起身子,拼着最后一口气跪在了姬无夜的面前,动作缓慢却完整地磕了三个头。
“爹――”他的声音像是啼血般的悲鸣。
姬无夜的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抬脚就踩在了卫修的头上:“卫多君子,依本将看,卫国多的是废物啊。”
卫修被他狠狠踩到地上,胸前的血花浸染了白衣,蜿蜒流出,浸透了身下的土地,开出一朵妖娆艳丽的红莲。
那一瞬间,卫庄手里的斩风已经飞出手心,狠狠地贯穿了姬无夜的胸膛,直直地钉在了他身后的那赌宫墙里。
……这小子,又是什么时候偷走我的斩风的?
“卫庄,那是幻觉,是幻象……没用的,那里没有姬无夜。”我努力想使气氛变得轻松一点,但是一点用都没有。
卫庄的表情,沉静到可怕。
漆黑的头发,漆黑的眼睛,还有站在黑暗的阴影里慢慢渗透的孤寂和落寞。
卫修倒在血泊之中,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最后的声音恍若叹息,“……是我没用,小庄以后不能像我一样没用。”
若他是高高在上的强国皇子,若他是武功高强的盖世英雄,他们的结局定然不会是这样。
弱肉强食,卫修无力扭转自己的命运,但他用尽了自己的全部,生命乃至最后的尊严,去保护自己心爱的人,荷华和卫庄。
他是那么怕疼怕痛的少年,所以连一点儿武功都不愿意学。最后,他却用身体为他的公主和儿子挡下那一刀。
他是那么在乎自己的尊严,尽管被整个卫国抛弃,流放到韩国当质子,他也没有看轻过自己。最后,他却为了心爱的人,抛却了尊严。
春天的时候,他们在城外的小河里钓起小龙虾烤着吃。
夏天的时候,他们在冷宫的花树下看半个月亮爬上来。
秋天的时候,他们在小路旁的林径上踩碎一路的黄叶。
冬天的时候,他安详地躺在地上,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从此,再无来日方长。
“卫修――”荷华绝望的哭喊声响彻在冷宫上空。
那一天,晴朗的天空突然就下起了大雨。
……也许天空也哭了。
荷华在雨中抱着卫修的尸体不肯放手,卫庄也站在雨中,看着他的爹娘,像是要把他们的样子永远记住,刻进记忆深处,死也不忘记。
从那天起,荷华公主被韩王安打入了冷宫,事实上就算韩王安不这么做,她自己也会搬进冷宫――这里是卫修住过的地方,到处都有他存在过的痕迹。
几个月后,春暖花开,荷华公主在冷宫中产下一个男孩。
男孩长得很可爱,生下来不哭也不闹,他是笑着的。
对这个冷冰冰的世界,他也是笑着的。
――他以为自己是个幸福的孩子。
在他蹒跚学步的时候,经常跌倒,大概是继承了卫修的冒失,他看向他的娘亲,站立于一旁的荷华公主,他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可是荷华却从来没有伸手扶过他。
她从来不对他笑,事实上卫修死后,荷华就再也没有笑过。
小卫庄只能自己努力从地上爬起来,哪怕是摔得头破血流,也没有人过来替他擦拭伤口。
长大一点后,荷华开始教他武功,于是受伤就成了更平常的事。若是完成不了她给的任务,他连一口晚饭都没的吃。
他蹲在花树下,捡起一片树叶往嘴里塞去,嚼了两口就吐掉了:“难吃。”
后来他太饿了,就一个人溜去皇宫的厨房,眼巴巴地看着端着各种美食的侍女。有怜惜他的小侍女,偷偷给他塞了两块绿竹糕。
他从没有吃过那样美味的糕点,于是吃的满脸都是绿色的汁液,小脸脏兮兮的,浑身上下都带着伤痕,尽管如此,他仍然是一脸满足,直到听到别人鄙夷的一句:“野种。”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笑容凝固在脸上,任凭周围人对他指指点点。
他虽然年幼,却也知道野种两字的含义。
荷华公主未婚生子被打入冷宫,他又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他不是野种是什么?
冷宫之中,他小声地问自己的娘亲:“别人说我是野种。”
荷华公主的眼里闪过一瞬的痛苦,随即她点头,声音冰冷到没有一点温度:“对,你是野种。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也不会死。该死的是你,野种。”
他内心最后的柔软瞬间被击溃,从内到外,体无完肤。
脸上纯真的笑容也自那一天开始,消失殆尽。
“这是给你的。”他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一块绿竹糕。有两块,他只吃了一块,另一块是拼命省下来的。
绿竹糕勾起了荷华关于卫修的种种回忆,她怎么可能忘记那个可爱的少年?
然而回忆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痛苦。
她内心有着强烈的恨意。
她扬手,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巴掌,然后又将那块绿竹糕狠狠地扔了出去。
他也不叫疼,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到了墙边,蹲下身子沉默了很久,最终伸手将那块沾上了尘土的绿竹糕擦拭干净。
“这么好吃的东西,不能浪费。”他喃喃自语,将绿竹糕放进了嘴里。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滚落出来,落在了我的手里。
我的掌心滚烫一片。
他感知不到我的存在,而我却真切地感受到眼泪的热度。
后来,他时常一个人倚在那棵花树下,自言自语。
“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应该很好吧。”
“好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啊。”
“真不想待在这里呐,天上的小鸟真自由。”
“……”
等你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也许你会后悔。
再后来,荷华公主病重了。
她从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失去了高高在上的地位,也失去了她心爱的丈夫。忧思过度,积劳成疾。
是冬天。外面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将整个新郑都笼在一片肃穆的白色里。
他匆匆找回大夫来冷宫时,她已经过世了,眼睛却还是睁开的,像是舍不得他,又像是死不瞑目。
他抱着她的尸体,嚎啕大哭,犹如受伤的野兽。
天亮以后,他再也没有哭过。
他倚在冷宫外的那棵花树下,树的另一边,倚着长大后的少年卫庄。
他们的表情都很平静,眼神倔强却空无一物。
“卫庄……”我开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侧过脸,示意我继续往下说。
“我有点蛋疼。”我是说真的,他那一脚令我到现在还是会隐隐地感到蛋疼。
真的是踢在他的蛋,痛在我的心。
“卫庄……”见他转过脸又看着天空,我又开口叫了他。
他立马给我一个不耐烦的眼神。
“没事……我就是想叫叫你。”
我就是想,想叫叫你。
叫叫你的名字,知道你还在。
知道你能感受到我的存在。
知道你我都不是一个人孤单地存在于这世上。
知道你还在,真好。
光景迅速扭曲,转换,顷刻间,我们又回到了那一片死魂林的尽头。
晚风吹过,林涛阵阵。
那里多了一座木屋,布局很像鬼谷的房子,但是明显没我们大鬼谷的威武气派。
作者有话要说: 二叔的身世编的我蛋疼。。。
………………………………
第29章 邹衍
木屋之中,一位年逾古稀的布衣老者,正坐在桌边自斟自饮,压根没有抬眼看我们。
我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道:“晚辈见过前辈。”
老者抬头扫了我一眼,脸上闪过一抹狡黠的笑容,随后他手中的酒樽就直直地冲我的脸飞来。
酒樽在距离我眼睛两公分的距离停住了。
卫庄伸手接住了酒樽,面无表情地问道:“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身手不错,你可知酒樽中的是什么酒?”老者笑眯眯地看着卫庄。
卫庄淡淡道:“晚辈不知。”
“这是赵国的名酒杏花白,它可是和楚国的桃花红,秦国的西凤酒并称当今世上三大美酒之一的极品。”老者朗声道,“既然来了,你们不妨陪老夫喝一杯。”
我赶紧插嘴道:“前辈,我们想请教一下,如何走出这死魂林,回到燕国蓟城。”
老者一听到燕国的名字,眼里的杀意不经意间就浮现了出来:“你们两个是燕国人?”
卫庄快我一步答道:“我们是齐国人。”
老者眼里的杀意慢慢散去,半晌,他闭了眼道:“我也是个齐国人,既然你们也是齐国人,老乡见老乡,不知故国今何在,那你们更应该陪老夫喝一杯了。”
“晚辈……却之不恭。”
看着卫庄这厮死鸭子嘴硬的样子,我无比担忧。
我是不知道他本人的酒量如何,但是他用的是我的身体,那可是绝壁要喝醉的。
……但愿他过会儿不要撒酒疯。
不喝酒的我百无聊赖,自己出去在屋外的小河里游了几圈,去了死魂林周边溜了几圈,等衣服吹干后,又回到了木屋里。
两坛杏花白已经被喝个精光,坛子被扔在地上,两只酒樽也散倒在桌子上。
老者已经醉倒在地上,口中断断续续念道:“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
卫庄趴在桌子上,两颊通红,和声道:“东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闼兮。在我闼兮,履我发兮……”
都醉成这个样子了,还要装文化人念什么诗――当然我也没听懂他们念的是什么。
卫庄勉强支撑着胳膊抬起头,双眼迷离地看着我,似乎是意识已经涣散了。
“盖聂……”他叫我。
啊呸!
盖你妹!聂你弟!大爷我是卫央!
“……我在这里。”
我扶住已经摇摇晃晃神志不清的卫庄,赶忙将他扶到了木屋外面。
屋外的晚风正盛,也许吹吹冷风,他能够慢慢清醒过来。
这是我两年多以来第一次看到喝醉酒的卫庄。
他倚在死魂竹上,脸颊红润如同三月怒放的桃花,眼眸紧闭,脸上全然没有平日的冷漠谨慎,也褪去了那一身的锋芒。
而且现在的他,话说的也很多,简直是荆轲上身。
“我对卫国没有感情。”他轻声道。
“我知道。”
“我对他们也没有感情。”他们应该是指卫修和荷华公主。
“我知道。”
“可是我要杀了姬无夜。”
“我知道。”我顿了顿,轻声道,“我还知道,你一定能够做到。”
冬夜缓,夏日长。
花间晚,西风凉。
抬头,卫庄已经靠在死魂竹上睡着了。
呼吸平稳,睡相安稳,安静地像个孩子。
那是我最后一次平静地看着少年时的他。
xxx
第二天清晨,一缕阳光吻上我的脸。
我慢慢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沐浴在晨曦中的卫庄,他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
我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紧张地问道:“我昨晚睡觉没打呼没磨牙没说梦话吧?”
睡觉打呼的是荆轲,磨牙的是高渐离,说梦话的是盖聂……我没有被那三个崽子同化吧。
……不要让我在未来媳妇面前丢了面子(…口…)
“卫央。”卫庄自动忽略掉我的问题,他偏过头,说道,“屋里那老头是齐人邹衍。”
“邹衍?”我猛然想起境迁洞石壁上刻着的那句话。
“原来他就是邹衍?他就是邹衍呐。”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又是一头雾水,“可是邹衍是谁啊?他到底什么来头?”
秦时明月里没出现过邹衍这号人物啊。
“平日鬼谷里的课程,你究竟学了多少?”
……丫的,死卫庄,竟然开始讽刺起我的学识了。
我一个从小念唐诗背英语单词做数学题的国中生,鬼谷里的那些逆天的课程我怎么可能学的会!
又是布阵又是兵法又是占卜观星算命什么的,每天还不带重样的……老实说,我学了两年,浑浑噩噩,一点都没听懂。
“纵使你对纵横的文化一窍不通,那么连邹衍你竟然也不知道?是他创立了阴阳家,他是你的祖师爷。”
……邹衍是阴阳家的创始人?
难道阴阳家不是东皇太一创立的吗?
我的祖师爷又是个什么鬼?
“卫央,我找到换回身体方法了。”他顿了顿,继续道,“也就是九宫移魂术。”
我还没来得及发表任何声明,下一秒,他的双手已经卡在了我的脖子上。
他抬眼,淡淡道:“卫央,你必须死。”
他说,你必须死。
他死死地掐着我的脖子,力道越来越大。没有用剑给我个痛快,却是用这种方式了结我的生命。
坑央的九宫移魂术,难道这也是其中之一的步骤吗?
要虐杀不能一剑给个痛快吗?
看着他无波无澜的眼睛,我突然想起了幼年时期的小卫庄。
他一个人学步,摔得再惨,也只能自己站起来。
他站在阴影里,混着眼泪将绿竹糕咽进肚里去。
他抱着荷华公主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到了天亮。
他站在花树下,仰望星空。
“我对卫国没有感情。”
――正解。
“我对他们也没有感情。”
――骗人。
“我要杀了姬无夜。”
……卫庄,你会做到,你一定会做到。
永远也别忘了,你可是肩扛鲨齿横贯四方的流沙大霸王呐。
你是我……在意的人呐。
我放下了想要反抗的手,没有再做任何挣扎。
……罢了。
栽在这小子手上,我也认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眼前越来越黑,最后我只能看到他那一双漆黑沉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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