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江曾经讥讽他说,像他这样的人当然用不着低头折腰。
然而现实所迫,如果不学会隐忍,玉凌同样走不到今天。
只是他和迟江最大的不同就是,他还有自己的一分底线。
即便是死,也不会逾越。
就像他曾经还是秦岳的时候,他只要退一步,不去想兄弟死时的惨状,不去给他报仇,秦岳照样可以好端端地活下去,活得很滋润。
但他做不到。
有些事,可以退让和隐忍,有些事,一步也不能退。
哪怕他明知道,以他的实力根本不是幻灵灵皇的对手,可是就这样狼狈地倒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更是他无法接受的耻辱。
他还没有拼尽全力,他决不能倒下。
即便只有一个人,他也要战斗到底。
穿着古怪长袍的广灵星君忽然顿住了话语,因为他的余光看见那位黑衣青年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对方的姿势并不好看,甚至狼狈得有些可笑,但哪怕是扶着长刀摇摇欲坠,他的腰杆也始终挺直如松。
所有人都突兀地安静了下来,他们怔怔地注视着玉凌,仿佛不敢相信他还能站起身来。
紫尘若也默默地看着他,一片空白的思绪中忽然浮现出了很多画面。
在明远山的时候,在暗渊的时候,在冰域的时候……
他总是这样,哪怕所有人都陷入了绝望,他也永远不会倒下。
“还没有结束。”
她听到了他虚弱却坚决的声音,于是一瞬间,视野就被泪水模糊。
紫尘若紧紧地抿着唇,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的父亲,然而幻灵灵皇却不敢迎上她的目光,只是有些不自然地撇开了。
“勇气可嘉,不过毫无意义。”幻灵灵皇淡淡地看着对面的青年,像是在讽刺他的自不量力。
但下一刻,他就不这么想了。
因为玉凌手里的凝墨刀猛地震颤起来,像是一头沉眠已久的雄狮被唤醒了魂灵,展露出了洪荒猛兽一般的滚滚煞气。
………………………………
第832章 紫尘若的信念
“这是……”
所有幻灵族人都露出了惊容,除了幻灵灵皇外,其他人哪怕是融虚高手都不得不退开了几步。
只因为,这股突然苏醒的气息实在太过凛冽霸道,仿佛诸天上下唯我独尊。
浓重的煞气幻化成了一团黑云,在玉凌周身缭绕,无尽汹涌澎湃的力量一瞬间贯通他全身上下,化作了最狂猛的浪潮。
玉凌的两大功诀不受控制地极速运转起来,仿佛脱缰的野马一发不可收拾。
当道原诀冲入四百周天的时候,玉凌不禁喷出一大口鲜血,只感觉一片全新的世界蓦然向他打开。
“融神意于天心,化气海为天河,则修成道原诀五重。”
在凝墨刀强大神力的助推下,玉凌一时如灵魂出窍般,恍恍惚惚间日月星河皆在心意之中,万事万物都不过是一缕渺小的微尘。
他能看到破败的步虚国皇宫,能看到冰域雪晶族人的身影,能看到绝域的凶兽仰天咆哮,能看到石域岛下深藏的矿脉,能看到雾域亘古不散的飘渺云雾。
他甚至看到了封灵星之外瑰丽奇异的星云,看到了无数呼啸的空间乱流,看到了这个深邃无垠的大宇宙。
他的意念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游走在万丈红尘间,仿佛高居尘世之上的神明,芸芸众生、苍山大河都触手可及。
这是一种奇特的……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
玉凌朦朦胧胧的气海中也多了一条银色的长河,不知从何处来,更不知向何处去,似乎湍流不息,又似乎静止凝固。
天河之水粼粼烁烁,溅起的每一滴浪花,都是最为精纯凝炼的灵力。河水汹涌流淌过玉凌全身,轻轻松松地调动起了他所有的力量。
如百川入海,又如九九归一。
玉凌的心神忽而一片澄净,他像是没看到对面的幻灵灵皇凝结出了滔天紫气,只是全神贯注地沉浸在大循环的流转中,如入天人合一之境。
“杀!”
这是凝墨苏醒之后的第一句话,或者说只是一个字。
当玉凌爆发了所有潜力,硬生生忍着剧痛站起身来的时候,凝墨就醒了。
他本是桀骜不驯的,也是心高气傲的,所以当面对人族高手围攻的时候,他宁可死也不愿成为他们手里的工具。
可是玉凌不一样。
他从这个人族青年身上看到了一样的坚韧不拔,一样的百折不屈,以至于他残存破碎的灵念就这样不经意地被深深触动。
他想和这个人并肩战斗,而且也唯有这样的强者才配将他握在手中。
他虽然忘记了很多事,但那些烙印在骨子里的东西他永远也不会忘掉。
由煞气化生的凝墨刀,本就只属于杀伐与鲜血。
不管面对的敌手多么强大,唯一战而已!
融虚境的浩瀚灵力奔流不息,与破玄境的玄力和凝魄境的魂力共振共生,将玉凌的气息一瞬间推入到了一个恐怖的境地。
没人会把他当做一个普通的融虚高手。
因为即便是登临道境的幻灵灵皇,这一刻也感到了莫大的威胁。
三大体系同修,再加上一件煞气无边的神级灵器,绝对是颠覆修炼等级的恐怖组合。
幻灵灵皇忽然有一丝后悔,早知道被逼入绝境的玉凌会爆发出如此凶悍的力量,刚刚就该直接将他废掉。
这一刻,幻灵灵皇没有丝毫保留,悟道境的灵力和塑魂境的魂力融汇在一起,化作一场遍及天地的紫气洪流,势不可挡地向着玉凌铺卷而去。
“嗡――”
整座月牙山都在簌簌颤抖,山腹穹顶出现了无数裂缝,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塌,将所有人掩埋其中。
但这只是外泄的一丝微不足道的劲力罢了。
紫色洪流遮盖了所有人的视野,哪怕融虚强者眼前也只剩下了一片茫茫紫意,幻灵灵皇和玉凌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
广灵星君等人忙不迭地凝出一片灵力光罩,竭力阻挡着余波的冲击,饶是如此他们也暗暗叫苦,只感觉随时都有坚持不住的危厄。
紫秉元默默地注视着无穷无尽的紫气,脸色无比凝重,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的脸上还有些不正常的苍白,显然上次和玉凌一战,伤势还未完全恢复。
紫秉文则警惕地盯着自家小妹,生怕她头脑发昏,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护着那个敌族青年。
然而紫尘若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幻,像是一具毫无生气的木偶人,沉默地伫立在原地。
她的目光穿透了层层紫气,看到了最深处的两道身影。
一个是她的父亲,一个是她喜欢的人。
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此时此刻却不得不分出个你死我活。
无论是谁受到伤害,都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可是世间之事,永远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意志而扭转。
就像这场差异悬殊的战斗,也终究要分出个结果。
当紫气散去的时候,时间仿佛静止凝固了下来,幻灵族人睁大了眼睛,也屏住了呼吸,呆呆地望着场上对峙的两个人。
出现在眼前的一幕顿时让众人心惊肉跳,骇然失语。
只见玉凌紧紧握着凝墨刀,那锋锐的刀尖正抵在幻灵灵皇的胸膛上,而幻灵灵皇的食指则轻轻点在刀面。
两人仿佛变成了不言不动的雕塑,就这样长久地保持着这个动作,凝滞了好几秒。
压抑的气氛让幻灵族人有些窒息,他们简直难以想象,一个融虚级别的年轻人竟然能将灵皇陛下逼到这样的境地,因为这副场面竟像是玉凌占了上风。
以魂力为主修的幻灵族,按理说是不会给敌人近身的机会的。
“咳咳……”
最终还是幻灵灵皇的咳嗽声打破了沉寂。
殷红的鲜血从他唇边流淌而下,而他的脸色也苍白如纸,一看就是受了不轻的伤。
幻灵族人吓得不敢说话,之前八大高手齐齐围攻也没能让陛下受一点伤,没想到现在只剩下玉凌一人,却比先前的大战还要激烈。
紫尘若的脸色也变得煞白,因为她已经看出了这场战斗的结果。
幻灵灵皇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青年,眼眸里有惋惜,有惊异,甚至还有一丝佩服。
“可惜了,你要是我族之人,哪怕不是皇族血脉,我也可以允许你和尘若在一起,但是……”
他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神色,似乎觉得自己这些话太过幼稚可笑。
“你不会有机会了。”幻灵灵皇神情转冷,摇摇头转身就走。
“把他带下去吧。”走到一半,他又随口吩咐了一句,再次避开了紫尘若的目光。
“陛下,这是……”明虚药君迟疑地问道。
事实上,在场很多人都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凌儿!”
只有云照秋惊呼一声,含着泪挣扎着跑出去,扶住了玉凌摇摇欲坠的身形。
没人阻拦她,反正元灵族的几个人都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幻灵灵皇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他按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咽下逆涌上来的鲜血,又道:“我已经废掉了他的玄力和灵力,不过他魂海有些麻烦,我暂且不好妄动,回头再说吧。”
“爹!”紫尘若压抑着怒气的声音终于在幻灵灵皇耳旁炸响。
他硬着头皮对上了女儿愤怒的目光,努力放缓语气道:“尘若,不要为难我好吗,你明知道你跟他是没有可能的,如果不废去他的修为,族里除了我没人能镇得住他。留他一命,已经是爹最大的让步了。”
紫尘若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目光中透出的复杂情绪竟连幻灵灵皇也看不太懂。
“爹,你明知道他跟那些元灵族人不一样。”她慢慢说道。
幻灵灵皇沉声道:“那又如何?他终究流淌着他们的皇族血脉。”
紫尘若抿了抿唇,整个人忽而平静下来:“所以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我的信念。”
早在玉凌和幻灵灵皇大战之前,她已经将一颗度空石偷偷塞给了云照秋。
她告诉对方,这颗度空石可以将人传送出几十星里之外,好处是无视任何空间壁垒,坏处是这种传送是随机的。
她还说,如果情况发展到最坏的地步,就由云照秋激活度空石的力量,送玉凌离开这里。
没人知道紫尘若有这么一件空间异宝,因为这是她娘亲单独留给她的遗物。
就像那颗紫水晶一样,那是她以前送给玉凌的生日礼物,无论玉凌在多远的地方,哪怕隔了两个星系,紫尘若都能感应到他所在的位置。
希望他不再遭遇险厄,那样的话,未来某一天,她就可以跨越无尽星海去找他。
无论这个路途多么凶险漫长,她都不会放弃。
这就是她的信念。
幻灵灵皇看见女儿决绝的目光,忽而预感到了不妙,然而当他转过头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原本的那个位置,玉凌已经消失不见。
只剩下云照秋平静地直起身来,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
明明她将沦落到生不如死的囚徒境地,可是这一刻,她却像是一位彻头彻尾的胜利者。
她也在为玉凌默默地祈祷。
祈祷几十星里之外的他,一切平安无恙。
………………………………
第833章 范笛
无涯星系,北境,临安星。
这是一个明媚的清晨,当暖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晕开淡金色的光华时,范笛终于从床榻上翻身起来。
自从花费了十几年光阴苦苦磨到常帮小总管的位置,范笛的最后一丝野望也耗空了,作为一个胸无大志只想着安逸享乐的普通修者,他觉得就这样悠然自在地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就比如,当他推开门走在长长的回廊上,听着几墙之外的对打喊练声,他就会感到无比的愉悦。
想想几年前,他也不得不赶在天亮之前爬起来,参与常帮的日常训练,但现在他已经可以肆意地睡懒觉,只要手下的工作不出差错,他就能一直在这个位置上坐下去。
常帮的人大多都已经开始一天的忙碌了,范笛走在路上,很是热情地与路过的每个人打着招呼,哪怕是地位低贱的奴仆也能得到他一个笑容。
范笛很信奉自己这套人生哲学,作为一个中低层的小修者,他既然学不来别人阿谀奉承、左右逢源的圆滑性格,但广结善缘他还是能做到的,就算得不到他人的好感,至少也不会让人产生厌恶。
正因为此,范笛虽然没有混得风生水起,不过日子倒也过得平平安安,无灾无厄。
常帮在临安星的复州一带也算是有名的地头蛇,不过整个帮派从上到下都显得十分低调,表面看上去白道的生意反倒比黑道多。
但自家人知自家事,范笛可从来不会有这种错觉。
因为他所管理的,正是一件不能宣之于口的阴暗勾当。
范笛本来很厌恶贩卖人口的营生,但没奈何阴差阳错之下,他一进常帮就被留生堂的大主管看上了,觉得他谨慎踏实的性格挺适合干这个。
时间长了,范笛也从一开始的愧疚渐渐变得麻木,反正这些被拐卖的修者又不是他抓来的,他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中转者罢了,所以他很快就心安理得下来,毕竟其他人的命运怎么也没有他自己来钱重要。
他唯一所能做的,只是尽可能照顾一下这些倒霉修者,满足他们一些不太过分的要求。
因为这种缺德事做多了,范笛夜深人静的时候也难免有些惴惴不安,生怕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那一套说法。
不过结果还是相当有效的,那些被卖出去的修者只是痛恨将他们抓来的人,反倒对范笛很是感激。
于是他就更加心安理得了,觉得这辈子就这么马马虎虎过去倒也不错,毕竟他已经娶了一个娇美的媳妇,还有一个机灵的儿子,足以让很多人羡慕了。
人闲着的时候,就难免会给自己找点乐子,范笛不太喜欢背着妻子到外面偷人,所以他的乐子就是与三两个兄弟约着一起到地下赌坊试试手气。
虽然多年以来,范笛都是输多赢少,但他每次都不会押太多星币,所以媳妇最多嗔怪他两句,也不至于因此大发脾气。
至于手底下的那些事,范笛能分摊的都分摊了,好歹他也是个小总管,不必什么都亲力亲为,只是每天定时听听汇报罢了。
不过今天的情况好像有些不同寻常,范笛刚拐过一道回廊,一个属下就快步走上来道:“总管,鱼龙堂那边又送来了一批人。”
“哦,一切照旧,该咋办咋办。”范笛不在意地摆摆手道。
属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道:“据说有个人是从逆云海边缘捡回来的。”
“哦?”范笛略略有些惊异。
逆云海那地方他可不敢去,虽说云海深处漂浮着许多古代修者们的遗宝,但那里经常出现逆云流,便是融虚强者一个大意都会丢了性命。
况且逆云海对面也不是什么繁华之地,而是最荒凉的乱尘星系,从来都只有乱尘的人往外跑,可从没有无涯的人跑过去找不痛快的,就算有八成也是被人追杀走投无路。
“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冒险者,现在可好,倒是给别人捡了便宜。”范笛耸耸肩道。
历年来,常帮贩卖的人口不少都是在逆云海周边捡来的,那些修者一旦遇上逆云流,运气差的死无全尸,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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