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今日之后,炼火宗便不复存在。
但身为炼火宗宗主,管亦青却平静异常,就连玉凌都看不透,他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
“天令。”管亦青忽然轻轻地唤了一声。
裴天令不明所以地走上前,心里微微触动了一下,毕竟这么多年来,管亦青从没有这么称呼过他。
这样亲昵的称呼,那是解子安的专属。
但更令他吃惊的事情发生了,管亦青突然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用力,仿佛稍稍一放松,裴天令就会从他眼前消失一样。
“你……”裴天令怔怔地偏头望着管亦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管亦青的目光却落在徐诗槐身上,平静地道:“让其他人都退开吧,我们三个人的私事,不需要那么多人知道。”
“你什么意思?”阳元老的眉头都皱成了川字,声音不善。
徐诗槐咬了咬唇,本想要断然拒绝,可当她的目光扫过裴天令的时候,终归是软化了几分,低声说道:“元老,我稍后再与你们解释吧,他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
阳元老倒也清楚徐诗槐的脾性,几番纠结后,只能狠狠地瞪了管亦青一眼:“我警告你别耍什么花招,最后给你十分钟时间!”
“五分钟就够了。”管亦青神色如常。
他抬手设下几层隔音屏障,隔绝了这方圆三米的一切声响,阳元老当即就提高了警惕,不过这屏障只隔音却不阻挡视线,所以他只是默不作声地盯着管亦青的一举一动,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什么情况,徐阿姨和管魔头有什么好聊的?”北苒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赶紧拽了拽玉凌的袖子:“哥,你用魂力窃听一下,看能不能行?”
“偷听不道德吧?”
“错,这才是魂力的正当用法,我是为徐阿姨和度姐姐考虑,万一这大魔头花言巧语把徐阿姨骗了怎么办?”北苒一身正气。
“那倒不会。”
“哎呀,哥你最好了嘛,天底下的哥哥不都要宠妹妹嘛,我梦到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你怎么能一转脸就变了呢,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行了行了你打住!”玉凌一阵头大,赶紧瞅着空档打断了北苒,“你刚刚说,你梦到过我?”
“梦到你好几次咧,虽然是断断续续的,可是你在梦里对我可好了,你现在这么冷漠我有点承受不来。”北苒眨眨眼睛,神色保持不变,传音却带着几分委屈巴巴的意味。
“……你给我点时间适应一下。”玉凌心中泛起一阵疑云,这事儿委实有些蹊跷,为什么他当年梦里的人,从澹小小到慕容心儿再到北苒,都陆陆续续地做了同样的梦,即便他们梦到的东西并不完整,但也十分诡异了。
是时星纬的塑梦海比较神妙,还是……另有原因?
玉凌摇摇头,暂且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传音道:“听八卦可以,可别再传扬出去了。”
“我是那种人嘛!”北苒立即精神抖擞。
“好了,保持安静。”玉凌散开魂力,默默地跟徐诗槐道了个歉,毕竟偷听别人秘密终归有点缺德。
但事实上,他也想知道管亦青打算在最后时刻说点什么,难不成他还指望着通过徐诗槐向雪峰求情以保住性命?
恐怕徐诗槐不会答应吧。
这个时候,管亦青两人已经交谈了几句,传入玉凌魂念的是徐诗槐冷淡而厌恶的声音:“……我真是不明白,这么多年了,你也已经爬到不灭境了,为什么还是活得像一条狗。”
管亦青的神色毫无波动:“你当然不会明白,从小顺风顺水,天赋比你姐姐强出百倍,还有度一忱处处护着你,你眼里的世界自然一片光明美好,容不得一点瑕疵。可是,并非所有人都像你这般幸运,裴儿就不是。”
“你还有脸提我姐姐!”徐诗槐咬牙切齿。
“不提不行啊,怎么着,你也得叫我一声姐夫吧。”
“无耻小人!”徐诗槐寒声道。
“呵,我当然是小人,我若是活得像你这般仗义坦荡,裴儿恐怕早就死了。”
“姐姐认识你就是一个错误,要是没有你,她就算嫁个普通人,也多少可以安乐幸福地度过一生,可是她跟你去了炼火宗之后,遭受的都是什么折磨?!甚至我都看不到她最后一面!”
徐诗槐狠狠地盯着管亦青,短促地冷笑一声:“你还承诺过我,会照顾好我姐姐唯一的孩子,可你是怎么做的?!要我说,你早就应该去死了,免得再伤害那不多几个在乎你的人。”
管亦青没有出声,反倒是裴天令皱了皱眉。
徐诗槐稍稍平定了一下心绪,有些心灰意冷地道:“算了,陈年旧事我也不想再提了,有些事就算你死了也弥补不回,反正无心之人,我说再多你也不会感到痛苦,你赶紧把遗言说完,准备上路吧。”
管亦青慢慢松开了握着裴天令的手,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我只想让你帮我照顾好他,他体内的绝阴冰毒还未完全得到控制,你若是不想让他再受折磨,就让他改修冰神诀吧。”
徐诗槐讽刺道:“你这父亲是怎么当的?就这么一个儿子,还保护不好!”
管亦青平静地道:“因为大日国有查丝兰蛇的事情,就是我透露给解子安的。”
裴天令只感觉脑子里轰地一声,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这个人,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管亦青缓缓道:“裴儿当年被武态重的天火所伤,就此落下病根,天令出生的时候,他就险些没有活下来,还好这孩子命硬,自己挺了过来,但天火的火毒仍潜藏在他体内,我找来了各种寒性的药草,包括近乎无价的冰蚕草,都治标不治本。所以我只敢让他修炼最基础的炼火诀,慢慢地去同化火毒,可是效果并不理想。后来天令自己去换了圣火诀,结果险些引发火毒攻心,我险险地才把他救回来,那么唯一的办法,就只剩下以阴克阳了。”
裴天令木然地站在旁边,只感觉管亦青的声音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句一句地颠覆了他的整个世界。
“什么以阴克阳,你分明是以毒攻毒!”徐诗槐怒声道。
“先天的病根最是难除,不下猛药,这辈子恐怕都无法痊愈了。”管亦青依然平静:“这些年来,虽然让他受了不少折磨,但至少火毒已清除干净,他再转修冰神诀,便可控制住绝阴冰毒化为己用,到时候说不定能比你们雪峰的长老走得更高更远。”
徐诗槐不由沉默下来,虽然她永远不会原谅管亦青,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个人表面上对裴天令放任不管,实际却是付出了无数心血。
她看着这个男人幽深的眼眸,猜不透对方究竟是什么心绪。
正如她也猜不透,管亦青究竟有没有爱过徐诗裴。
如果爱,为什么不给她自由和更好的未来,如果不爱,为什么……又在炼火宗上任宗主武态重指明让徐诗裴当炉鼎的时候,以命相护?
甚至在徐诗裴死后,他还浑若无事地隐忍了十多年,直至踩着武态重的尸骨登临巅峰。
徐诗槐忽然感到一阵疲惫,她不知道是不是她对管亦青浓厚的偏见导致她过于偏激,以至于对某些显而易见的事实置之不理。
毕竟姐姐最后传回家里的书信,也坚定地写着,她不后悔。
忽然间,裴天令冰寒的声音唤回了徐诗槐的思绪:“我不信,在你心中,解子安才是你精心培养的候选者,而我什么都不是!”
管亦青静静地望着他,仿佛这么多年来冷硬的坚冰都在顷刻间融化,他微微地笑了笑,以从未有过的温和语气说道:“炼火宗,是不允许宗主有子嗣的。有很多人都怀疑过你的身份,我只能从西境带回来一个孤儿,去取代你的位置,取代你将要受到的所有非议,然后他在明,你在暗,你就是安全的。”
他轻轻一叹道:“等到你长大了,若有能力杀了他上位,你天然就会有极高的声望,没人会质疑你成为下任宗主。若是没有这个能力,我便会送你去雪峰,有你小姨照顾你,当可一世无忧。这样……我不负炼火宗,也不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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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8章 尘归尘
裴天令却冷冷地盯着管亦青,声音凛冽:“谁说你不负我?你欠了我这么多,现在却要一死了之?”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一直看着你,直到你接过我的位置,那样再好不过。可惜,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就像这日月轮转,不会为一个人的意志所改变。”
管亦青顿了顿,似压抑着千言万语,可最终只是化作浅浅淡淡的几句话:“忘了我是你的父亲,更不必为我报仇,好好活着,只为你自己活着。如果以后遇到了喜欢的姑娘,一定不要错过。”
他收敛了所有情绪波动,静静地望着徐诗槐道:“好像已经超过五分钟了,我也没其他想说的,只要你愿意答应我最后的请求,我就不去找雪峰元老同归于尽了。”
徐诗槐冷着脸道:“不用你说,我也会照顾好他。”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是为了我姐姐,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都无所谓了。”管亦青风轻云淡地笑了笑,他的眼神有些飘散,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往事,良久才怔怔地出着神道:“天令,你说,这世上真的有轮回吗?”
裴天令不信轮回,可是此时此刻,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没有”二字。
他想了想,声音有些沙哑地道:“也许。”
管亦青摇摇头道:“没有也罢,就算有下辈子,她不再是她,我也不再是我了。”
他一挥袖袍,隔音屏障咔嚓破碎,徐诗槐不由瞳孔一缩,当即道:“炼火宗呢?你打算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管亦青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徐诗槐没来由感到一阵恼火,即便面前的这个男人已经死到临头,却仍旧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没有一点将死之人歇斯底里的疯狂。
“我当然想让他们全体自杀,死得干干净净算了,但你会吗?”徐诗槐讽刺道。
“那自然是不会的。”
管亦青抬眸看向程濛,不知给他传音说了些什么,后者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晴不定,过了好久才非常勉强地点了点头。
阳元老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皱着眉头道:“管老魔,都到这一步了,你还想耍什么花招不成?”
管亦青摆摆手道:“没了,虽然你我也算多年宿敌,不过还是谢谢你留给我一些时间。”
阳元老有些诧异地望着举止反常的管亦青,冷淡地道:“你和武态重有些不一样,如果是他,一秒钟我都不会多留。不过,也到此为止了,我还要为雪峰这些年来死在炼火宗手里的同门们讨一个说法!”
眼看阳元老迈出一步,一种强烈的冲动忽然占据了裴天令全身上下,让他不由得脱口而出:“阳……阳前辈,你等等……”
“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管亦青冷冷地道,好似之前的慈爱全部荡然无存,他还是曾经那个对裴天令百般残酷无情的炼火宗宗主。
“管亦青,你混蛋!你就这么想死吗?!”裴天令怒道。
“徐诗槐,把他带走!”管亦青看也不看裴天令,无比冷硬地道。
仿佛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漫进四肢百骸,最终汇于心口,压得裴天令喘不过气来,他看着这个他恨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忽地感觉世间一切都变成了虚无,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声音,都渐渐地远去,远到他再也无法触及。
“你们……”阳元老疑惑地看向徐诗槐,却见后者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在喉间化作一声叹息。
就在他这么一转头的工夫,管亦青已经拿出了一块仿佛鲜血浇筑而成的令牌,泛着火焰般绚烂的金红色。
“云承!”
管亦青大喝一声,玉凌下意识看向他,心底蓦地一震。
金红色的令牌被高高抛起,放出华光万丈,玉凌体内原本已经沉寂下去的金红火苗忽地被重新唤醒,顷刻间摇曳生辉,与那令牌交相呼应。
“这是天火令,从今日起,你就是炼火宗宗主!”
“啪”的一声,令牌准准地落入玉凌手中,就像是被磁铁吸附而来的铁片,根本不容他闪躲。
玉清玄刚打算出手阻拦,听见管亦青这话,却不由得愣了愣,见那天火令无甚危害,便缓缓地收回了手,皱眉道:“管亦青,你什么意思?”
其他人更是呆若木鸡,怎么着这是?云承就这么摇身一变成了炼火宗宗主?这剧情走向不对劲啊,管亦青该不会是临死之前失了智吧?
可是也不对啊,就算管亦青脑子瓦特了,这令牌却是死的啊,它怎么连半秒钟犹豫都没有,就这样干脆利落地另寻新欢……啊呸,另择新主了?
就连蒙家元老都傻了,别看他刚才还在滔滔不绝地编排西联和炼火宗暗中勾结,可事实上他自己都是不信的,结果合着一转眼,这特么还真勾结上了?还不是一星半点的勾结?!
管亦青却压根没有答复玉清玄的意思,只是淡淡地看着玉凌:“横竖你看着办吧,炼火宗以后如何,已与我无关了。”
玉凌心底还有无数疑云,可是他现在连开口发问都做不到,因为这枚令牌中还蕴藏着管亦青所修的幽冥天火,虽与他的正阳玄火形态不同,却是同根同源。
此刻那幽冥天火化作最为精纯的本源,绵绵不绝地涌入玉凌的经脉,继而漫进丹田,灌入金红的正阳玄火中,使他损伤的元气以极快的速度恢复着,甚至连玄力境界也水涨船高,无限逼近于不灭境。
这算是管亦青送他的一份大礼,虽然他并没有明确地提出什么要求,但玉凌却心知肚明。
对方是吃准了他不会平白受人恩惠,所以不惜以这种方式来逼使玉凌帮他照看好炼火宗。
这样,死的就只是他管亦青一个人,炼火宗仍将继续传承下去。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宗主,这辈子,还真是失败啊。”管亦青的声音若有若无,黑色的火焰从他脚底燃起,顷刻间就灼烧而上,将他的血肉、经络、骨骼统统焚成灰烬。
“爹!”
裴天令疯了一般挣开徐诗槐,几步冲到管亦青身前,紧紧地抱住他,试图用自己那微渺的玄力去阻止烈火的燃烧。
“天令,再见了。”
管亦青平和地望着他,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无悲无忧。
他抬起手想要抹去裴天令脸上的泪,可刚刚抬起一半,森森的黑火已经焚烧而过,直至连他的头颅也燃成了黑灰。
一代炼火宗宗主,就此陨落。
哪怕生前如何叱咤风云,如何称霸北境,死后也不过一抔黄土。
玉凌一阵沉默,他的大循环已经慢慢消化了管亦青的幽冥天火,体内的暗伤也修复了七七八八。
他看了看手里的天火令,又看了看仿佛失去了魂魄的裴天令,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虽然曾经是敌人,而且一旦有机会,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管亦青,但他对这位北境第一魔头其实并无多少憎恨。
一个人的立场决定了一个人的选择,管亦青也不过是做出了他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徐诗槐默默地走上前,看着裴天令跪在地上,旁若无人地一点一点捻起散落在地黑灰,心底蓦地一阵酸涩。
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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