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确愚钝,竟纵得你那不成器的弟弟打着国舅爷的旗号在外头胡作非为!”仁宗斥道。他一想到张家那小子打着国舅爷的旗号调戏那人,心中的怒火更炽,眼下一股脑的朝张婕妤倾泻而出,“不过是婕妤之弟便如此无法无天,照朕看,这位分还是降一降的好,叫你家那些人好生清醒清醒。”
不待张婕妤开口,仁宗直接传旨下去,婕妤变成了美人。张婕妤,不,现在是张美人了,她险些将一口银牙咬碎了,心中大恨,恨她那混球弟弟拖累自己至此境地。她费尽心机才得来的宠爱和婕妤之位,叫他这样一闹,还能剩下什么!
“臣妾死罪!”张美人跪倒在仁宗跟前,面如死灰。她俯身道:“这美人之位臣妾不能要!官家仁慈,给臣妾留了体面,臣妾却不能再叫老父幼弟污了您的盛名。只要臣妾一日在宫中保有位分,得君宠爱,臣妾的父亲、弟弟便一日不会收敛……”
仁宗到底真心喜爱过张美人,听她这样说,心便软了,也就没再指责于她,一腔怒火全转移到了张美人的家人身上。仁宗无需刻意寻张家的错处,张家就没干过一件对的事,几日之后,张父的官职被撸,张家小子也被打了板子,一家人凄凄惨惨竟连在汴梁城里过活都不能,灰溜溜地回了老家。当然,这既是后话又是题外话,不再详说。
次日早朝过后,仁宗下旨叫王丞相带包拯与方慕一同入宫觐见。他宣召方慕进宫觐见本不甚合情理,不过理由他都想好了,传闻方慕颇有神异之处,竟能叫乌盆中的冤鬼神魂稳定,而玉宸宫内每日都有怨鬼哀啼,叫她来看看有何不可。
包拯自王丞相口中得知官家叫他与小妹一同进宫,心中不知怎的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只是官家既已言明,便是他再不想叫妹妹面圣也没任何法子可避。临行前,包拯再三宽慰方慕,叫她不必担心,若是遇到什么拿不准的,只管看他,万事有他。
方慕并不觉得包拯的唠叨叫她心烦,相反,包拯说得越多她心中就越欢喜。不过这欢喜中又掺杂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叫她心中不安,不由得轻蹙黛眉。
皇宫巍峨,一派庄严气象。禁卫军队列整齐,个个英姿勃发、威风凛凛,内侍宫女形容进退自有章法。若是一般人,初入皇宫少不得露怯,不过方慕与包拯却丝毫不乱,叫王丞相忍不住在心中赞了两声。
入得殿中,包拯与方慕跪倒在丹墀之上,三呼万岁后依官家之言抬起头来。仁宗见包拯的样貌的确与梦中所见之人相同,心生欢喜。不过他见方慕跪在冰凉凉的地面上,十分欢喜便去了六分,忙开口叫包拯与方慕站起来回话。
仁宗问他在定远所断之案,包拯便将皮熊案与乌盆案始末,毫无隐瞒,一一奏明。
在听包拯提及方慕勘验手段之高明时,仁宗心疼不已,他总觉得方慕合该过金尊玉贵的日子,哪能做这等事。可同时,他又难免生出些自得之意。
仁宗称赞道:“包卿家断案如神,公正严明。包姑娘心思缜密,手段不凡,堪称大家。”
然后仁宗话锋一转,说道:“玉宸宫中每日都有怨鬼哀啼,甚属不净,包卿家既能审阴断阳,想必能镇玉宸宫内作祟之怨鬼。今日卿家便去那玉宸宫走一趟,镇压一番。包姑娘便在殿门前守着吧,以防那妖邪出来作恶。”
其实他这话着实牵强了些,合着那玉宸宫的怨鬼会走门就不会跳窗户啊!不过官家既然这样说了,其他人便只有遵从。
仁宗本是要亲去玉宸宫看包拯镇压怨鬼妖邪的,只是王丞相与包拯轮番劝谏方才歇了这门心思,只说在殿中等着包拯与方慕的好消息。
带领包拯与方慕前去玉宸宫的太监杨忠到了殿门前便停下了脚步,只叫包拯进去。他自认命格不怎么好,可招惹不起在皇宫大内都能搅风搅雨的妖邪怨鬼。
方慕在殿门外等了约么一柱香的时间,才听到里头隐隐传来对答之声,只是那声音忽高忽低,叫方慕听不真切。至于同样守在殿门外的杨忠,打从玉宸宫这一排雕花木窗被一阵阴风吹得齐刷刷关上时,他便双眼一翻晕了过去,这会儿还未醒来。
这时,一发丝花白的老太监带着两个唇红齿白的小内侍打凤右门经过,此处朱红高门大开,心中疑惑,便停下来询问垂首立于一旁的内侍。这内侍见是太后身边的红人总管太监郭槐发问,并不敢隐瞒,将皇上命人来玉宸宫镇压妖邪之事说了出来。
郭槐心神一动,便带着那两名内侍进了凤右门,朝玉宸宫这边走来。
“郭总管,立于殿门前的女子就是那日救您性命之人!”面白无须,身量不高的小内侍看清了方慕的容貌后惊喜道:“那回春丹也是她赠的。”
另一个小内侍也连连点头,面上同样显出了几分喜色。当日若不是这位姑娘及时出手救了郭总管的性命,陪郭总管出宫的他还有小林子怕是要把命给赔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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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包青天篇
“你们可瞧仔细了?”郭槐颇感意外,他没想到会在宫中遇到那日救了自己性命却又悄悄离开的恩人。
两个小内侍齐刷刷地点头称是。那日; 他们满心绝望之时只有这位清丽绝伦的小娘子施以援手; 恍若披着锦霞的仙子一般耀眼夺目; 叫他们再难忘记她的容颜。
郭槐看方慕的眸光少了几分探究; 添了许多感恩之情。那日他倒在街边人事不知,情况凶险万分; 若不是有恩公施救; 他哪还有命回到宫中。后来陈老太医也说了; 若当时再耽搁一刻钟; 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从阎罗王手下抢人。他将恩公留给小木子的回春丹给老太医看; 把老太医激动地胡子都翘起来了; 连声称妙,还厚起面皮来朝他讨要一丸。
“既然恩公在此; 那我怎能不去拜见一番!”郭槐迈步朝着方慕那边去。
待郭槐近到看清了丹墀之上方慕的相貌,心中陡然一惊; 脸上的血色也褪了几分; 眸底的震惊、恐慌之色怎么也遮掩不住。他没想到; 在这玉宸宫; 他看到他那恩公竟有张与当年的李宸妃四五分像的脸!
方慕并不知道郭槐的心神受了怎样的震动; 她只觉得眼前这位老伴伴神色莫名,瞧着甚是奇怪。只是宫中情形复杂,方慕轻易不想开口,怕给三哥招惹什么祸端。
说来也巧,正当方慕为难之时,晕了许久的杨忠醒转过来。在看清站在近处的那人是郭槐后,杨忠立时起身,抖擞威风的模样根本不像是个才从昏迷中醒来的人。
“原来是……郭总管啊!”杨忠面上堆笑,却未达眼底,他道:“玉宸宫乃是宫中禁地,轻易不许人进出的,郭总管因何来此?”
“听闻皇上派人来玉宸宫镇压作乱的怨鬼,便遣我来此看看情况。”郭槐只当没听出杨忠言语间的深意,笑道:“说来也巧,竟叫我瞧见了前些时日救了我性命的恩公――”
“小娘子,你可记得三月十四那日近傍晚时分在街边救治的那个昏迷不醒的老人……”郭槐朝方慕深施一礼,道:“就是在下!若不是恩公仗义出手,我这条命就捡不回来了!只恨我未能及时醒来,没能在当下同恩公说声谢字!”
“似乎有这等事。”方慕回想了下,“郭总管莫要客气,我不过是赶巧了而已。”
郭槐心知方慕当日既然不等他醒来再走,定然不是个挟恩图报之人,现在听她这语气,竟当救人是件极稀松平常之事,想来没少做这等事,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复杂心绪来。
若恩公真是他当年一念之仁给她留了一线生机的小公主,如今世事流转,却叫她救了自己性命……
杨忠怎会猜到郭槐所思所想,见他眸光深沉,面无表情,便以最大的恶意在心中揣测一二。不过就算杨忠再怎么与郭槐不对付,最多也只能拿话堵一堵郭槐,谁叫郭槐是太后娘娘最倚重的总管太监,而官家又是一等一的大孝子呢!
气氛正是诡异之时,殿门吱呀呀作响,包拯自殿内踱步而出。他发髻未乱,衣衫整齐,形容端正,一派凛然难犯之态,叫杨忠等人好生佩服。玉宸宫妖邪作乱之事满皇宫的人都晓得,若非官家指派,没人有胆量在玉宸宫附近巡逻守夜,那阵阵哀啼悲戚之声着实渗人呐。可包拯竟能面不改色地进出这玉宸宫,真不愧是能审阴断阳的人物啊!
方慕的眸中满是关切、担忧之意,她轻唤了一声:“三哥……”
“无碍,阿慕莫要担忧。”包拯回道。
“在里头兴风作浪的到底是何物?你可将它镇压住了?”一想到自个儿晕了半天,诸事不知,杨忠便没心思再同郭槐打嘴仗了,他这会儿还不知道要如何回复圣旨呢!
包拯一眼便看出了杨忠的心思,不过并未点明,只道:“在玉宸宫内每日哀啼悲戚的是一女鬼,乃是金华宫承御寇珠,她心怀冤屈,来求超度她的冤魂。我等业已应许,她以后不会再作祟了!”
杨忠连连称是,他看包拯的眸光已不再是带着敬佩之意,根本就是把包拯当神看了。
包拯与方慕俱是被杨忠的这番作态吸引住了目光,并未看到在包拯提到寇珠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郭槐的瞳孔骤然紧缩,连呼吸都乱了。
金华宫承御――寇珠!
原本郭槐还对包拯审阴断阳的本事存着几分疑问,现如今听了寇珠之名,他不得不信包拯真有些神异之处。且不说包拯只是庐州乡绅之子,不可能有宫内的眼线,就说这十几年进宫的内侍宫女,他们都不晓得寇珠之名。除了包拯在玉宸宫见了寇珠的鬼魂,郭槐想不出别的可能。
“郭总管,你这脸色怎么……”回禀圣上的说辞有了,杨忠心头压着的大石便挪开了,这会儿他也有心思继续怼郭槐了。他在宫中日久,可是知道的,寇珠当年在太后娘娘身边很有脸面,好好地就触柱而亡了,当时的情形就只有太后娘娘和郭槐二人晓得,谁知道是不是灭口呢!
此时郭槐已将心底的万千思绪遮掩了起来,面含微笑道:“想来是病体未愈又吹了阴风的缘故罢……”
不过郭槐心中装着事情呢,不愿再此耗费时间,便朝包拯说道:“包大人解了玉宸宫怨鬼为乱之苦,真乃宫中幸事!圣上与太后知道的定然欢喜……”
虽有未竟之语,但郭槐话中的意思已极清晰明白了――包拯的差事做得漂亮,太后和官家定然有赏,这前途啊,不可限量。
郭槐又道:“太后还在等我去回禀,不能在此陪恩公叙话了。待哪日出宫,我定会去恩公府上拜访。”
“郭总管很不必如此客气。”方慕忙道。
郭槐匆匆离去,他既要叫人去查包家与方慕的底细,又不放心地将当年狸猫换龙凤之事的始末回想了一遍,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漏洞,可忙得很。
而包拯在禀明了玉宸宫内冤鬼之事后,被龙心大悦的仁宗升为了开封府尹,加封阴阳学士。可谓是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待明发诏书旨后,包拯走马上任,展昭、王朝、马汉等人也随他一同入了府衙,一身文武艺终于有了绝佳的施展之地。
开封府衙后宅的几处院落都极为宽敞,展昭与王朝等人既没成家,又没在汴梁置办房产,便一同住在了东跨院,方慕则独自住在后院。开封府衙内充斥着阳刚正气,不适合刘世昌长久居住,因此他与吕娘子、百岁在开封府衙不远处赁了个小院。
府衙后宅除了那些杂花草木所占之地,院中剩余地方全都铺着青石板,瞧着极干净整洁。不过方慕入住的第一天便请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位哥哥将后院的两行青石板掀开来,堆叠到墙角处。如今温度适宜,时候亦不晚,她想在院中种上一片番椒。
王朝等人听方慕说要整出一块地方种番椒,干劲儿更足了。进京路上他们尝到过方慕用干番椒料理的鱼片,好吃哭了。为了这张嘴,别说是只在后院翻两行青石板,便是把东院、西院的青石板全翻了他们都乐意。
人生是要有追求的嘛!为了心中理想,吃点苦受点累算什么!
几月时光倏忽而过,桃花落尽杏子肥,眨眼间七夕将至。
七月初六这天,由包拯指挥,展昭、王朝、马汉等人实施,一座精巧雅致的乞巧棚便立在了后院。四根光滑可鉴的木柱是张龙、赵虎两位哥哥特去京郊砍回来的,粗细一致且笔直笔直的。乞巧棚的竹顶是王朝、马汉两位哥哥编的,中间一点高耸,四角飞起,恍若一座竹亭。竹顶上头垂下的碧翠枝蔓和散发着淡雅幽香的花儿是展大哥用轻功装饰上去的,红衣侠客拈花伫立,那场景比画还要赏心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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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包青天篇
眼看着方慕就要砸在老者的摊子上了; 若果真如此,方慕身上定然少不了磨喝乐碎片刺出的伤口,还好有人飞驰而来; 长臂一伸,揽住方慕的细腰将她带到了身边; 而后身形一转; 用另一只手接住了那尊泥娃娃。
“好俊的身手!”
“身材样貌也是极好的!”
“可惜呀……”
目睹了这一幕的几对中年夫妻叹息出声,眼前的这青年再好有什么用,又娶不了自家闺女!
“……庞大哥?”方慕没想到刚刚救了自己的人竟是许久未见的庞统,在对上他那双幽深暗沉却难掩某种炙热情意的眸子时; 方慕的心怦怦跳得厉害; 不过她很快便将这归结于刚刚受惊了的缘故。
方慕抛开了莫名涌上来的纷杂情绪,略带红晕的俏脸上浮起了一抹笑意; 好看的眉眼弯成了月牙状,她道:“庞大哥,你又救了我一次!”
“……应该的。”庞统的心跳得比方慕还快; 有三两处干裂的唇瓣动了几下,最后才吐出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隐在人群中偷偷瞧这边的高兴等人差点扑街; 明明回汴京的这一路上都叫将军背了许多甜滋滋的情话; 怎么到头来一句也说不出来了。牛大勇那暗含羡慕嫉妒恨的小眼神儿扫过庞统那张俊脸,心道:将军真是白瞎了这张脸啊!还不如,还不如给我呢!
在庞统欲言又止之时方慕的眸光便落到了他的唇上,自然看到了那已渗出血珠的干裂之处,她又打量了打量庞统的面色,心中有了猜测――他应该是加急赶回汴京的罢。
恰好在此时,前头有一白白净净的小哥跳到了自家车上,高声叫卖:“雕工精致、花样繁多的花瓜,两百文一斤,味甘脆,汁水足,清甜可口哟~”
“庞大哥,我们去看看吧。”方慕的眸子倏然一亮,忙道。
庞统自是清楚方慕对吃食颇为上心的性子,便没多想,只点头应下。
两人随着人流来到了卖瓜小哥的车子前,就见一个圆胜匾蒲,色泽青翠的瓜杂乱的堆着,最上头的两个却是雕好了花样的,瓜皮镂空,显出了里头红艳艳的果肉来。
“这瓜是我和我兄弟自回鹘那边取了良种培育而成的,今年就得了这么一车,各位父老乡亲可要抓紧了,错过了就只能等下一年了。”白净小哥见大家只观望却不舍得出钱买,便又道。
旁人不清楚这西瓜为何物,方慕却是知道。虽说两百文一斤贵得惊人,但能尝尝鲜也是极好的。炎炎夏日,口渴之时,若能吃上几口冰镇的西瓜,那绝对是享受。
“小哥,给我挑个味甜汁多的。”说罢,方慕取出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准备付钱,不过庞统的动作却比她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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