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瑞卡黑黝黝的双眸安静地注视着她,微微牵起唇角道:“你就这么在意那两个人?”
他摇摇头道:“何必呢?你是亿中无一的幽冥海,而他们不过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罢了,别急着反驳我,虽然他们的天赋在人族修者中算上乘,但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唯有你这样生而特殊的人才是最珍贵的,找遍世间也很难再寻出第二个。你跟他们,总有一天会成为两个世界的人。”
“不许你胡说!”冬末恼怒道。
一群老者面面相觑,这么多年来敢这样跟主人说话的早就被他以各种方法整死了,但这个小丫头三番两次地语出不逊,主人却依旧是平静而温和的模样,这性子简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扭转。
安瑞卡柔声道:“你的亲人都死了,而你的幽冥海更是这世间的唯一,我也同样如此。”
冬末怔了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个人面前的这个人,同样失去了所有的族人,偌大的雅戈族零落至今,也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她是唯一的幽冥海,他是唯一的雅戈人。
同样如此。
所以,他才会始终温和而包容地对待她,与对待其他所有人都截然不同吗?
安瑞卡恬静的黑眸如同最纯粹的黑曜石,干净而澄澈,就这样平静地望着面前不知所措的懵懂女孩儿。
有点像一位历经世事沧桑的老者望着自己的晚辈,有点像一位大哥哥望着自己懵懂无知的妹妹,有点像一个同龄人望着自己最亲近的知己,但又似乎什么都不像。
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情感,而冬末远远无法明白。
“我们彼此都是孤独的,但遇见你之后,我便不再孤独。”安瑞卡静静地轻轻地说道。
这听上去很像恋人间的情话,可是真实的情况却远比那更要复杂,而安瑞卡纯黑的瞳孔中也没有倒映出任何炽热的情爱,而是如一缕金色的阳光,一缕透过重重暗黑的乌云透射而下的阳光。
他不知从何处拿出半截破碎的腰佩,腰佩上的白玉只剩下了多半块,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缝,但还是隐隐可以看见,白玉上雕刻的花纹不是佛像也不是神像,而是一个灵秀可爱的女孩儿。
“之前忘了说,你父亲就死在遗弃之地,他将这块玉佩给我,让我以后交给你。上面刻着的应该就是你爹娘预想中你长大后的模样了,可惜跟你现在完全不像,”安瑞卡看着呆住的冬末,笑了笑道:“我本以为你一辈子可能都不会来到遗弃之地了,不过我还是记下了你的气息,既然你终究还是来到了这里,那么物归原主。”
冬末捧着破碎的玉佩,怔怔地看着上面的裂纹,甚至可以看出这枚玉佩早就碎成了七八块,但却被人细腻地全部粘接在了一起,没有一丝错漏。
这显然是安瑞卡一块一块帮她粘好的。只是她不会知道,那无数个孤独的日日夜夜,他都会把玩着这块看似普通的玉佩,看着上面那个秀气的女孩儿,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她就一直陪在他身边。
银发黑瞳的男孩淡淡地道:“你要是愿意留下,我就送他们一只冰雪之灵,并让他们离开这里。”
冬末心中仿佛被重锤敲击了一下,忽地一片惘然和空白。
她下意识地就想摇头,可是玉大哥和念大哥如此辛苦努力,历经了千劫万险才到达了这片遗弃之地,难道就因为她的任性空手而归吗?那其他的哥哥姐姐又要怎么办,他们可还在牢狱中日日企盼着玉大哥早点回去啊。
只要她点头同意,一切就可以结束了。那些对她很好的哥哥姐姐们便可以恢复自由,踏上返程,继续回到他们原本的生活轨道,这便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愿望。
可是一想到从今以后只能和这样一些陌生人待在一起,待在这个偌大而空旷、无比孤独的地方,她就不免满心惶恐和害怕。
她只是一个不满六岁的小女孩。
还没等冬末开口,地面忽然隆隆震动了起来。
众人一齐眺望向远方,只见一片接天连地的黑色潮水疯了般狂涌过来,而潮水的最前方便是一只体型无比庞大的黑齿兽,简直快要达到两米高。
天空上,两道人影跌跌撞撞地飞向这边,还没靠近宫门就如折翼的飞鸟一般,斜斜地滑翔而下。
那只巨大的黑齿兽尖唳一声,四爪狠狠一蹬地,就如出膛炮弹般直直地飞去,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将那两人吞进腹中。
安瑞卡不禁皱了皱眉。
冈迭便无声无息地凌空飞起,如鬼魅般闪到了巨大黑齿兽的下方,狠狠一拳砸中了它浅灰色的腹部。
“嗷”黑齿兽一声怪叫,毫无抵抗之力地倒飞出去,腹部炸开一片淋漓的黑血。
冈迭抓住玉凌两人,便带着他们安然返回到宫门前,而那群黑齿兽焦躁不安地徘徊了许久,最终还是在安瑞卡冰冷的注视下默默地退了潮。
玉凌和念羽白已经变成了“黑”人,从头到脚都淋着黑色的血,有的凝固了,有的却还顺着衣角一滴一滴往下落,以至于完全看不出他们自己身上的伤痕。
“不行了劳资头疼,让我先趴一会儿”念羽白刚被松开就直接跟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完全不顾及形象问题。
玉凌显然已经疲惫至极,浑身一点魂力玄力都没剩下,似乎只要一合眼便会直接睡过去一样。
但他还是强行扶着身旁的柱子站稳身体,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沙哑而疲惫地开口道:“冬末,你想不想留下全看你自己真正的意愿,不用顾虑我们的事情,你要是不想,没有人能强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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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冬末的选择
冬末怯怯道:“玉、玉大哥你都听见了?”
玉凌轻轻咳嗽几声,殷红的血瞬间从嘴角溢出,但很快就融入黑齿兽的黑血中了无痕迹。
等他们杀够一万之数后,就被那头黑齿兽王疯狂地追杀上来,要不是它不能飞行,恐怕玉凌两人早就被它吞入腹中了。
但那个时候玉凌的魂力本就已经干涸,可以说完全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跌跌撞撞地带着念羽白往这边飞来,稍不留神或许就会从空中坠落。
按理说,魂力透支状态的他本来早该昏迷了,但偶然听到冬末和安瑞卡的几句交谈,玉凌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闭上眼睛。
跟冬末说完那句话后,玉凌的世界已经一片朦胧模糊,像是在做梦一般,恍恍惚惚地听见安瑞卡轻声说道:“留下吧。最多一百年,我就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冬末委屈道:“你知不知道那些很厉害很厉害的高手总共也只能活两百多年,那个时候我都”
安瑞卡怔了一怔,黑色的眼瞳一片幽深的空无,有些低落地道:“那你就陪我五十年,五十年好吗?”
冬末撇开头,有些不敢与他对视,因为她很害怕自己会心软:“为什么你不能离开这里,和我们一起离开?”
安瑞卡淡淡地道:“有雪神在的一天,作为被放逐的雅戈族人,我都不能踏出遗弃之地半步。”
他的眸中燃起最深切的怨怒,冰冷刺骨地嘲讽道:“雅戈族只剩下了我一个,不是因为我侥幸逃得一命,只是因为我承载了所有族人的记忆,她觉得其中还有一些有价值的东西,直接抹杀掉我会有些可惜。”
“你以为我不想离开吗?”
冬末被质问得脸色苍白,轻轻退开两步,嗫喏道:“可是、可是我”
安瑞卡深藏的负面情绪被挑起后,终于不再一味地温和,他强行压抑下有些狰狞的脸庞,深吸一口气道:“我给你几天时间考虑,如果你非要离开,那你们就都给我留在这里,一个都别想走!”
“安瑞卡!你”冬末看着他拂袖便走,连忙含着眼泪疾呼道。
“我就是这么不讲理的人。”安瑞卡冷硬地道。
冬末咬咬牙,就要开口的时候却被玉凌一把拽住。
冬末含泪回头,只看到玉凌半张脸上都染着黑色鲜血,看上去十分狰狞可怖,但胆子一向很小的她却并没有觉得害怕,只是感到说不出的难过和愧疚。
“玉大哥,都是我不好”冬末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乖,我们先、先回去,这些事你慢慢想,不要委屈自己”玉凌勉强挤出一句话,虽然他还想接着安慰几句,然而他面前的世界却渐渐变得模糊而遥远,最终只剩下了黑暗一片。
小屋中,看着床榻上昏迷的玉凌,冬末只能怔怔地发着呆。
念羽白已经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但还是靠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道:“冬末,你千万别做傻事啊,我看那小破孩就是一时激愤,你好好跟他商量商量,或许不至于那么糟糕。”
冬末只轻轻嗯了一声。
念羽白警惕地道:“你可别一声不吭开溜啊,我可是在这里看着你的。”
冬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会好好想想的。”
念羽白努力地撑起身体,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微微笑道:“冬末,可别听别人花言巧语几句你就跟着跑了,我们才是你正儿八经的监护人啊,我们都不同意,那家伙凭啥拐走你?他想得美!”
念羽白越说越来劲:“他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到底有没有考虑一下你的感受?这么个破鬼地方大倒是大,但一丁点人气都没有,把你一个小女孩子关在这里,成天对着几十个老头以及一个不是老头却比老头还无趣的神经病,迟早也得把你逼得跟他一样脑子不正常,这简直就是在摧残我们未来的花朵!”
冬末并没有被逗笑,只是默默地看着念羽白。
念羽白的笑容便也渐渐凝固在了脸上。
冬末轻声道:“我知道念大哥,你们都对我很好,冬末心里也很感激,毕竟当初是你们救了我,也是尘若姐姐教会我怎么修炼,是你们一路无微不至地照顾我,明明我那么娇气软弱,你们也从来都不嫌弃我,反而一直都包容着我呜,冬末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反正你们对我的好,我一直都记着,以后也绝不会忘。”
“冬末!”念羽白忽地站起身来,一把抓向她,厉声喝道。
然而小女孩却先一步消失在了虚无中,连衣角都无法触及。
宫殿的另一边,安瑞卡看着忽然出现在面前的娇小身影,意味莫名地笑道:“你决定了?”
冬末点点头,咬了咬唇道:“你答应过的我的事还算数吗?”
“当然,雅戈人是最讲诚信的种族,”安瑞卡灿烂笑道:“既然你愿意留下来,那我明天就将冰雪之灵给他们,送他们离开。”
冬末的心中填满了莫名的哀伤,眼泪又开始不争气地往下流。
“别哭,”安瑞卡走近来,轻轻帮她拭去泪水,柔声说道:“以后的日子,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等到雪界改天换日的那一天,我就带你离开这片地方。到时候天下之大,又有何处去不得?”
拥有二十多位凝血强者做手下,自身实力也深不可测,他当然有资格有底气说这样的话。
冬末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虽然稚嫩得如同五六岁的孩童,但他的目光却始终那么幽远深邃,像是承载了太多的沧桑。
她的心里忽然平静了不少。
玉大哥、念大哥你们为我付出了那么多,这一次,就换做我来帮你们吧。
你们不要总是让自己活得那么累,不然冬末会很难过的。
“安瑞卡,你站住!”一道声音忽然由远及近,充满了气急败坏的意味。
安瑞卡本来已经拉着冬末即将走开,闻言不禁转过头去,只看到一身红衣的少年气喘吁吁地疯狂跑来。
他冷漠地勾起唇角,似乎是在嘲笑这个人的不自量力,黑色袖袍微微一挥,念羽白就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猛然倒飞了出去,砰地一声撞在一处墙壁上。
“她已经答应我了,不要胡搅蛮缠,否则下一次,我就杀了你。”安瑞卡冷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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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真理塔中现亡魂
念羽白咳着血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怒声喝道:“你这个疯子!你有没有想过,一百年对她而言是怎样可怕的折磨!你一个人在这里度过了无尽岁月难道还不够吗,非要让她也陪着你一起绝望疯狂?她才只有六岁啊,你居然自私到要毁了她世界里的所有美好,甚至连她的未来也要一起葬送!”
“你怕孤独,但你非要逼她在这里待一百年,她更会孤独到发疯!”
安瑞卡静静地站在原地,眼神晦暗不定:“不会的,我会陪着她。 ”
念羽白怒极反笑道:“你陪着她?你陪着她又有个屁用!你一个人就能代替一个完整的世界?她应该生活在那个无比精彩有趣的人世间,而不是这片冰冰冷冷空寂无人的宫殿!你能给她一串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吗,你能给她那种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吗,你能给她无数个同龄的朋友吗,你能给她一个世界吗!你不能,你什么都不能!”
冬末慌张地拦在安瑞卡面前,生怕他一时冲动就将念羽白给直接杀掉。
安瑞卡的脸色阴晴不定,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他伸手轻轻拨开冬末,盯着念羽白的眼睛,冷冷说道:“然而我实力比你强,任你说的天花乱坠,也终究改变不了什么。”
念羽白讽刺道:“什么时候以智慧扬名神界,迎来百族敬仰的雅戈族也变成了力量的奴隶?你们不是一向以蛮力为耻,而以智慧真理为永恒的追求么?”
安瑞卡怒喝道:“智慧有什么用!真理有什么用!不都在那个该死的雪神手下碾成了齑粉!都死了,他们都死了,如果我们有足够的实力,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脸庞狰狞地吼道:“我早就明白了,唯有力量才是这世间永恒不变的真理!”
他挥动袖袍就要出手,然而冬末却死死地挡在他面前,带着哭腔喊道:“安瑞卡,我不许你杀他!”
死寂一般的沉默。
安瑞卡额头上青筋暴跳,就在念羽白准备闭目等死的时候,他却突兀地平静了下来,神情悲伤如同换了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道:“弗斯末、铁里安、阿然、休颇里克特、伍德连飒你们告诉我,真理有什么用,智慧有什么用如果没有用,我们雅戈族追求了万年的东西难道是一片空无吗?如果有用,为什么你们都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
“如果有用,我就能留下她吗?”
没有人回答。
但安瑞卡却神色恍惚,仿佛听到了冥冥中的无数道声音。他们都在跟他说,雅戈族的使命就是维护真理。
因为雅戈的本意就是追求智慧,启迪蒙昧。
他本来可以成为大贤者,然而当他选择力量,选择修炼人族的武者体系后,他就再没有可能成为一位大贤者。
唯体悟天地之理,通晓古今之变,方为大贤者。
然而,他已经迷失在力量的追逐中太久太久了。但他从来都不想承认这一点,直到今天被那个人族少年一语点破,让他终究无法再逃避下去。
他这唯一的雅戈族人,却已经不像是雅戈人了。
“念羽白,你看见那座高塔了吗?”安瑞卡忽然抬手,遥遥指向北部一处高耸的黑色尖塔,建筑风格就如他的衣袍一般复古,透着股莫名的沧桑韵味,那是时间和历史的厚度与积淀。
安瑞卡冷漠道:“那是我雅戈族的圣塔,是我拼了命唯一留下来的东西,你们要是能过关斩将走到最顶层,之后你们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