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室内,夏目输送灵力的手一顿,沉睡的秀雅少年不满地哼了一声,侧了侧脸紧贴着他的掌心,夏目回过神,掌心的金光又一次亮了起来。
日本第一阴阳师也好,晴明也好,不论是怎样的身份,都是他的弟子。这一次离开浅樱之里,一是为了葛叶的嘱托,二来他对晴明也有回护之意,希望看着他走向自己人生的辉煌。
这样就足够了,他会陪着晴明,一直到生命的终焉。
弹指灭了灯火,夏目抽回被握住的手,下了床,不忘给晴明拉拉被子。
他还不到休息的时候,还要进皇宫一趟,参见年幼的鸟羽天皇和有故交的白河法皇。身为除妖师的岁月现在在记忆里还很清晰,权贵追捧穷奢极欲,他握有惊人的人脉,现在得通过天皇一点点拾回来。
至于他不在的这一年里发生的事情,包括葛叶的下落,等晴明醒了再说吧,他好像很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带学生果然是劳心劳力的工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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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源博雅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旨意从皇宫里传来,字里行间都是对晴明的嘉奖,“天赐灵力”、“国之栋梁”,白衣少年茫然的看向夏目,夏目微笑着点头确认,抓住时机教导。
“看到了,晴明?这就是权力,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皇权。”年幼的孩子上前一步,有轻雪落到他发上,融化成细小的水滴,似乎有些痒,他甩了甩头发,把雪水甩落,就着侧头的动作看向安倍晴明,动作轻柔的为他系紧了斗篷的带子。
“我的权力、威望、学识、地位……这尘世间的一切,日后都要一一交到你手中。你会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阴阳师,名字变成一个传说,跨过悠久的岁月仍然熠熠生辉。”
“晴明,你有这个觉悟吗?”
到底还是个少年,几句话就激出了胸中的豪气,安倍晴明郑重的点头,反过来握住夏目的手。
“那么师父会一直陪着我吗?”
“直到你生命的尽头。”夏目含笑,后退一步,示意晴明接下皇宫的赏赐,“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但是有这么一出,你在安倍家的地位将牢不可破。”
少年上前接过木匣,行动间有种慵懒的优雅,宣读旨意的贵族赞叹几声,有些讨好的看向夏目。
“千叶大人,令弟子有您当年的风姿。”
“确实如此。”夏目神色不动收下赞美,递出一张薄薄的符纸,朱砂流转,整张符咒简直像是艺术品,“府上的安危我常常记挂着,晴明年幼,还请多关照。”
贵族脸上的狂喜一闪而没,他迅速而小心的把符纸拢入袖中,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
“阴阳寮那边在下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有实权的职务正巧空出几个,正需要年轻有为的人才啊……”
夏目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笑盈盈的,“既是空缺,这几年之内恐怕还是补不上的。”
“正是这个道理。”贵族笑得意味深长,躬身又是一礼,这才慢慢离去。
“想要在阴阳寮立足,藤原氏是需要拉拢的……晴明,我只能为你铺好道路,更多的事情需要你自己去操作。”夏目转身,因为身高的原因只能扯着晴明的袖子,这让他整个人有种难言的稚气,不过言语间却老气横秋,“也不急,先把你的病养好,余下的我会一点一点教给你的。”
白衣少年看着他,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氤氲着水汽,年幼的孩子牵着他的衣袖走在前面,他看不见那双金杏色的眼瞳,却知道那里面一定满是温柔。
这是他的师父。
会陪伴他一生一世的师父。
这样一想,心里的满足简直要溢出来了。
白衣少年忍不住伸出手,一把抱起了那具小小软软的身体,鼻端萦绕着清淡的草药香,师父似乎是笑了,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发顶,顺着长长的乌发梳理下去。
被宠爱从来不是错觉,纵然再也见不到母亲,纵然身处冷漠的人世,总有一处地方能供他停泊,累了倦了,可以肆意的抱怨撒娇,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总有人手把手地教他解决。
这样真的太好了……
好容易避过老仆的视线,年轻公子眉宇间尽是潇洒意味,手里一柄蝙蝠扇,腰间别着长笛,施施然上门拜访。
安倍晴明的小院附近几乎看不到过往的仆人,偶有经过的人也都诚惶诚恐蹑手蹑脚,四周静悄悄的,似乎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心中有些疑惑,年轻公子告一声罪,推开了半掩的院门――
眼前的一切呈现出逼人的绚丽,金焰熊熊燃烧,火鸟在半空中狂舞,巨大的玄奥法阵发出耀眼的金光,映得周围一片炽亮!年幼的孩子站在法阵正中,柔滑的毛皮斗篷被狂风吹得猎猎翻卷,金杏色的眼瞳中,纤细的瞳孔竖立着,像是野兽的瞳。
“晴明,看好!”年幼的孩子扬声,手诀一翻,清亮的嗓音透出三分凌厉。
“火御,追杀!”
火鸟长鸣,扬翅破开天空中的阴云,径入九霄,只余一片金橙的彤云在头顶翻滚,最后慢慢熄灭。小院四周的雪完全被融化,处处可听见细细的融水声。
“手诀,阵,缺一不可。”年幼的孩子退到走廊上,一张符打出,流水再次冻结,发光的法阵也被尽数抹去,这才示意一旁的白衣少年去试试。
“你的灵力足够,尽管放手一试。”
年轻公子这才看到一旁的好友,只见他轻声应诺,折了一根树枝就开始绘制阵法。
好神奇……这就是阴阳师的世界?
年轻公子看得入迷,白衣少年很快完成了阵法,施展灵术,虽不如之前的那次声势浩大,却也算是形神兼备颇具威力,廊下的孩子露出了赞许的笑容,眉眼弯弯,暖得令人心颤。
任由白衣少年躺在他身边,还得寸进尺地扯过他的衣袖盖在脸上,夏目微笑着摇头,突然扬声道:“是得天皇赐姓的源氏公子吗?外面冷,还是进来吧。”
院门像是有感应一样“嘎吱”一声开了,年轻公子脸微红的走进去,有些惭然。反倒是安倍晴明忽的一下坐起来,露出了真心的笑,“博雅。”
源博雅,雅乐之神,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好友。对于这两人的友谊,历史上存在争议,不过看眼前的情况,这两个人确实交情甚笃。
夏目的目光落到源博雅腰间的长笛上,长笛非金非木,缀着一青一红两片叶子,乍看去像一截幼嫩的树枝,夏目从笛身上感觉到一丝清凉的草木气息。
“这是‘叶二’?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博源雅的表情有些惊喜,近乎殷勤的把长笛解下,递给夏目赏玩,“您认得这笛子?”
“当然,”长笛在夏目手中滴溜溜转了几圈,发出蒙蒙的青光,“朱雀门之鬼爱好乐器,向我求取了一段秋香木,想来就是为了制作这笛子了。”
夏目的神情有些缅怀,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在场都不是什么普通人,反倒是源博雅见猎心喜,看向夏目的目光几乎是炽热的。
“那您……”
“博雅,”安倍晴明有些不满的扯着夏目的袖子,进而抱住他蹭蹭,倒还真像一只伸爪子求关注的白狐,“这是我的师父!”
夏目忍不住笑出了声,摇头把笛子递了回去,手一翻,银白的骨笛被他握在了掌心。
“礼尚往来,请阁下品鉴。”
好友拆台也被丢在了脑后,源博雅眼里只剩了这支银白的骨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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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木灵
鹤是仙灵,自由的嬉戏于山林水泽,一旦被杀害,取鹤骨做成骨笛,笛声中总会有凄厉愤慨之音。
但是这支骨笛明显不同,细腻得犹如玉石,源博雅抚摸笛身时,却似乎听到了少女浅浅的笑意。
“是……是的……”源博雅磕磕绊绊的回应,又惹来了一阵笑。
笛中灵笃定的说,她似乎格外爱笑,源博雅感到笑声渐远,温润的光华中,月白压黑边羽衣的少女靠坐在夏目身边,歪着头,殷切的恳求,
夏目笑着点头,他将长笛移至唇边,一首《鹤舞》倾泻而出。
这首曲子是他练习最多的,与在三隅山吹奏的《春回》不同,专为一只妖怪谱写,每一个音符都清幽而舒卷,犹如鹤舞云端,风华万千,却终究是形单影只。
源博雅听着,竟是突然间有些恍惚了。
他是天皇之孙、亲王之子,地位何等尊贵,前程如锦绣堆叠,心中却是一片荒芜,便如同这只形影相吊的白鹤。
而今,年幼的除妖师举手投足尽是风雅,眼帘半合吹奏骨笛,有金杏色的暖光沿睫毛泻下来一点,明明姿态凛然,又有难言的清魅之色生发。
源博雅有那么一瞬间,竟然难以正视除妖师。
“博雅!博雅!”好友的呼声把他惊醒,幽幽的笛声已散,年幼的除妖师含笑望向他,安倍晴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神情有些促狭。
“这可是我的师父~”桃花眼带着些许炫耀意味的眯起来,他想伸手抱抱夏目,被骨笛不轻不重的敲了头,这才收敛一点,却仍然没骨头一样躺在夏目身边。
夏目摇头,起身端了茶盏来,慢条斯理的开始烹茶,不忘戳戳晴明。
“我下个月要考你茶道,认真一点。”
安倍晴明不得不坐了起来,强打精神看着夏目的动作。源博雅看着好友抑郁的神情,忍不住放声大笑。
“说真的,晴明,昨天之前我还担心你来着,”源博雅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眼瞳里满是真挚的欣喜,“毕竟之前的事闹的满城风雨,安倍家主又对你颇为不满,我几次想帮你,最后闹得被禁了足也没能成功,直到千叶大人来了,直接……”他似乎在忍着笑,偷眼看了看夏目,发现对方确实温温和和的毫不介意,才露出几分少年的兴奋。
“那一下真是太帅了!一下就劈碎了安倍府门前的屋檐,简直像是狠狠扇了安倍家主一巴掌,他竟然还什么都不敢说……”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失礼有失贵族体面,他咳了几声,勉强镇定下来。
夏目已经为两人满上了茶,袅袅茶香中捧起自己的一杯,本就俊秀的眉眼舒展,说不出的惬意。
“我本就打着威慑的主意,除非安倍家主真的想与我比试一场,否则他只能把怨气吞进肚子里。至于什么谋害兄弟的罪名,本来就子虚乌有,晴明,这次我帮你解决了,下次要自己动手。”
安倍晴明点头笑了,犹如繁樱落在水面,继承自母亲的秀雅风姿已经开始显现,难以想象,再过几年会出落成怎样风华绝代的人物。
他看着夏目,一字一顿,“若有下次,就由我来护着师父。”
夏目只当是小孩子表决心,喝着茶悠悠的应了,他现在在关注的是另一桩事。
“晴明在平安京有博雅这样的朋友,我就能放心的去西山了。”
安倍晴明一愣,“师父要出去?”
夏目倒是没有隐瞒,“嗯,西山有木灵作祟,天皇命我前去降服……”他的神情有些冷淡,盯着快要见底的茶水,“呵,恐怕是想要试探我现在的实力,天家总是多疑。”
源博雅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时之间有些担忧的说:“我听闻那木灵吞噬了好几个前去的阴阳师,而且近日在向平安京移动,皇室和贵族都有些焦急。”
“不是什么大事,一只木灵而已,我走一趟,晴明在平安京会更稳妥。”
安倍晴明眼神复杂,“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他知道师父不喜欢政治,却为了他在皇室和贵族之间周旋;知道师父不喜欢除妖,却为了他要去降服木灵……
师父为他做了这么多事,只是因为对母亲的承诺吗?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一点,让他有种强烈的挫败感。
夏目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踏着积雪在山林间纵跃,连日来纠葛于权势之中的憋闷一扫而空。
果然他不是搞政治的料,哪怕在晴明面前装得云淡风轻,其实只是仗着活过悠长岁月欺负不过百年的人类罢了。
这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开挂吧?他苦中作乐的想。
正午时分赶到了西山,今天的阳光很黯淡,山顶上雾气朦胧,周围都是过冬的干枯树木,等到来年春天,它们才会笼罩绿意。
这个季节有木灵作祟其实是挺不可思议的。
夏目从勾玉里摸出小鱼干嚼了两个,一手捏符咒开始爬山。天狐的身体极轻盈,嶙峋的巨石一纵而上,不久就可以看到山顶。
夏目嚼小鱼干的动作顿了下,有些惊讶的睁大眼。本应白雪覆盖的山顶上出现了一抹绿色,在一片白茫茫的积雪中绿的青翠欲滴,生机勃勃。
反常必有妖,夏目收起小鱼干,一枚六棱的雷晶悄无声息的滑入他掌心。
他想的很好,先用雷晶试探试探,看看是有人步的阵法还是什么厉害的妖怪,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还没采取什么行动,就被先下手为强了。
躲开沾着泥土和雪水的树根,夏目皱眉飞到半空,他之前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对方的靠近,若非天狐的直觉示警,他恐怕就要被缠个结实!
很久没有遇到这种实力的妖怪了……夏目愈发谨慎地飞高,想从上方俯瞰山顶。
树根好像察觉了他的意图,攻击越来越密集,看来山顶处是它的本体,只要能一举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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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援救
热……好像连骨头都要烧融了……
年幼的天狐把自己整个埋在雪里,才稍稍好受一些,但过不久,白雪融化,水汽被体表的高温蒸发,他又陷入热意之中。
大意了……那根本不是什么木灵,而是寻找宿主的凤凰火!狡猾的藏身于木中,实力弱小的阴阳师就吞噬,实力强大的就挑剔一番试图夺取对方的身体。
意识在渐渐模糊,夏目试图呼唤体内的前代天狐,却没有半点回音。
难道今天就要折在此处吗?
不行……他不是孤身一人,他背负着友人的名字,无论如何都不能把身体交给别人!
那么就鱼死网破吧!
黑衣少年倒提魔刀,一红一黑的妖瞳中显出厮杀后的餍足意味,他身后的无头尸体扑倒在雪地上,滚到远处的狰狞头颅上带着极度的惊恐。
冥狼在他面前恭敬的趴伏着,极力想把自己伪装成一只乖觉的宠物狗,至于大妖的尊严,呵,是能吃还是能让他活命?
“王,酒吞童子麾下妖怪三百一十八名尽已伏诛,属下无能,仍有十只外逃……”
的场静司今日杀得痛快,也没计较那么多,自顾自甩去刀上的一点残血,声音低而轻柔,夹杂着厮杀后的撩人喑哑,“追,一个不留!”
冥狼领命,嚎叫一声召集了几十同族,沿雪地上细碎的踪迹追踪而去。
之后的事他就无须再管了,还刀归鞘,的场静司凭借极佳的目力,能看到远处巍峨的平安京,心念一动,就听见骨女在身后进谏。
“王,夏目大人最近似乎在做平安时代的游戏……”言下之意,王可以进城买点东西,交给夏目大人刷刷好感。
的场静司想到那孩子高兴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手一挥,准奏!
于是魔都带出来的队伍兵分两路,一路去山上驻扎,在最短的时间内创造最优良的生活环境,几个精锐则跟着自家王去平安京,买点奇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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