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会这么巧一个人出现在揽月楼,看他模样又不像是一个人来喝闷酒的。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宗启非常清楚晋孤阳的脾气习惯,知道他每次都在固定的时间来揽月楼消遣。
这似乎也证明了,宗启是在刻意交好晋孤阳二人。
从他们的言谈中,玉凌也算零零星星知道了些炼火宗的八卦,但大多还是毫无营养的内容,不是风花雪月,就是吟诗作赋,甚至还会讨论到宗门第一美人这样的无聊话题。
对玉凌来说,在这样的气氛下,吃饭都是一种煎熬。晋孤阳先是不知道洗了几遍手,然后又非常讲究地用金盆里叠好的绢布擦干,筷子也是两副,一副用来夹菜,一副用来吃碗里的食物。什么细嚼慢咽啊,呷汤无声啊,都是小意思了。
所以当宴席结束的时候,十几盘菜大半都剩着,四个人好像在互相比矜持一样,基本上每一盘都只是动了几筷子,绝不会有埋头苦吃这种失礼的举动。
玉凌忍不住想,要是杨昭可在场,估计一个顶四,一个顶八都绰绰有余。
好在煎熬终于到头了,当走下揽月楼的时候,玉凌真心松了口气,同时暗下决定,以后能避开晋孤阳就避开,否则他迟早要暴露。
“今日算是意兴畅怀,不过时辰已晚,我二人就先行一步了,下次再与宗兄、玉兄赏月。”晋孤阳彬彬有礼地和玉凌、宗启告别,他和怀遥都住在地部里面。
等他们两人离开后,宗启却唤住玉凌:“玉小弟,你现在回地炎山恐怕有些晚了,不如随我去黄部暂住一夜吧?”
“多谢宗兄好意,但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玉凌婉拒道。
“那我也不强求,贤弟日后可随时去黄部找我闲谈。”宗启微笑颔首,表现得无可挑剔。
两人互相告辞后便分道扬镳,玉凌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后缀着一些尾巴。
他不动声色地穿入前方的巷道,后面的追踪者也急急地跟了上来。
在靠近前方拐角的时候,玉凌猛地加速,在岔路口一闪无踪。
“诶?这小子去哪儿了?”
墙壁的阴影下,几个黑衣蒙面的炼火宗弟子面面相觑。
“好像是往左边那条路去了,我们赶紧追。”苗喆催促道。
几人也不好多做耽搁,当即绕去了左边的岔路。
“还是没人啊?”众人都有些晕了。
“我好像看到一个衣角闪了过去,应该在那边!”又有人指路道。
众人忙不迭地追过去,连续几次转向后已经是头晕眼花,几乎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耍我呢不是?”夜风瑟瑟,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领头的那个弟子难免有些恼怒。
“布师兄,那边好像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一个弟子忽然压低声音道。
这位布师兄顿时严厉地看了众人一眼,大家赶忙缩在阴影里,将所有气息压制内敛。
“这人是不是玉凌啊?”有人狐疑地传音道。
“你看我们绕了这大半圈,路上有人吗?不是那小子还能是谁?”苗喆也愤愤地传音道。
“可是魂师会不会察觉到我们的存在啊?”另一人担忧道。
“笨蛋!你以为刚才我们抹了一层藏神粉是干什么用的?他一个凝魄魂师,肯定感觉不到!”
“好了好了别废话了,各就各位,准备动手!”布师兄传音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藏身在拐角另一端的众人没来由一阵紧张,毕竟他们要对付的可是一位凝魄魂师,就算是有水分的,也比他们这些凝血武者强太多。
忽然间,脚步声停顿不动,众人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一位炼火宗弟子条件反射般一扬手,将一包毒药全部洒到了空气中。
下一刻,早已吃过解药的几个人便从斜刺里窜出,一人套麻布袋,一人挥动木棒打向来人的后脑,布师兄则直扑过去,准备制住对方的要害。
电光火石之间,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虽然被袭击的这个人奋力挣扎,但先是被毒药弄了个措手不及,又被麻布袋套住,即便他狠狠给了布师兄一拳,却终究被打倒在地,再无翻盘的可能。
苗喆麻利地扎紧布袋,亢奋地围着这人拳打脚踢,像是要把前几天在生死场上的郁闷全部发泄出来。
直到布师兄高叫道:“等等、停手,都别打了!”
揍的正兴起的几个人莫名其妙地望向他,只见布师兄捂着心口,嘴角还带着血迹,似乎负了不轻的伤势。
“抓错人了!”布师兄惊怒交加地道。
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给他这一拳的人决计是个凝血武者,跟玉凌搭不上半点关系。
“那咋办?我们快撤?”苗喆也慌了,怪不得刚刚惊鸿一瞥,感觉这个人的面貌好像不大对劲。
不过正因为麻布袋套得太快,这个倒霉鬼应该也没看清他们的面目,就算看清了他们也戴着面巾。
“咦?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就在众人打算开溜的前一秒,一道疑惑的声音忽然由远至近。
苗喆顿时感觉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他僵硬地扭过脖子,正看见玉凌慢悠悠地从另一条小道上拐了过来。
布师兄反应最快,整个人如旋风般刮向玉凌,一拧身便是一记鞭腿。
玉凌轻飘飘退后两步,恰到好处地避让开来,布师兄却比他退得更快,身形一闪就要没入夜色中去。
然而他动作再快也快不过玉凌早就蓄势待发的小无生结。
一人两道平均分配,不过给布师兄的稍稍多了几道,因为他毕竟是个凝血巅峰武者。
在众人昏昏沉沉倒地哀嚎的时候,玉凌已经解开了布袋,将里面的宗启救出来。
这位刚刚还登高作赋、雅兴十足的“公子哥”已经是鼻青脸肿,而且在毒素的作用下,整个人头晕目眩脚底打飘,全靠玉凌扶着才没栽倒下去。
“你们几个居然谋害黄部长使的儿子,幸亏让我撞见了,都跟我走一趟吧。”玉凌义正词严地道。
苗喆又急又气,还有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最终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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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8章 暗杀
闹剧终究只是闹剧,就像清醒过来的宗启很清楚自己是遭了池鱼之殃,但长这么大他还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所以明知道被玉凌利用了一番,宗启的绝大部分怒火还是集中在苗喆几人身上,凭借他在黄部的权限,轻而易举便通过了一纸调令,将这几个人全部弄去了升魂院。
不要误会,升魂院和魂师半点关系都没有,它的准确意思是:灵魂升天的地方。
每年都会有大量弟子在死亡试炼中被刷下去,要么当场毙命,要么重伤垂死,升魂院就是处理这些人后事的地方。但任何人成天跟尸体打交道,总会染上一些莫名的怪病,尤其是不少弟子都是中毒死的,所以在升魂院做事,基本上便宣判了死刑。
玉凌本以为宗启不会给他好脸色看,没想到休养了一夜后,第二天宗启就登门来找他。
毕竟是凝血巅峰武者,宗启虽然走后门没参与死亡试炼,所以防范意识和杀人能力稍稍有些欠缺,但修为境界却做不得假,他脸上的淤青和肿胀很快就消了,只有内伤需要好好调养。
“宗兄,昨晚的事真是抱歉,没想到苗喆他们还记恨生死场的事,居然想要暗算我,结果却是连累了你。”玉凌一边诚恳地表示歉意,一边注意着宗启的表情。
不得不说,宗启的城府还是有的,昨天刚被玉凌带回黄部长使家的时候他还有些怨念,但现在已经一派风轻云淡,再看不出半分怒气。
“小事而已,我这位凝血武者怎么也比较经打,倒是换了贤弟,恐怕真有些凶险了。”宗启摆摆手不在意地道。
“确实该感谢宗兄帮我解决了后患,可惜我人微言轻,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宗兄若不嫌弃,只管开口便是。”玉凌不经意地试探了一句。
宗启似乎就等着玉凌这句话,脸上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贤弟果然快人快语,我看东境魂师中,鲜少有人似你这般豪爽。”宗启笑了笑道。
虽然他只是无意间这么一说,玉凌却以为他生了疑心,便不着痕迹地解释道:“其实东境魂师也并非都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晋兄出自穹山,他们对礼节言辞的训练是最精雅的,但我无生殿和幽灵门对外门弟子的约束就没那么严格了,些许言语粗鄙之处,还望宗兄莫怪。”
宗启哈哈一笑,凑近来压低声音道:“不怪不怪,其实不瞒你说,我和晋兄交谈起来,也是蛮费劲的,你可不要告诉他。”
这一笑一言之间,两人的距离便拉近了不少,玉凌不得不承认,这位宗启虽然养尊处优惯了,跟其他的炼火宗弟子不太相像,但的确是长袖善舞,令人很难生出恶感。
“今天贤弟可有什么安排?”宗启笑容满面地道。
“暂时没有。”玉凌如实道。
“其实最解闷的事就是去圣火殿看长老们打架,但可惜每次年比都不许弟子旁观的,恐怕高层是担心我们瞧见长老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样子,影响他们的威信。”
宗启摊摊手,又道:“贤弟有什么想逛的地方吗,年会就这么几天时间,你可要抓紧了。”
“好像大部分地方我都去过了。”玉凌想了想道。
宗启抑扬顿挫地哦了一声,暧昧地眨眨眼道:“是玄部的广师妹带你去的吗,没想到你喜欢她那一型的啊,说起来,她刚刚和黎顺珑闹掰了,要不要你趁虚而入去好好安慰一番?”
“宗兄不要取笑我了,我跟她只是朋友关系。”
宗启盯着玉凌看了两秒,见他确实没什么异样的表情,便一本正经地道:“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好办了,有个好地方,广师妹肯定没带你去过。”
“什么地方?”玉凌随口问了一句,问完就后悔了。
“你跟我去了就知道。”宗启一脸纯良的笑容,还透着些微神秘。
似乎生怕玉凌拒绝,宗启赶忙又补了句:“贤弟啊,反正闷着也是闷着,大好光阴不能虚度嘛,晋兄都去过,你有什么别扭的?”
“……怀遥知道吗?”
“呃,知道又怎样?他俩又不是情侣关系。”
“我可以不去吗?”
“哎走吧走吧,虽然大白天,但聊聊天听听曲儿,不就晚上了嘛,而且我还有件重要的事需要你帮忙,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
合欢院其实坐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巷道里,若是没人引路,外人绝对找不准地方。
玉凌才不信宗启内伤未愈便急着跑来找乐子,所以他一路上都在等着宗启说出真实目的。
结果宗启很是沉得住气,一直进了合欢院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仿佛真的只是过来消遣的。
“为什么这里还有这么多……女弟子?”玉凌扫了一眼,难免有些疑惑。
宗启却是见怪不怪:“很正常啊,宗里有不少双修的秘术,很多人过来都是为了修炼的。不过……你懂的,其实修炼只是个借口。而且女弟子同样也会空虚寂寞的嘛,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只不过她们多半会改换面目以作遮掩,所以不要奇怪宗门怎么这么多美女,其实……还是那句话,你懂的。”
玉凌会意地点点头,男的易容基本不在乎外貌,只要熟人认不出就行,但女人改变面目只会越变越漂亮,没谁会刻意装成丑八怪。
不过合欢院终究不是外面的妓院,这里几乎没有固定接客的男女,只有弹琴吹箫的弟子始终不换,其他人都是在大厅吃饭喝酒,如果互相看对眼了,就自行去二楼找间房。
但没过三分钟,玉凌就有点想逃离现场了,因为来合欢院的女弟子根本不知道矜持为何物,玉凌刚坐下抿了口茶,还没问问宗启到底让他帮什么忙,就有好几个人凑了过来。
宗启坐在对面惬意地端着酒杯,笑得十分促狭,仿佛这就是他的报复行动。
直到吹箫的那位姑娘一曲奏罢下了台,瞧见一堆人围在这里,不禁好奇地踮起脚瞅了两眼,讶异道:“咦?这不是前天在生死场上和人约斗的魂师小弟么?”
“诶,真的耶!”
众多女弟子顿时炸了锅,和男弟子们仇视玉凌的心情完全不同,她们更多是好奇讶异而不是憎恨,尤其是玉凌和苗喆一战的缘由已经被加工成替广芊芊申冤出头了。
好消息是玉凌暂时摆脱了前几个女人的纠缠,坏消息是他又陷入了被围观的窘境。
打破窘境的是一起突发事故,前一秒还在看好戏的宗启很快遭了报应。
在嘈杂哄乱的人群中,玉凌突然察觉到一丝极为细弱的杀气,如毒蛇般阴柔地游走着,并且越来越近。
于是众人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一瞬间变得不重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缕杀气是如此鲜明。
一个短暂的停滞后,玉凌清楚地看到一抹寒光乍现,迅速刺向宗启的后心。
………………………………
第879章 险恶用心
电光火石之间,玉凌手里的茶杯猛地呼啸而出,“啪”地一声撞在那柄纤细的匕首上。
“哗啦――”
茶水瞬间泼溅得到处都是,宗启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下来,半边头发和衣袍都被淋湿了,滴滴答答地淌着水。
然而他反应也不慢,在人群骚乱的前一秒迅速扭身,避开了刺客紧跟而来的下一击。
等到宗启转回身来,刺客已经隐没在一堆女人之间,完全分不清是谁动了手。
但顺着玉凌的目光,宗启很快锁定了一位低着头揉捏衣角的女弟子,她的脸色很是苍白,似乎也受到了惊吓。
玉凌几道小无生结连番袭去,那女弟子不由闷哼一声,当即推开人群风驰电掣地往外逃去。
“抓住她!”宗启大叫一声,众人顿时兴奋了起来,不得不说炼火宗的女弟子确实很另类,亲眼目睹一起刺杀,她们不仅没一个人尖叫,反而都是兴致勃勃的样子。
然而刺客速度奇快,众人的包抄拦截对她而言完全不构成困扰,眼看一个闪身她就要破门而出。
玉凌正打算再来几个小无生结,一束寒光忽然在空气里一闪而逝,像是阳光下的露珠在特定的角度短暂地折射出绚烂的神芒。
没人看得清发生了什么,似乎比一眨眼还要短的时间里,女刺客已经人头落地,大篷的鲜血肆意喷洒,脖颈的断口却平滑如镜,令人毛骨悚然。
“谁杀的?”宗启略有些不满,他本来还想抓个活口问一问。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然后整齐地一起摇头。
玉凌本来想查看一下女刺客诡异的尸体,但想了想身为魂师应该刻意回避这种血腥场面才是,所以便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除他之外,其他人丝毫没有避嫌,纷纷凑到尸体跟前指指点点。
宗启蹲下身仔细研究了一番,终于从血泊里拈起来一根细细的暗红色丝线,表情无比凝重。
答案很明显,凶器就是这根看似不起眼的红线,但宗启用力一扯,红线就脆弱地分成了两截,说明它的材质并不坚韧。
这个女刺客是一名破玄武者,却被一根普普通通的丝线割断了头颅,这至少证明,藏在暗处的那个人修为显然在金刚境以上。
“这年头还有人做好事不留名?”众人颇感诧异,出手的人算是帮了宗启一把,结果从始至终都没有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