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传来一阵密集的魔法波动,沿着柳木魔杖划动的方向,仿佛有一扇看不见的门在徐徐开启。防御罩打开了,传承千年的波特庄园出现在他眼前。
斯内普还是第一次走进这座古老的庄园。老波特虽然是个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人(也许有人会称之为宽厚,不过绝不会是斯内普),但依然对他保持着足够的警惕,决不肯邀请这位情敌兼食死徒踏入自己的家。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对的。
倒是莉莉,明明已经分道扬镳、却因他的邀约而外出赴会,回来只看到丈夫的尸体,心里不知有多恨。
斯内普喘了口气,赶走脑海中不断出现的老波特浑身僵硬、睁大眼睛躺在自己脚下的影像,集中精神专注于眼前的路。
他所过之处,花草纷纷警惕地昂起头来,仿佛察觉到了他身上的黑暗气息,抑或认出了这就是害死前主人的凶手?
他们来到一座毫不起眼的石屋前,莉莉用漂浮咒带着男孩走在前面,偶尔爱怜地抚摸一下男孩的头发,但从不回头看斯内普,似乎完全没这个人似的。
她的面容十分平静,如果不是十分熟悉她的人,很难从她紧绷的背影和微微颤抖的指尖觉察出她内心的波澜。
大儿子刚刚去世,小儿子又被敌人带走,下落不明。
她还是打开庄园,与害死自己丈夫的凶手合作,只为了拯救一个来自异域的少年。对于她来说,一定很不容易吧?
从庄园门口一直走到这座波特家的祖宅,路程并不长,斯内普的心态已经历了几个起伏。最初见到莉莉时的欣喜已经淡去,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路行来,他真不知道让莉莉这样活着是不是真的可以称之为美好。
他们终于走进石屋里,阳光透过厚重石墙上切割成巨大的宝剑形裂缝照射进来,戈德里克的圣像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莉莉把男孩放到戈德里克圣像的脚下,男孩的身体一半沐浴在阳光下,一半浸在阴影中。
莉莉温柔地拨开男孩散乱的黑发,露出男孩的整张面孔以及前额的闪电形标记。
男孩看起来平静而安详,仿佛长久以来压在他肩头的重担――那足以摧毁成年人的重担――已经消失了。他终于可以做回他自己。
他是哈利。只是哈利。
莉莉凝视着男孩,她的脸和手象雪花石膏一样僵硬而苍白,墨绿色的眼睛深不可测,黯淡无光,让人想起幽暗密林中的苍苔。
“血缘魔法。”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当然我会。自从知道那个预言,我就预备着有一天用它来救回我的儿子。”
她微微一笑,笑容惨淡:“而现在……也算是吧。”
她抬起头来看着斯内普,阴影和火焰同时在那双美丽的绿眼睛中凝结:“准备好了吗,西弗勒斯?你得救回他,你不能、决不能,让他死去。”
石墙上那柄虚无的阳光之剑似乎突然凝成了实体,剑尖颤动,照射在男孩的胸膛上。
莉莉吟咏般地念动着那古老的咒语,柳木魔杖迅速挥动,在光剑接触男孩的前胸处划了一个十字。一溜刺目的鲜血冒出来,延伸成一个血痕构成的十字,象是有谁在用血液羽毛笔在这年轻的身体上写字。
对于西弗勒斯。斯内普来说,眼前的一切恍若一梦。他看见女巫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个鲜血构成的十字,墨绿色的双瞳泛起炙热的暗火,三滴鲜血从母亲的指尖坠落,如有灵性一般自动和男孩前胸的血十字连成一线。
不知是因为阳光的照射还是他的错觉,那道鲜红的血线似乎泛起了黄金般的色彩,象火焰本身是红色的,而火光却是金色的。
他随即醒觉,他看到的是魔力燃烧时爆发出的光焰,那纯正而热烈的金红色,正是格兰芬多的生命本色。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鲜明而又活跃,魔法在莉莉和哈利之间流动,相同的血缘传承将他们连成了一体。能量从他们周围延伸出来,旋转出令人敬畏的金红色光晕,让人想起凤凰福克斯那灿烂绚丽的尾羽。
空气开始变得炙热,颤抖着发出嘶嘶声,仿佛承受不住这强烈的魔法波动,就要撕扯着断裂开来。
当如太阳一般燃烧的金红色光晕席卷过斯内普全身时,他轻声叫道:“摄神取念!”
并没有遇到丝毫阻碍,他成功地闯入男孩的脑海之中,一股强大的、全然黑暗的力量随即包围了他。
那力量并不温暖,它狂暴无序,冰冷而又愤怒,充满了攻击性和破坏欲。
它是黑色的,扭曲的,源于诅咒,生于憎恶,由野心和仇恨所滋养而成。
正如麻瓜可以从风和水中提取出能量,巫师也可以从自身的情绪中淬炼出力量。
这纯粹而强大的暗黑之力,正是黑魔王鼎盛时期的魔力,代表着他对这个世界所有的愤恨与不甘。
这力量呼啸着拍打着斯内普,与他内心的黑暗相呼应,激发起阵阵擂鼓般的鸣响。
苦涩的童年,灰色的学生时代……
那么多的暴力、委屈、歧视与羞辱……
对软弱母亲的恨其不争与对自身天赋的自豪……
对社会不公的愤怒与对巫师界颟顸官僚的蔑视……
黑魔王的愤恨就是他的愤恨,黑魔王的不甘就是他的不甘。
他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充溢胸膛的只有那越来越大的雷鸣般的轰响,那是他的内心深处被魔王那强大而黑暗的力量所激起的响应与臣服。
然而有一个声音,微弱而坚定,穿透浓黑翻腾的暗夜之海,仍然达到他的心底。
“事实上,这是个请求。”邓布利多的神情,分不清是怜悯还是担忧更多:“但那孩子的性命在你手中。”
“西弗勒斯,你得救回他,你不能、决不能,让他死去。”莉莉抬起头来看着他,阴影和火焰同时在那双美丽的绿眼睛中凝结。
“教授,我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男孩的手抓住了他的肩头,抓得那样紧,让他几乎感觉到刺痛。“帮我……阻止死亡。你说过你能。”
那声音驱除了迷惘,带来方向,仿佛一束金色的阳光照耀在这暗黑之海上。那光芒瞬即化为利剑,劈开了浓黑粘稠的夜,象来自天国的雷电在神的旨意下劈开红海。【注一】
斯内普只觉浑身都起了一阵颤栗,源自内心深处的黑暗开始渐渐退潮。
他握紧了魔杖,记起了自己此行的任务。
在正道与捷径之间,他不会再迷航。
他沿着那束光向前走去,黑暗在他脚下起伏。路的尽头,是一扇低矮的紧闭的门。
斯内普停下来,深深地吸了口气,推开了门。
门里的黑暗不比外面的少,但丝毫没有令他毛骨悚然的邪恶之气,只有一种长期离群索居的特有的凄清与萧索。
斯内普眨了眨眼睛,慢慢地适应了里面黯淡的光线。
他发觉那是个楼梯间似的狭小间隔,扫帚、拖把和清洁剂等占据了大半空间。蜘蛛在低矮的天花板上结网。靠墙处有一张薄薄的毯子,一个三四岁大小的小男孩坐在毯子上,穿着极不合身的肥大的旧衣服,双手抱膝,低着头抽抽噎噎地哭泣。
那孩子哭得很小声,声音细细碎碎,断断续续,象刚出生的小猫,还没有学会哭泣。或者,那孩子已经太累,再没有力气哭泣。
斯内普注视着男孩那头乱蓬蓬的黑发,迟疑了一下,试探着轻声叫道:“哈利?”
那孩子抬起头来,警惕地看着他,前额的闪电标记即使是在黑暗之中,依然清晰可见。脏兮兮的小脸上有两道可疑的青紫淤痕,大大的绿眼睛里盛满了恐惧、怀疑,以及令人心碎的防范与敌意。
心象是被钝刀子划过,他再一次隔着逆流的时光看到了幼年的自己,也是这样满身伤痕地躲在角落中偷偷哭泣。
“没事了,哈利。你很安全。”他柔声说,笨拙地向那孩子伸出了手。
那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慢慢地,苍白的小脸上展露出一丝微笑。黑暗之中,那宛如天国灵光般纯净清澈的笑容是如此甜美,以至于瞬间夺走了他的呼吸。
“抱抱。”那孩子说。那小小的、柔软的身体,甜蜜地依偎进他的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注一】《圣经・出埃及记》里记载,先知摩西带领以色列人逃出埃及,前有红海,后有追兵。危急时刻,上帝命摩西以手杖指红海,红海分开,以色列人因此逃出生天。
谢谢*、隐之月的地雷,抱~~~明天应该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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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二十六章】窥心 (五)
【第二十六章】窥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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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内普僵住了。虽然是他主动伸出了手;但他并没有预料那孩子真的会接受。
他是生人勿近、人见人怕的魔药教授;早已习惯被人拒绝而不是这样毫不设防的全心依赖。他不惯于接触人;甚至邓布利多偶尔的肢体碰触;都会引起他的一阵不适。
但这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只有三四岁却在黑暗中独自哭泣的孩子。
他僵硬地搂住那孩子;有那么一阵子他完全不敢动,努力回想起母亲是怎么搂抱自己的。
于是他试图卷曲起嘴角绽露出一个貌似鼓励的微笑而不是冷笑;把那孩子的头发弄弄乱,顺时针揉了三圈;又逆时针揉了三圈。
这种手法用来搅拌坩埚是很专业的,用来爱抚孩子是很业余的。
他难堪地停下来,意识到自己的姿态有多笨拙。但那孩子似乎完全不介意,他看见那双明亮的绿眼睛从他苍白的手指缝隙间仰望着他,眼里满是快乐。
那天真无邪的凝视有一种神圣的力量,象玫瑰在枪炮下吐露出芬芳。
那孩子在微笑。因他而微笑。
那样宁静而真挚的微笑,充满了信任与依恋,让人想起了蓝天和白云,想起了牧笛和春天,让一切丑恶,都无处容身。
斯内普注视着那孩子,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目光有多柔和。那种怀带着温柔与痛楚的目光是恐怖恶毒的魔药教授所梦想不到的,也是他的意志所不能控制的。
一小簇微弱的火苗在他的胸膛里炙烤着,带来难以忍受的灼痛感。
他欠那孩子一个幸福的童年,他欠那孩子一个亲人的拥抱。
于是他跪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那孩子处在同一水平线,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孩子紧紧地拥入自己的怀抱中。
即使是在黑暗之中,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得到那孩子的呼吸与心跳,象鸽子在他的手心里不安地拍打着翅膀。
“别离开我。”那孩子请求道,“这里很黑,我怕。”
“别怕,哈利。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他低声地说出自己的承诺,收紧双臂抱起那孩子,感觉到那两只软软的、温暖的小手搂着自己的脖子。
他把头埋在那孩子的臂弯里,呼吸着那孩子香甜的气息,再一次重复道:“我会保护你,你很安全。”
那孩子轻得像一片羽毛。
当斯内普抱起男孩大步跨出门外的时候,黑暗开始在他们的脚下碎裂。
母亲炽烈的爱,孩子无邪的微笑,与忏悔者真诚而勇敢的心,汇集成一股深沉而强大的力量。宇宙中没有什么比这更接近神性的东西。
再浓郁的黑暗、再邪恶的魔法,也无法穿透、无法击溃、无法征服这种力量。
构建暗黑之海的河床是深刻的恨意,现在那恨意在消融。
浓黑如墨的浪涛在光芒的照射下平复下来,象凶暴的野兽在月光下收敛起利爪。
斯内普看着四周的黑色在逐渐变淡、减退,魔力的流动在他眼前慢慢清晰。澄明的空气中,有金色的粒子在跳跃。
无形的能量环绕着他们,旋转出金色的光晕。现在它是亲近的、驯服的,像一连串跃动的音符,只待指挥棒一挥,便将奏响美妙的乐章。
那孩子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四处张望,金色的光晕在孩子洁白柔嫩的肌肤上流泛出光华,看起来像个因为睡过头而有点迷糊的小天使。
“my……goldenboy……”(我的……黄金男孩……)斯内普轻声说道,发觉自己克制不住唇边的微笑,“来吧,我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黑暗的楼梯间消失了。他抱紧那男孩,走向前方神秘而奇妙的魔法世界,那孩子真正的家。
就像多年以前,他牵着莉莉的手,走向停靠着霍格沃兹快车的九又四分之三月台。
魔法的洪流冲击着他们,将他们卷入光与影的漩涡中。
强大的魔力挤压着他们,迷离多彩的灿烂光华刺激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忽然发觉身上一轻,不知何时他已失去了那孩子。
“哈利!”他大声叫道,不顾一切地张开了眼睛。然而那孩子在他眼前晃动着消失了,一幅幅画面像放电影般地在他脑海中闪过,他再也看不到周围的东西。
他看到那孩子跪在地上擦地板,一个体型是他两倍大的男孩在那孩子面前神气活现地走过去,故意将黑色的皮鞋印踩在刚刚擦得锃亮的地板上……那孩子已经长大了一些,九岁?还是十岁?被一条恶狗追赶着爬上了树,刚才那个肥头大耳的男孩和一个高壮象海象般的男人在草坪上哈哈大笑……
他看到十一岁的哈利戴着分院帽紧张地坐在霍格沃兹大厅上,听到那顶破帽子说应该去斯莱特林,但那孩子最终却走向了格兰芬多……
他看到十二岁的哈利拔出蛇怪的毒牙,狠狠地刺进日记本中,然后筋疲力尽地倒在昏暗的密室中。福克斯以眼泪温柔地治愈他……
他看到一百个摄魂怪在黑暗的湖边包围住那孩子,看到黑魔王在墓地上用钻心咒折磨哈利,看到男孩紧抿着唇,用血液羽毛笔在自己的手背上刻下“我不可以说谎”,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看到了自己,坐在校长办公室里,很平静地问邓布利多:“那么那男孩……那男孩必须死去?”
“而且必须由伏地魔亲自动手,西弗勒斯。那是非常重要的。”
“你让他活着,只是为了他能在适当的时候赴死?”
“别大惊失色,西弗勒斯。你目睹了多少男男女女的死?”
“最近,只有那些我无力相救的人。”他看见自己苍白阴郁的面容,在漆黑的夜色中漂浮,“你利用了我。”
“什么意思?”
“我为你做密探,为你编造谎言,为你冒着致命的危险。这一切据说都是为了保证莉莉。波特儿子的安全。现在你却告诉我,你养着他就像养着一头待杀的猪……”
“多么感人哪,西弗勒斯,”邓布利多严肃地说,“难道你真的开始喜欢那个男孩了?”
“喜欢他?”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有压抑不住的激情,“呼神护卫!”
他的杖尖蹦出了那头银色的牝鹿。它落在地板上,轻轻一跃就到了办公室那头,飞出了窗外。
邓布利多注视着它远去,注视着它的银光消失,然后转脸看着他:“这么久了,还是这样?”
“一直是这样。”他说,眼里已盈满泪水。
“西弗勒斯,求你……”邓布利多说,焦黑的手轻轻地伸向他,象在乞求。他举起了魔杖……
“主人,求你……让我去找那男孩……”他看见自己惨白、凝固的脸,象一张死人面具,空洞的眼睛盯着魔法笼子里盘绕的大蛇……
画面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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