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回过头,街道空空荡荡,不见那个年幼的身影。他垂下眼眸,最终还是收下了这份好意,撑起纸伞,不知这伞是什么原理,雨水竟然没有一滴迸溅到身上。
“我欠你一个人情。”
“为什么那种残酷的事情”夏目把自己整个拢在被子里,还是感到有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丝丝缕缕,连绵不绝。
“天狐血简直是万能的啊”
贪婪会带来灾难,夏目见过不少这样的例子,被争夺的往往毁灭,守护者最终消亡。
那么,猫老师和浅樱之里的大家呢
那片永远宁静的净土,太阳永恒普照,一切都温暖而生机勃勃,而所有的所有,也许有一天就会被对天狐血的渴望冲毁。
眼前似乎出现了那种噩梦般的场景,夏目闭了闭眼,一把掀掉了被子。
“要变得足够强大我想保护大家”
梦里的日子变得艰难了起来,夏目之前向来是懒散的任自己成长,猫老师也不反对,反正成年之前有百鬼夜行图护着,成年之后更是无人敢撄其锋芒。
但是夏目不想等,等待虽然安逸,一旦面临危机就会措手不及。
开始有意识的耗尽妖力再恢复,会去旁观惨烈的争斗,魔都尚武,毫无章法的混战都会让他受益匪浅。
年幼的孩子披着宽大的黑斗篷,山风猎猎,吸血蝶在他身侧狂舞成黑红的潮汐,头发和面容都掩藏在阴影里,只有一对辉煌的金杏妖瞳闪烁着微弱的光。
他正在围观一场一对多的战斗,率领着众多魔兵的魔将他认识,曾从他手上用无数宝石换取药剂,另一边竟然是只妖狐,尚且年幼,手段已经十足的狠戾,拼命相搏,魔兵一时也攻不上前,似猿的魔将愤怒的咆哮,巨大的双拳轰击在地上,击裂了一片地面。
夏目身边的蝴蝶骚动一阵,好像觉得对方的举动是某种挑衅,蠢蠢欲动想要结群给他点颜色看看,被夏目一挥手制止了。
“等一等。”
夏目之前行事就足够稳重谨慎,这段时间下来,还是吃了不少亏跌了不少跟头,要不是有吸血蝶护着,他恐怕早就埋骨此地。
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怜悯任何人这是魔都生活的铁则。
魔将一出手,夏目就知道战局已定,妖狐天赋不错,但是就像他一样,年幼是致命伤。
妖狐的发在昏暗的月光下闪烁着亮眼的白银色,手中的狐火已经奄奄欲息,夏目藏在宽大袍袖下的手动了动,最终按捺住了。
不要相信不要怜悯
可这样的话,他跟这些魔都生物又有什么区别
他不要变得那么冷漠像个市侩又狡猾的大人一样,每次出手帮助都要权衡。
“阿幽。”他轻轻的呼唤了一声。
黑金斑斓的翅翼,像携着光明堕天的路西法,几乎是其他吸血蝶两倍大的蝴蝶从宽大的帽檐里钻出来,他是蝴蝶的王,收留夏目也是出于他的意志。
黑红的潮水鼓动,昭示存在般发出轰鸣一样的簌簌声,千万只蝴蝶振翅,演绎独属于魔都的噩梦。
所有生物都能作为猎物,蝶群不惧一切敌手
蝶群没有立刻就扑下去,盘旋在半空发出鼓噪,细碎的响声里,嘶哑的嗓音无比清晰的传出。
“给我一个面子,魔将。”
发色改变不了,声音是可以的。
魔将恼怒的抬头,看清来人的一瞬间,气焰顿时被打压下去,甚至近乎讨好的立刻就收了手,勒令手下不得攻击。
行游在魔都枯死大地上的巫医,他的药剂能起死回生,同样也能见血封喉。
更何况魔将只敢用眼角的余光瞟一眼那不祥的黑红潮水,生生打了个寒噤。
这群生物是噩梦而今却如此乖巧的为巫医所用
巫医没有名字,一身黑斗篷和嘶哑的嗓音是他的标志,在他手下药性暴烈的草药重获新生,拥有了无与伦比的治愈能力,被这片区域的魔都生物争相渴求。
巫医对宝石有特殊的偏好,魔将不知道他现在有多少宝石,想来是堆积如山的,因为无数魔将妖怪捧着让人眼热的财富献到他面前,祈求一次完美无缺的治疗。
回想起饮下药剂全身暖融融,好像沐浴着阳光一般的感觉,魔将就觉得心中火热。
想要更多更多的药剂这是称霸天下的资本
黑斗篷的巫医似乎是偏了偏头,示意年幼的妖狐离开,妖狐暗自咬了咬牙,突然大声说:
“我知道你上次上次也是你吧救了我的”
夏目对此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他心性柔软,魔都的惨剧又太多,在不暴露己身的情况下,他不介意施以援手,现在想来,因为半个同族的关系,他确实是救治过一只妖狐的。
也真难为他,当时昏迷还能在现在认出他。
掩在宽大兜帽下,年幼的孩子露出了和暖的微笑,只可惜无人得见。
“我名为巴卫今日起,将这条性命交给你”妖狐不顾身上的伤势,径直跪地,银白的半长发水样浮动,夏目指尖动了动,把请对方起身的话语生生吞进腹中。
魔都生物的法则,弱者臣服于强者,将生命交给敬仰之人,共同打拼出一片染血的领地。
对方的知恩图报让夏目心生柔软,可是心里再柔软,现实中也必须冷硬,嘶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丝毫不近人情。
“不需要。”
巴卫仰头看了一眼山崖上翻滚的黑斗篷,骨子里的倔强和骄傲让他不能死皮赖脸的痴缠,只是反复抿了抿唇,浅紫的眼瞳中不是黯然而是斗志
“将来的某一天,我会再次站到你面前,以更强大的姿态”
有些破损的和服衣袖一甩,他毫不犹豫的离去,魔将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山崖上的巫医,眼里杀意和敬畏交织。
“阁下,这只妖狐”
“给我一个面子。”
一锤定音,魔将再不甘心,也只能眼睁睁的年幼的妖狐走远,他本来就快要痛饮对方的妖血,没想到巫医横插一脚。这小子到底有什么好竟然吸引了这样的大人物
对方眼里未退的杀意尽数落入夏目眼里,妖瞳闪动,夏目没有多此一举的告别,从山崖另一侧跃下,吸血蝶裹挟着他降落到地面,甫一落地,夏目就拜托了几只飞在边缘的蝴蝶。
“可以跟上那孩子吗我稍微有点担心”
蝴蝶领命而去,夏目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藏在衣袖里的手上悄悄扣了一张符纸。
银发的妖狐速度很快,可身上的伤到底还是拖累,四下扫视一番,选定了一个凹陷的洞穴钻了进去,这才松开捂住伤口的手,咬着牙撕开下摆,一圈一圈的把伤口用布条勒紧。
不能再失血,血气会引来更为强大的生物。
疲惫的靠在岩壁上,妖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他还记得那双手的触感,和温和的药剂渗入伤处的舒适,所以哪怕很多人都对巫医又敬又畏,恐惧他嘶哑的像幽冥中传来的声音,满怀恶意的猜测那黑斗篷之下一定是具恶鬼般可怕的身体,他却坚定地认为,巫医真的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
可是他太弱小了,如果更强大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更理直气壮的说:我要报恩,请让我为你献上生命吧
到底只是空想而已
洞口处传来枯木折断的声音,妖狐竖起了头顶的兽耳细细聆听,突然脸色一变,迅速跃起后退,来人却比他更快,裹挟着巨力的手臂轻易就将他重重击到岩壁上,他闷哼一声滑下来,止不住的咳血。
身形庞大的魔将脸上有着讥笑,慢条斯理的踱步进来,看他的目光像在看什么弱小的爬虫。
“真以为有巫医护着就能保命开什么玩笑区区医生而已早晚成为我征战天下的炼药工具你那表情是怎么回事不认同吗可这是事实”魔将拎起他的衣领,在空中用力晃了几下,又凑近他耳边。
“看在你要死的份上,不妨就告诉你,”狂热的野心在魔将眼里燃烧,他脸上露出了奇怪而陶醉的笑容,好像看到了自己美好的未来,“吸血蝶又怎样总不可能永远护着他吧一旦他落单,就是成为工具之时”
“我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了,到那时,魔都之主算什么我的大军不会受伤和死亡,我会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妖狐剧烈挣扎起来,浅紫的眼眸中闪烁着仇恨的光,强行催动的狐火被魔将轻易捻灭,脸上流露出绝望的神色。
这样肮脏的野心肮脏的生物巫医
氧气越来越少,被扣紧的喉咙发出咯咯的声响,魔将还在张狂的滔滔不绝,他已经听不太清了。
但是,像做梦一样,他似乎听到巫医的声音了。
嘶哑粗粝的声音像来自幽冥黄泉,听着让人悚然,他却觉得安心。
“反派通常死于废话,魔将,很遗憾你的计划无法实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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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责任【贺中秋加更】】
魔将一瞬间感到了能撕裂心脏的恐惧,呼吸磕磕绊绊,惊恐睁大的眼瞳中却没有倒映出蝴蝶的影子,疑惑浮起,他再三确认,霎时间呼吸都重了。
巫医竟然没有带蝴蝶出行机会
“真是罕见啊,您忠诚的拥护者竟然没有随行”
黑斗篷下传来一声笑,粗粝沙哑,却莫名的又有几分灵动的意味,魔将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黑斗篷的巫医说:“不需要我的伙伴们,让野望死于腹中有我就够了。”
魔将眼神闪烁,“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还想再拖延一二,最起码确认是否真的没有蝴蝶跟随,可是巫医似乎并不想给他这个确认的机会,符纸炸裂,冰晶倾泻而出
“齐集十万冰雪,将忤逆者全部冻结”
魔都的战斗从来狠辣不留余地,冰霜高歌,魔将裸露的皮肤上出现了细小的霜花,他厉声咆哮,肌肉虬结的身体更胀大几分,青红的脉络盘绕,一脚踏裂地面。
山洞要塌了,碎石掉落,一靠近巫医就被庞大的妖力打成粉末,掩藏在宽大袍袖里的手抬起,隐隐约约露出莹润的指尖,不同于魔都的冰冷坚硬,是细软的小孩子的手。
妖狐睁大了眼睛,下一秒魔将扣着他脖颈的手一松,惨嚎震天,有几点血溅到了脸上,背后有气息靠近了他,嗓音嘶哑,不知为什么,妖狐竟觉得违和。
“现在,跑”
条件反射般的挪动双腿,断了一只手的魔将忍耐着彻骨的剧痛,眼里满是疯狂之色,另一只手也直直的向他抓过来
不,不是向他是向他身边的巫医
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巴卫这次只听到一个模糊的音
“瑶”
“啪”的一声羽翼打开,祥和的白鹤染了一身黑羽,于咫尺之地演绎一场战舞
骨刀流畅的切分肌理,夏目反手握刀,像鹤先生一样的手法,自上而下斜劈而过
侧头避过了飞溅的鲜血,魔将的身体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巴卫看着这一幕,难以想象这作威作福称霸一方的魔将竟然就这么的
“死了”
巫医的斗篷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这片区域的魔物和妖怪从此刻起,都向他恭敬的低头。
魔都的生物,只臣服于强者
谁也不知道,斗篷下年幼的天狐已经是满脸泪水,握着骨刀的手在细细的抖,可他不能露怯,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蠢蠢欲动想要找到出手之机就像之前的魔将。
对不起对不起
说我伪善也好,夺取你的生命,是我无法摆脱的罪孽。
但是,要战斗甚至杀戮,我要保护大家,早就有了这份觉悟
这就是王的责任吗竟然这么沉重
“王的责任啊为什么会问这种东西”的场静司合拢一份卷轴,单手撑腮,纯黑的衣袖滑落至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骨女头也不敢抬,恭敬的伏跪在地上答道:“是代曼陀罗花海的大妖问的,他说,他要一个能够令他臣服的回答。”
“要求倒是不少,”的场静司冷笑一声,但还是纡尊降贵的回答,“王的责任,或者说是我的责任,很简单。”
“阻拦天下一统,杀”
“挡我战车前行,杀”
“忤逆背叛王座,杀”
“哪怕因杀戮堕于幽冥,因杀戮幻化修罗,也绝不会有半分悔意和平是要杀戮来书写的”
“我的责任,唯有杀下去而已”
闪电划破黑暗的天穹,将大殿里的一切都映得纤毫毕现,少年姿态的魔都之主丢掉卷轴,闭合了异色的妖瞳。
“他一定无法理解吧我的杀戮之道”
“这都是可以理解的吧”巫医站在天穹之下,诵完一段往生经,一张火符把魔将的尸体点燃,熊熊火光中,他无声地握紧了拳。
“想要活下去,代价无法避免。”
黑金蝴蝶悠悠飞来,落在他肩头,大群吸血蝶随即到来,嘶哑的声音被簌簌声淹没,巴卫看着巫医的背影,感觉对方身上笼罩着难言的悲伤。
巫医微微一动,下一个瞬间就在蝶群簇拥下飞起,衣袍翻飞,像一只大鸟,要飞去遥远的国度。
又被他救了
银发的妖狐一咬牙,也跟着一跃而起,想要抓住对方的衣摆,他说不清自己内心的冲动,只是觉得,与报恩无关,他想跟这个人多呆一会儿。
蝴蝶开始沸腾,张开尖利的口器,翅膀上带着迷幻效果的粉末洒下,他的意识有些模糊。
那个身影越来越远,巫医在上升,他却在下坠。
不愧是魔都最凶残的生物吸血蝶名不虚传
最后的视线中,巫医回了头,似乎向他伸出了手,鼻尖萦绕着清浅的草药香。
“振作点。”嘶哑的嗓音,却意外地温柔。
好温暖是什么
年幼的妖狐动了动手指,挣扎着要醒来,夏目立刻收敛了掌心的金光,重新拉起斗篷上的兜帽遮住过于显眼的发色,咒文念动,他的气息迅速阴沉下去。
魅惑是妖狐的天赋,而伪装是妖狐的本能。
已经习惯了日复一日的隐藏自己,行走于魔都的大地,偶尔会想念浅樱之里的大家,想念他身为人类的弟子。
但是,无论怎样的失落和眷恋,这是他的修行
身为王者,一味仁慈是不行的,身处于魔都,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这里有完全迥异于浅樱之里的生活方式,他也听过这里关于天狐的议论,言语之间简直将他视为什么稀罕而珍贵的神药。
软弱会有时贪欲膨胀,他软弱的太久了,再继续下去,等来的注定是灭顶之灾。
年幼的天狐盯着火堆上的瓦罐,手上结印,一掀盖就是沁人心脾的幽香,他将草药分装到竹筒里,手指灵活的封好盖子,一抬头,就看到银发的妖狐直勾勾的看着他,确切的说,是看着他的手。
夏目的动作只是顿了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收拾好一堆工具,把手拢进宽大的袍袖中,声音仍旧嘶哑,“已经痊愈了吗”
妖狐的耳尖动了动,从这可怖的干枯的声音之中,听出了一丝关心的意味,顿时眼睛发亮的应道:“已经无碍了,我”
“那就离开吧。”巫医背起了背篓,他的身量矮小的像个孩子,背篓只比他矮一些,这个举动显得萌感十足,不过妖狐可不认为,对方的话语是那么的冷淡而不近人情。
指甲嵌进掌心,年幼的妖狐眼里写满不甘心,巫医的神色却不为所动,像立在海边的冷硬礁石,旁观着潮涨潮落,自身却岿然不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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