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氏恨道:“恩公说得对!当初他们两个勾连到一处施奸计害我,毁我清白,害我名声,叫我这一生都背负着被休弃还家的屈辱,如今,我与莲华若是动手取了这二人的性命,不能洗雪冤枉不说,算起来倒便宜了他们!”
“你想清楚了就好。”方慕道。
解决了这件事,一行人便在这宅院里忙碌了起来,燃起火堆,收拾食材,不多时便叫股股浓香升腾弥散开来。
而此时,一对形容憔悴的男女正朝大门走来,他们见内里有炊烟升起,又闻到阵阵浓香,面上不禁露出了惊异之色。
“夫君,你不是说这宅子已荒废许久了么?怎的会有人在里头生火做饭?”那女子娇声道。
“许是过路歇脚之人吧!这宅子的主人……已故去七年了……”那男子看着上头悬着的半块字迹斑驳的牌匾,不知怎的落下了泪来。
“旁人家三妻四妾也是有的,偏偏夫人连一个我都容不下,此番借口我没照顾好小郎君,竟想害了我的性命去!”那女子伏在男子的身上嘤嘤哭泣起来,“还好夫君护着我逃了出来。”
“小梅,莫要哭了,咱们且先进去罢,雪越下越大了。”这郎君却没什么心思哄她,只道。
院中的韩氏和莲华如遭雷击,这声音,这名字……
“小梅,你这黑了心肝的贱婢!”莲华飞身出去,暴怒道:“没想到,我没去寻你的麻烦,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是――”待小梅回想起眼前的这人是谁了,被吓得肝胆俱裂,身子抖如筛糠,“莲华姐姐,你,你不是,不是许多年前便自尽了吗?”
说着,她的眸光落在了莲花离地悬空的双脚上,大叫了一声鬼啊便两眼一番,人事不知了。
“原来竟然如此么……”此时韩氏也到了门前,眼见这对男女依偎在一起,眼见小梅梳着妇人发饰,心中哪还有不明白的。
这郎君比小梅还不济事呢,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便晕了过去。
待这二人再醒来的时候就见周围昏昏暗暗的,再细细分辨,又险些被吓晕过去。原来旁边立着的是两班青面獠牙的差官,再往上看,端坐于书案之后的,瞧那模样竟是一位黑面判官。两人恍恍惚惚间以为已身处地府,蓦地软到在了地上。
他们两人本就不是什么硬骨头,这会儿又被吓破了胆,哪里敢不招。不一会儿,便将当年盗睡鞋陷害韩氏的事情弄了个清清楚楚。
这会儿张德化却辩称,他也是受小梅蒙蔽,这才疑心韩氏清白。爱极,恨极,只觉无法面对韩氏,这才将她休弃回家。
“恩公”这一声突兀的轻唤之后,堂上瞬间被燃起的数十盏烛火照亮。
原来,这哪是什么地府,不过是方慕等人特意布置出来吓小梅和张德化的。那青面獠牙的差官便是县府的衙役,知县、师爷等人坐于堂上。方才的一切他们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小梅心知,完了,一切都完了!
“恩公,我还以为张郎早前便与小梅有首尾,当年才不顾念夫妻情分将我休弃,原来是我误会他了。”韩氏道。
“当年他和小梅没甚首尾,都能被她哄得团团转,只听她的,不信你的,真不敢想,若是早有首尾会如何!”飞燕见韩氏轻易被张德华动摇,冷哼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只因一只丢了的睡鞋,小梅似是而非的言语他便定了你的罪,刻薄而寡情,偏你还想念往日的情分?”方慕道。
“恩公说的才对,当初他哪里念过夫妻情分,不听你辩解,只一心污你清白。”莲华愤愤地瞪了张德化一眼。
“有罪无罪,自有知县大人依律法定夺。”方慕见韩氏还有些拎不清,也不欲和她再多说什么,“眼下真相大白,差役也已去拘捕冯仁,你的心愿也算是达成了。”
“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离开此地了,以后,你们两个好自为之吧!”方慕又道。
“恩公,我们还要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呢――”莲华急切道。
“哼!美人姐姐这般人物,轮得到你们鞍前马后的伺候?做梦呢!”憋屈了好些日子的灯笼鬼们冒头了。
“还有我们呢!”
“就是,就是。”
“再说了,留个糊涂虫在身边作甚,好叫自己生气么?”
韩氏听得这些言语,不禁掩面哭了起来。
后悔,最是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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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包青天篇
刚离开南乡的那段路上; 方慕与飞燕在车中闲话; 不可避免的提到了韩氏和莲华; 二人感慨颇多。
“说起来,韩娘子时运不济也是真的,先是嫁与张德化那多疑寡情之人; 之后又被处心积虑的冯仁给骗了去。只是她偏看不清; 沦落到这般境地还懵懂糊涂。”方慕叹道。怎么说呢; 哀其不幸; 怒其不争!
“我看呐,韩氏的命数不好是真的; 如今薄幸诡奸的男人越来越多也是真的。”飞燕越说越气愤; 横眉冷目道:“这几年,官员狎妓之风盛行,宠妾灭妻、冷对糟糠的事儿我是听得越来越多; 可见呐!”
“现如今,三妻四妾竟好似寻常了……”方慕的言语间透着明显的不喜。
“所以说,阿慕——”说话间; 飞燕一把抓住方慕的手; 激动道:“一定要擦亮眼睛呀,透过皮相看其本质才好!”
驱马坠与马车左后方的陈灿听到这一番言语,忍不住偷偷去瞧庞统的反应,他在心里嘀咕道:亲妹子能干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儿来?不能够啊!就算; 就算真是亲的; 黑完这一波; 两人的亲情怕是也走到尽头了。
“庞——飞——燕!”庞统一字一顿道,叫人听着颇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怎,怎么了?”飞燕被庞统吓得一哽,不过她很快便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威武不能屈的模样。
“我记得父亲曾说过,崔家的孝武踏实稳重,刘家的学文才高八斗,还有沈家的宁远模样清俊,都可以说是良——”庞统冷笑一声道。戳软肋么,谁不会呢!
不等庞统说完,飞燕就炸毛了。她这会儿头脑发昏,都忘了此时还在马车上,结结实实地撞到了车顶,疼得她差点缩成虾米状。
“你,你,你,你好狠的心呐!”飞燕一边飙泪,一边道:“还是不是亲的了?!”
“嗯?”庞统哼了一声。
“哥,大哥,我错了!”飞燕怂得也够快的。
方慕心中好奇,过了一会儿她压低声音问道:“飞燕,那三个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飞燕拭了把辛酸泪,小声控诉道:“那是相当不妥啊!崔孝武、刘学文和沈宁远都是边关守将,好像是在与西夏、吐蕃诸部相接的边境,七八年都不一定能回来两趟,大哥他就是想把我赶得远远的,就是想分开我们两个!”
“而且他们三个自小时候起就啰哩啰唆的,数落过我好几回,说我不贤淑端庄,跟个皮猴儿似的!”飞燕怒道。
方慕一时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叫飞燕好一顿不依,趁机提了好些条件才罢休。
因此去京城恰巧要经过草州桥附近的官道,方慕便征询庞统等人的意见,看能不能在草州桥稍作停留,她想去看一下阿重和他那患有眼疾的娘。
之前阿重曾说要带他娘亲进京求医的,只是没等到人,之后她又一直在外奔波,也不知道现下是个什么情况了。
只是等他们去镇上一打听,这才知道,阿重他娘本是要求途经此地的钦差包大人申冤的,不知怎么的,竟认了钦差做干儿子,一行人早已离了草州桥前去京城了。
“兄长此举着实有些蹊跷,想来内里必有什么隐情。”庞统倒是自觉,悄么声的便改口称呼包拯为兄长。
“只怕又是一场千古奇冤啊!”方慕叹道。
“既是如此,那我们便快马加鞭,早一日到京城,便能早一日帮到包大人。”白玉堂的好奇心比旁的人都重些,此刻心好似被猫儿抓挠着一般,催促道。
就这样,一行人没再多耽搁,各自上了车马,朝京城而去。也幸亏他们做了这个决定,这才能赶得及救下被一群亡命之徒劫杀的张龙、赵虎并一证人尤氏。
“这回多亏了你们出手相助,不然,证人和我俩的性命就得交待在这里。”张龙抱拳道。
“这回真是打着幕后之人的七寸了,数十号武功高超的杀手埋伏在此就为了劫杀我们,可以说是下了血本了!”赵虎拿袖子抹了抹脸上的血迹,粗声道。
这会儿证人尤氏也哆哆嗦嗦的从车上爬了下来,在看清方慕那张脸后,她膝盖一软,直接扑倒在了地上,抖着唇嚎哭道:“报应,报应啊!!命,这就是天命啊,我当初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非要赌那一把!”
说罢,她朝着方慕猛磕响头,没等张龙、赵虎去扶便撞晕过去了,头上鲜血淋漓,瞧着叫人心惊。
方慕懵了。
张龙和赵虎也是一头雾水。
三个时辰后,方慕一行人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开封府。而此时的宫城内,老伴伴郭槐颓然地落回椅子中,完了,他们再无翻盘的可能了!李妃有金珠、贡缎为证,有八王爷、狄娘娘相帮,再有证人尤氏和寇珠到堂,事情已成定局。
刘太后得了郭槐的回禀后,又恼又恨又怕,直将宫中的摆件砸了个七七八八的,癫狂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往日的高贵端庄。发泄够了,刘太后咬牙道:“郭槐,你再去联络人,不计代价,我要叫李氏、包拯还有那个守喜婆,叫她们死!”
说罢,刘太后捋了捋凌乱的发丝,挺直身子道:“哀家倒要看看,没了这些,谁还能动我这太后之位!”
“是!”郭槐应声道。既然恩主有命,他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在郭槐退下后,刘太后在心腹的搀扶下在宫室内来回踱步,片刻之后,她冷笑着吩咐下去,叫人去请庞贵妃过来。
庞统!
不是放着好好的荣华富贵不享,偏要和包拯那家子人掺和到一处,如今还坏了我的大事,可恼,可恨!现下我虽动不得你,但是你这嫡亲的姐姐庞贵妃可还在宫中,呵呵……
刘太后倒没想叫庞贵妃伤筋动骨,只以庞贵妃言辞不当、不尊母后为由叫她到外头跪上半个时辰。刘太后以为这是小惩,没成想还未到一刻钟呢,庞贵妃便晕了过去,紧接着仁宗便急忙忙赶了过来。
最得仁宗信任的郝御医给庞贵妃诊完脉后,喜得花白胡子都翘起来了。原来,庞贵妃的这可是喜脉,喜脉啊!
眼下仁宗膝下皇子、公主一个也无,庞贵妃的有孕怎能不叫他欣喜若狂呢。只刘太后愈发觉得庞贵妃就是来克她的,怎么偏偏被她罚跪后被诊出有孕来了!如此一来,她与官家之间的裂隙只怕会大到再难转圜的地步。
庞贵妃也没想到,她竟然,竟然有孕了!想她盼了这许多年,找御医看过多少回,又喝了多少苦药汤子,眼下她都要死心了,却也终于如愿了。她笑着笑着,不知怎的,就流下两行热泪来。
“阿念,怎的就哭起来了?此时该高兴才是!”仁宗忙哄道:“咱们,咱们终于把皇儿盼来了,可朕平日的诚心祷告是有用的!”
“这臣妾倒是不知。”庞贵妃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花,又笑道:“不过臣妾此番有孕要感谢一人。”
“哦?是谁?”
“开封府尹包拯之幺妹。”庞贵妃道:“这两个月我便是按她开的方子在调理身子,我本以为也就身子康健了许多,没想到,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说起来,她真是庞家的贵人!”谈到方慕,庞贵妃的精气神都比之前好了许多,“自从遇到了她,飞燕愈发懂事了,父亲母亲的身体也愈发好了。阿煜也全赖她才能活命,才能洗刷污名,此番阿统在边城所中的奇毒也是她解的……”
“她不只是庞家的贵人,更是我赵家的贵人!”仁宗听庞贵妃这样夸赞方慕,只觉得心中欢喜得意,好似被夸赞的是他一般,他道:“朕要好好想想,要给她什么封赏?”
庞贵妃自觉时机已到,便想说我家阿统心悦方慕,不如官家下旨赐婚,封她个诰命夫人当当?只是她刚开口提到庞统便被官家略显兴奋的言语打断了。
“不如请王叔认她为义女,这样便是封个公主也使得。”仁宗道:“阿念觉得如何?”
“……官家开心就好。”庞贵妃抚额道。
而被庞贵妃和仁宗念叨的方慕此刻正在堂上被惊得神情有些恍惚,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怎么会?这一定是骗人的,对不对?我怎么可能是您的女儿?”方慕不住地摇头道。是,她自一开始便知道她是被大哥捡回家的,只是再往前推,她脑海中就只有几幅辨不清谁是谁的模糊画面。
“只叫大家看看,你这眉眼,与我的可像?你再叫包拯和展昭分辨分辨,你这脸上可有些官家的影子?”李妃又忍不住掉了眼泪,她哭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便知道你就是我那可怜的女儿,你那时分明,分明也无缘由地落了泪,那就是咱们母女连心的证明啊!”
尤氏也叩首说小公主的眉眼若是长开了,应该就是方慕现在的模样。
“包拯,你且说实话,阿慕她,她是不是你包家自京城带回来的?她身上可还带着什么别的物件?”李妃又逼问包拯。
包拯长叹一声,实话道:“阿慕的确是大哥自京城带到家中的,能证明她身份的有一绣着金龙纹样薄被,还有就是一个雕工精致的木质食盒。”
说完这句,滚烫的两行热泪顺着包拯的脸颊滑落了下来,他心知,他这个妹子,怕是再不属于他,属于包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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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包青天篇
方慕微垂着头; 泪珠儿滚滚落下。此刻她心乱如麻; 脑袋里好似盛了许多浆糊一般,叫她无法思考。
“阿慕; 无需想太多,只看你自己的意愿。”庞统在一旁低声道。
混混沌沌中的方慕太需要这样一个声音了,拨开云雾见日光;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了。方慕的头脑愈发清明; 目光逐渐坚定; 声音里透着几分倔强,她道:“我要等我大哥过来!”
“阿慕; 我――”李妃只顾着心急; 连手中的拐杖都丢了; 踉跄着朝方慕而去。
“娘娘稍安毋躁。”包拯和阿重一左一右将李妃搀扶住; 轻声劝道:“一日未见证人和证物,便一日不能断定阿慕便是失落在外的长公主。您莫怪阿慕,事发突然,她一时接受不了也实属正常。”
“我怎么会怪她呢!”李妃显然是将包拯的话听进去了,不再步步紧逼; 只苦笑道:“是我这个做母妃的不济事; 叫她流落在外这么些年; 我有甚么资格怪她呢!我现在只盼着老天真的开眼了,好叫我早日同我这一双儿女相认!”
这一日; 飞燕回太师府时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眉头紧锁; 红唇微抿,让庞夫人看得心中纳闷。而随后进来的庞统也是满腹心事的模样,这般反常直叫庞夫人的一颗心高高悬了起来。
她急道:“你这是知道官家打算请八王爷认方慕为义女的事情了?你父亲与八王爷政见一向不合,是不是会影响你与阿慕的婚事?!”
“八王爷?义女?”庞统和飞燕齐齐朝庞夫人看去,疑惑道。
庞夫人便将她入宫探望有孕在身的贵妃时听到的消息说与这兄妹二人听了。末了,她又道:“贵妃提醒说,叫你莫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