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所面对的却是一片冷漠而复杂的目光,哪怕是她的爹娘也不再挣扎,而是无力地注视着她越来越远。
因为他们不敢阻拦,也不能阻拦,即便那是他们的亲生骨肉,可在全村人的性命面前,也是那么微不足道。
“别看了我们还是赶紧救人吧,你想再多也猜不到万相桥的脑回路,还不如随心而行。”北苒说着便飞掠过去,一刀斩向那通天彻地的黑旋风。
“嗡——”
刀光猛地将旋风切断为两截,而那少女也惊呼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面。
“还想逃?”
眼看那黑旋风艰难地黏结在一起,惶惶如丧家之犬地逃向大海,北苒登时加快了脚步。
玉凌直接捏成定字诀和光字诀,黑旋风立即僵硬在原地,结结实实地被漫天黑光所淹没。
“切,区区小海妖也敢在我面前作怪,看我不……”北苒撇撇嘴走上前,正准备再补一刀,结果出现在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呆住了。
只见粗粝的沙地上,一只金鳞灿灿的鱼虚弱地横陈在那里,一如最初的相遇。
………………………………
第1093章 人世万相
“怎么、怎么会这样?”北苒神情恍惚地望着金鳞鱼,不敢相信它就是那个兴风作浪的海妖。
曾几何时,她在海边救起它的时候,它的目光还是那么简单纯粹,没有沾染任何尘世的恶念,可现在……
玉凌也感到心底一震,他某一瞬间似乎领悟到了这个幻境的意图,但这丝灵光很快就倏忽飘远。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北苒蹲下来,无比复杂地凝视着虚弱的金鳞鱼。
“我只是……不想那么孤独……”金鳞鱼喃喃道。
“可她们都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要伤害别人?”北苒握刀的手一阵颤抖,她无法接受她当初的一时善念会带来这样惨重的恶果,如果她不曾救过金鳞鱼,是不是这世上就会少一些枉死的冤魂?
金鳞鱼沉默了几秒,有些疲惫地道:“我从没有伤害过别人……当然,说那么多也没用,你们救过我的命,我现在就还给你们吧。”
“你……”北苒心中一片乱麻,她感觉自己在做一些徒劳无用的挣扎:“这次我放过你,下不为例,你以后不要再做坏事了。”
金鳞鱼平静地道:“我不想骗你们,我不认为我有错,你若是愿意放走我,我最多就是换另一个渔村,继续做这些你眼中的‘坏事’。”
“为什么你这么顽固不化!你活在海里,他们活在人间,本就是互不相干的事,你干嘛要肆意破坏别人原本幸福的人生?”北苒怒道。
“幸福?”金鳞鱼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讥讽:“不,她们一点都不幸福,我所挑选的人,都是对这个世界怀有深深的厌恶,哪怕很多时候连她们自己都没有觉察到。”
“你什么意思?”北苒忽地茫然了。
“我也一样,你虽然救过我的性命,但你知道我来自何方吗?我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我这些年又经历了什么?你都不知道,所以你眼中的是非善恶,有时候未必真实,你通过有限的信息得到的判断,不过是断章取义……”金鳞鱼慢慢地道。
这个时候,惊恐的渔村村民们已经冷静了不少,他们开始小心翼翼地靠近金鳞鱼,手中拿着锄头柴刀等各式各样的简陋武器。
“有仙人相助,那海妖不行了!”
“它的样子为什么那么像传说中的金缘鱼?”
“什么?金缘鱼!不可能,那是佑泽苍生的神鱼,怎么会是吃人的海妖?”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争吵着,只有那名死里逃生的蓝衣少女沉默无声地瘫坐在角落。
她的目光从涣散变得凝聚,慢慢地捡起了一个被人遗落的木棒,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金鳞鱼。
玉凌第一个注意到这位少女的异常,她那苍白的脸色像是透明一般,柔弱得仿佛被风一吹就会跌倒,但少女紧抿的唇和冷硬的神色却显得那么决然,眉宇间还带着化不开的阴翳和戾气。
“你没事吧?”北苒顺着玉凌的目光望去,也被这个蓝衣少女的状态吓了一跳。
少女低垂着头,恭谨地鞠了一躬,声音依然柔弱:“多谢两位恩公……”
沙地上无力挣扎的金鳞鱼却突兀地笑了起来:“看到了吗,她会是下一个我。”
它话音刚落,少女已经用力地挥动木棒,神色狰狞得像是对待不共戴天的仇人,“砰”地一声狠狠砸在了金鳞鱼的脑袋上。
明明只是一个凡人而已,但她此刻爆发出的力量却让玉凌都心神一震。
他和北苒其实都可以阻拦,可在这一刻,一种宿命的感觉却萦绕在两人的心间,只是一犹豫的工夫,金鳞鱼已经被砸碎了脑袋,只留下一地珍宝散落在地面。
“天啊,果然是金缘鱼!这么多宝贝!”
“这是上天赐福给我们的礼物,这金缘鱼已经堕入了黑暗,神灵也不会宽悯它的!”
“我的、都是我的……”
村民们一拥而上,一时间尖叫声、怒骂声、狂笑声此起彼伏,描绘成了一副丑陋的人世百态。
蓝衣少女默默地松开了手,任由那沾满金色鲜血的木棒掉落在地,她的目光是如此的冷静而无情,就这样孑然一身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们注定会一无所得。”蓝衣少女轻声说着,又向玉凌两人行了一礼:“恩公,我们有缘再会。”
玉凌看着蓝衣少女渐行渐远,心中也说不清是什么思绪,他甚至已经预见到了多年后的未来。
“怎么会,我的珍珠,我的金子,为什么都消失了!还给我、这是我的!”
一个渔民忽然惊恐地尖叫起来,他凭着体格强壮抢夺到了最多的宝物,可所有东西都渐渐地风化成沙,最终从他的指缝里倾泻而下。
“啊,为什么我的也……”
更多的惊叫声响起,这些村民瞬间从狂喜跌入到了最冰寒的地狱,这之间的落差险些让他们疯掉。
真的有人疯掉了,一个中年男子疯狂地用锄头砸着金鳞鱼的尸体,口中不断嚷嚷:“一定是海妖死了也不忘作怪,快还给我,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许多村民如梦初醒,纷纷举起手头的武器加入其中,似乎把金鳞鱼撕成粉碎,就能从它的肚子里抠出更多的宝物一般。
“你们够了!”北苒实在看不下去了,玄力一震就将这些村民击退开来。
她现在充满了对这些贪婪之人的厌恶,甚至觉得良心不安,因为金鳞鱼临死前的那番话语似乎暗藏了太多她所不了解的信息。
北苒默默地捧起它残破的尸体,心中不知怎地忽然一阵酸涩,几乎快要落下泪来。
“这只是一个幻境。”玉凌安慰道。
“我知道……可我还是感觉,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北苒惘然地道。
两人无视了那些疯狂的村民,以最快速度回到了海边,将金鳞鱼血肉模糊的尸身送入了大海中。
“一路好走。”北苒叹息一声。
上一次,她救了濒死的金鳞鱼,这一次,她却亲手将它葬在了大海。
金鳞鱼的尸体没入海水,渐渐地发出了金光,像是黎明时天边初现的晨曦,那么的美好而澄澈。
这缕金光慢慢地扩展到整个海洋,似乎连微微起伏的浪涛都变成了灿金的色泽,这是何其壮美的画面。
“这是……”玉凌不禁微微一怔,只见一股海浪忽然拍打到了岸上,随后凭空出现了一群模样各异的女子。
她们的脸上充满了震惊与惶惑,似乎对现在的处境很是不解。
“怎么会这样……小金死了吗?”这群女子呆呆地望着金光烁烁的海洋。
“你们是……”北苒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她甚至感觉头脑有些晕眩,因为她已经猜到了这些人的身份。
“是你们杀了小金?”一位女子忽然注意到了北苒手上的金色鲜血,当即身体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她的同伴立即炸开了锅,一个高挑女子流着泪质问道:“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做?小金哪里碍着人类了,它从来都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结果人们却贪婪它肚子里的奇珍异宝,一直残忍地追杀它,害它只能躲在大洋深处,这都是凭什么?!”
“我没有……”北苒有些艰涩地开口:“你们都是当年被它掳走的姑娘?”
“不是掳走,是它救了我们……反正活在这个丑恶的人间,也不过是不幸的延续,反倒来到深海之后,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一位黄裙女子幽幽地道。
北苒的内心顿时被极大的愧疚与迷茫所填满:“为什么……它不早点说。”
“是非善恶,难道你没有自己的判断?信它的人,无论它说不说都会信它,不信它的人,无论它说什么也无济于事。”高挑女子冷冷地道。
北苒望着无垠的金色大海,那泛起的点点波光正如它身上灿金的鳞片。
但很快,所有的景象就如潮水般褪去,万相桥再度出现在两人面前。
北苒身心俱疲地闭上眼睛:“人世万相……我好像有些明白它的意思了,这真是一条艰难的道路。”
………………………………
第1094章 严肃不过三秒
有时候,你的眼睛所看到的并非真实,而是断章取义后的假象。误会与悲剧,很多时候便是这种情况下产生。
但这只是这重环境所附带的寓意,而非它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
“你说,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北苒轻轻地道。
玉凌一时沉默,北苒便自顾自地道:“我救了它,这是我的善意,但如果它真的是一个为非作歹的海妖,那么我的善是否还能称之为善?”
玉凌明白她的意思,救人固然是好事,但救了一个坏人,会对更多的人造成伤害,这之中的善恶关系就会变得无比复杂。
“我们救了那个少女,但她遭受了背叛和抛弃之后,心中已种下了恶念,那么我们的善是否还是真正的善?”
北苒轻轻叹息道:“我们也救了那些渔村村民,可他们为了争夺金缘鱼肚子里的珍宝,打得头破血流,甚至疯疯癫癫,他们本是无辜的受害者,但流露出来的贪婪丑态却又是极大的恶。”
“我本以为,善是利他,恶是损人,当然更多的时候便是损人利己,可现实的情况比简单的概念要复杂得多,人性中本就有善恶两大因子,即便是我也不敢说我没做过坏事,我更不可能是一个绝对意义上的好人。”
北苒转过头,怔怔地望着玉凌:“我有些迷茫了,是不是……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玉凌终于开口道:“你已经到了悟道境,那么你的道是什么?”
北苒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我的道,是守护吾之所爱。”
“爱分善恶吗?”玉凌又问道。
北苒张了张口,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哪怕是十恶不赦的魔头,你能说他们没有爱?也许他们与天下为敌,却也愿意为父母、为孩子、为爱人付出性命,他们的爱,是一种什么爱?”
“这……”北苒迟疑地道:“算是利己的小爱?”
“那么你的爱呢?又是什么爱?”
北苒惭愧地道:“也不过是小爱。我终究做不到去守护一方世界,守护九辰门就是我的极限了。”
她忽地有所明悟,摇了摇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爱确实不分善恶……”
“那么我再问你,如果一个人为了挽救走向末日的世界,杀了世上百分之九十的人,那么他是否伟大,又是善是恶?”
“可能……对幸存者来说,他是伟大的圣人,可对那些被杀的人来说,就未必了……”北苒艰难地道。
“所以我觉得不必纠结这个问题,通过万相桥的既有心性纯良的好人,也有杀人如麻的魔头,它并不遵循人们常用的善恶标准。如果把它看做天道,或许就好理解了。”玉凌渐渐地理清了一条思路。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北苒探询地道。
“嗯,道就是无,不可名之,而强名其为‘道’。在天道眼里从来没有人世的善恶,因为善恶仍有立场的局限,无论利己还是利他,都有一个先验的、存乎主体与客体之间的立场前提,但这对天道而言毫无意义。”
“……说人话。”
“反正按照我的理解,万相桥才不管你好人坏人的,无论什么道,最后走通了就行。就怕路上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的,很容易自己把自己弄成神经病。”玉凌索性换了简单粗暴的解释。
北苒使劲地磨牙道:“你是不是想说我就是那个神经病?!”
“不要自动对号入座。”玉凌谨慎地注视着北苒握刀的右手。
还好北少主克制住了自己砍人的欲望,冷哼一声越过玉凌,继续往前走去:“那你的道是什么?”
“拜托我还卡在融虚巅峰呢。”
“我看你侃得头头是道,总不能一点想法都没有吧?”北苒斜睨了他一眼。
玉凌走到她身边,沉默了两秒才道:“我想走到这个世界的绝巅,但最好不是我一个人。”
“哟,没看出来你野心不小,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迟迟无法进入悟道境了。”
“……这哪跟哪啊,根本不是一个原因好吧?”明明是道原诀拖后腿害的。
“但问题是,那个绝巅是否存在呢?这条路本就是无止尽的。”
“有止尽就没意思了,有一个故事叫夸父逐日,人类从古至今做的事,不都是在追逐无穷大么,难道因为无法抵达便不追逐了?”
“哼,反正我就说不过你!”北苒气得牙痒痒:“那如果非要你选一个呢,要么放弃对绝巅的追求陪伴你所在乎的那些人,要么就孤身一人走到绝巅,你选什么?”
“这是个好问题,不过我向来都很贪心。”
“不行,非要让你选一个呢?”
“那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吧。”玉凌不置可否地道。
“什么万金油的回答!我给你一个具体问题,比方说你闭关修炼正要突破的时候,你的朋友和你喜欢的人却遇到了致命的危险,你要么不管他们继续突破,要么就去救他们,但随后会走火入魔修为全失,你选哪个?”
“当然是救人了。”
“这么爽快?”北苒惊愕地睁大眼睛。
“反正可以再修炼回来,最多浪费个一两年时间而已。”
北苒顿时抓狂:“不行,不能恢复了!”
“……你冷静一点,这不现实。”
“你……”北苒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她觉得她就不该开启这个话题,眼前这家伙完全是油盐不进刀枪不入,根本不肯按照正常的套路来,再说下去她非得气死不可!
她拼命地绞尽脑汁思索着,想要找到一个能适用于面前这个怪胎的例子,结果冥思苦想了三分钟之后……下一个幻境开启了。
“这回的图纹好像是一座宫殿?看着挺复杂的。”玉凌道。
北苒闷闷地“哦”了一声,她都没来得及注意地上的纹路。
他们身处在一片苍翠的山岭间,周围的景色充满了粗犷的原始气息,估计平日里都没有什么人踪。
按照这一组系列幻境的一贯套路,两人随便瞎晃了几分钟,主线剧情就自动开始播放了。
几个衣衫褴褛的武者风尘仆仆地行走在山林间,个个都是神情憔悴、身心俱疲的模样,队尾的中年人还背着一个奄奄一息快要断气的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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