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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危机并未过去。远未过去。因为他还活着。
只有他死去，才能真正结束一切。
能让他临死前再一次见到死去的亲人们，也许是命运的最后一次慈悲。但如果他在回魂石前吐露的心愿真的有效，为何他见不到父亲，反而见到了斯内普？他不记得在禁林前出现的实体记忆中有斯内普。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魔药大师。
斯内普的面孔苍白瘦削，带着长期不见天日的人那种不健康的灰败。油油的黑发披在肩上，宽大的黑袍在凉风中抖动，让人想起中世纪禁欲苦修的教士。隐匿在黑暗中或许不觉得什么，此刻站在明亮的光线下，他的苍老和疲惫无处遁形。那额头和面庞上无数细小的皱纹，那隐隐可以看到血管的枯瘦的手，阳光下简直骇人。
他就像死去多日又被强行拖出坟墓的拉撒路【注一】，茫然地站在不属于他的蓝天下。他身后是一株枝叶繁茂的接骨木，似乎比他这个活人更有生机。
这个人，这个哈利亲眼见到他死去的人，就站在哈利面前。他一生的记忆，他所有的情感与悲喜，都完全袒露在哈利眼前，有如掌心的纹路一般纤毫毕现。
他犯过错。
为此他用尽了一生来弥补年轻时的过失，就算当事人仍然觉得不够，但他已付出了他的所有。
他是应该得到幸福的。
哈利不禁有些羞愧，就在一秒钟前，他还在遗憾，为何复活的那一个不是自己的父亲。
斯内普似乎不喜欢这里。他浑身不自在地拨弄着接骨木那灰褐色的枝条，忽然道：“你……你看到的那些幻象……”他停顿下来，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确切表达。
然而哈利已然会意，答道：“你和我都死了？是的，先生。如果你指的是这个。”
接骨木的细枝在斯内普手中折断，他回过头来看着哈利，黑眼睛里涌动着莫名的情绪：“那么你的父母……”
哈利看着他，慢慢地说：“他们死得更早一些，在我一岁的时候。”
就在这一刻，他们都把彼此看得通明透亮。一种不可言说也不必言说的情绪，将他们链接在一起。
时光无言，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的低沉的细语。
这时，一股突如其来的魔力波动让他们警觉起来，斯内普握紧了魔杖。
眼前的景象开始象湖水一样泛起了阵阵涟漪，空气本身也在颤动。接着，随着幻身咒的失效，西里斯・布莱克的身影显现出来。他戴着头盔和护目镜，骑在一辆巨大的、带黑色挎斗的摩托车上。
西里斯摘下头盔，卷曲的黑色长发落下来。西里斯不耐烦地撩开挡在眼睛前的黑发，盯着哈利，让哈利不禁屏住了呼吸。
漫长的几秒钟后，西里斯把目光转移到了斯内普身上，板着脸说：“听着，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但莉莉坚持……”
“我不会伤害他们。”哈利突然插口说，声音有些嘶哑，“我愿意立牢不可破咒。”
西里斯迅速转身，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又看向斯内普。
斯内普点了点头：“是他的主动要求。我可以做见证人。”
西里斯看着哈利，一直凝固在脸上的面具象蜡一般的融化了，他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真心的笑容，整个人都被这个笑容照亮。
“那就没有问题了，哈利。来吧。”他向哈利伸出手来。
他仍然叫他哈利。
哈利悄悄地把汗涔涔的手心在外袍上蹭了蹭，握住了西里斯的手。触手处温热柔软，是活人实在的**，不是幻影或幽灵。
哈利感到自己的眼眶湿润了，喉咙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他努力微笑了一下，希望自己的笑容不要显得太僵硬太苦涩。
西里斯注视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他朝斯内普点头示意了一下。
斯内普撇了撇嘴，把魔杖杖尖点在他们相握的两只手上。
哈利不待西里斯发问，便开始陈述：“我发誓我将不会伤害波特家族的任何人以及亲友，我发誓绝不会将他们出卖给食死徒。”
他每说出一句誓言，便有一道细细的、耀眼的火舌从斯内普的魔杖里喷出，像又红又热的金属丝一般，缠绕在他和西里斯相握的两只手上。
“我发誓我将永远维护波特家族的最大利益。我将尽我所能，保护他们不受任何人的伤害，包括伏地魔。”
“为此，我会不惜战斗至死。”
第三道火舌从魔杖里喷出，照亮了西里斯惊讶的面容。火舌与前面那两道交织在一起，紧密地缠绕在他们相握的两只手周围，像一条喷火的蛇。
斯内普收回了魔杖，嘴唇蠕动了一下，象是吞下了什么难喝的药水。
西里斯注视着哈利，低声道：“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随即笑了，调皮地向哈利眨了眨眼：“不过我很高兴这是一个惊喜，而不是惊吓。”
“来吧，哈利。让我带你回家。”
他一把将哈利拽上了飞天摩托，用脚一踢，发动了摩托车。车子像火龙一样吼叫起来，冲天而起。空中传出他朗朗的笑声：“谢了，鼻涕精！我猜我欠你一个人情。”
哈利坐在挎斗里，忍不住扭过头去想看看斯内普的脸色，想必精彩得很。但斯内普已经凭空消失了，他只能看到悠远的白云和起伏的山谷。
“我们已经进入防护罩了。”西里斯解释道，“波特庄园方圆五英里之内都是禁止使用幻影移形的。尤其是现在。”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有些沉重。哈利竭力不去想这是否与亚历克斯有关，虽然他知道一定是的。
幸好西里斯也没有继续提起。哈利有种感觉，西里斯此刻也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自己。
这难堪的沉默并没有延续很久，两三分钟后，西里斯说道：“坐稳了，我们要下降了。”
哈利向下一望，不禁惊呆了。他以为他会看到一所在废墟之上重建的寓所，可是他现在看到的，是一个一望无际的恢宏而庄严的城堡，象一大片苍青色的阴影，静静地躺在地平线上。
飞天摩托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开始急速下降。迎面吹来的冰冷的风刺得哈利两眼生疼，他闭上了眼睛，感受到类似飞机着陆时耳膜的压迫感。接着，飞天摩托弹跳了一下，停住了。
“欢迎回家，哈利。”西里斯在他耳旁低声细语。
哈利睁开了眼睛。波特庄园，这座沉寂了近千年的魔法世家，现在正矗立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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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拉撒路：玛利亚和马尔大的兄弟，已经埋葬在坟墓里四天后被耶稣复活，复活时身上还缠着裹尸布。
【注二】接骨木，elderly。我一直疑心人文社是不是译错了，elderlywander应该翻译成接骨木魔杖，而不是长老魔杖，因为原著中死神是从接骨木上折了根枝条做成elderlywander给佩弗利尔三兄弟中的老大，当然也可能两重意思兼有。那个，想必大家也都记得哈利是佩弗利尔家老三的后人。
作者有话要说：教授的外貌描写参照了原著。抱歉，俺这里不出产斯莱特林性感之神。如果你爱他，请爱他的全部，包括他枯瘦的身材和沧桑的容颜。不要勉强小哈给教授洗头了，这对两人都是一种折磨。
下一章预告：
第十一章母子重逢
肌肤相触的一刹那，唤醒了他被遗忘了十六年的记忆，那些深埋在心底最纯真的思慕与渴望，那些本应该属于他的慈爱与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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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一章】 母子重逢
【第十一章】母子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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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宝在何处，心就在何处。――阿不思・邓布利多《死亡圣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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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特庄园坐落在一个小山岗上，四周围绕着高大的雪松和永不枯干的白杨。苍青色的石质砖墙时不时地从树林中露出一角，爬满了藤蔓和青苔，显示出岁月流逝不动声色的力量。
庄园的对面，是一片宽阔的、林木茂盛的幽谷。一条山涧从高处奔腾而下，击打着凸起的乱石和倒下来的枯木，溅起万点银芒。
“你看起来很惊讶。”西里斯犹豫了一下说，“邓布利多说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
“我不是的。虽然我也叫哈利。”哈利笑了一下，“只有这个身体是你教子的。”
西里斯“喔”了一声，浅灰色的眼睛里有某种情绪一闪即逝，哈利分不清是困惑还是失望。他回过头去望着宏伟的园林，小声说：“我以为我会看到一片废墟。”
西里斯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莉莉不会让它成为废墟的。再说，波特庄园已经存在近千年了，伏地魔没有毁灭它的能力，相反，是庄园毁灭了它。”
他打了个响指，飞天摩托又一次冲天而起，自动向车库飞去。尾灯在云端闪烁了一下，像一颗明亮的红宝石。
“来吧，让我带你走走。我想你一定会喜欢它的。每一个巫师的孩子，都会以在这里出生而自豪。”他再一次向哈利伸出手来，带着热情和恳求，真挚的笑意绽放在那张英俊典雅的面庞上，让他看起来有如希腊神祗般的完美而不可触碰。
哈利小心翼翼地向他伸出手，被西里斯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握住，掌心传来的热度让他安心，于是他羞怯地回了西里斯一个微笑。
经过古老而高大的城墙，面前景象，豁然开朗。苍翠的草坡起伏着向两边延伸，中间一条宽阔整洁的甬道，通向前面的宅邸。哈利经过时察觉到了微弱的魔法波动，不知是庄园本身的防护罩，还是维护景物四季常青的魔法。
甬道左边是一座修剪整齐的人工园林，林木葳蕤中时不时会冒出一尊高大的雕塑或喷泉；右边则是一汪湖水，平静如镜，映着蓝天与睡莲的倒影；一群天鹅在湖面上游来游去，偶尔仰首发出一声长鸣，惊破天地间的静谧。
美景如画。然而每前进一步，哈利的心情便沉重一分。他知道眼前的这个机会绝对是命运的恩赐，他知道对亲人的期盼早已填满了他生命中的每一分钟，可是他此刻几乎祈求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就在他如此接近梦想的这一刻，他忽然前所未有地清醒而又深切地认识到，这幸福并不属于他。
属于他的是血腥的战场和必死的命运，而不是这里。
不是这个宛如世外桃源的家。
“我有告诉西里斯我不是他的教子。是他要带我来的。”他在心里倔强地为自己的自私和软弱辩护。
可是他心底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回荡，那是昨夜红发女巫的话：“那就是我另一个世界的儿子。我们是一家人，他迟早会意识到这一点。”
会吗？也许真相是，他们迟早会意识到他并不是他们期盼的浪子回头，而只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陌生人。
但无论如何，他想要这一刻。
梅林啊，他只要这一刻。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犹豫，西里斯的手握得更紧，几乎是拖着他走到了宅邸门口。他们还没来得及敲门，两扇沉重的雕花木门突然自动向内打开，现出一个身材高挑的红发女子，有如翡翠般碧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微笑道：“你好，哈利。”
一时间，哈利的心跳似乎都已停止。
所有强撑的勇气都跑到了九霄云外。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了他的心，如果有可能，他真想拔腿就跑。然而在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之前，他已经被一双修长的手臂环拥住，随即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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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一直认为，自己的生命是从十一岁开始的。就在十一岁生日那天，他收到了有生以来的第一个生日蛋糕，知道了自己是一个巫师而不是怪物，认识了人生的第一个朋友海格。
他的生活从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发现在平凡灰暗的现实之外，还有一个奇妙精彩的巫师世界，那才是他的真正归宿。他结识了罗恩和赫敏，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友情。他去了陋居，懂得了什么是家人之间的爱。
霍格沃兹就是他的家。暑假在德思礼家度过的那些单调乏味的日子里，他是那样近乎绝望地思念着魁地奇操场，思念霍格莫德村的黄油啤酒，思念金色的禁林和游弋着巨乌贼的黑湖。
陋居就是他的家。韦斯莱夫人常说他就是他的第七个儿子。在令人疲惫的三强争霸赛结束后，韦斯莱夫人拥抱着伤痕累累的他柔声安慰，那是记忆中他得到的最接近母亲的拥抱。
然而，这一切，这一切的一切，都无法和此刻相比。
哈利无法精确地说出，到底有什么样的区别。他就是知道。
肌肤相触的一刹那，唤醒了他被遗忘了十六年的记忆，那些深埋在心底最纯真的思慕与渴望，那些本应该属于他的慈爱与关怀。
“孩子，我的男孩……”莉莉拥抱着他，泪水打湿了他的外袍，低低呢喃，“我的儿子……哈利……”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在这样爱的呼唤下苏醒的。当他被摄魂怪抛下数百英尺的高空时，就是她给他送来飞天扫帚助他逃生的。
一如面对本世纪最凶残的黑巫师时，她甘愿抛弃生命来换取他的平安。
哈利知道，他要做的就是推开她，平静地告诉她，其实他只有这个外壳才是她儿子，然后静待她做决定是不是接受他。
可是这一刻，情感淹没了理智，他近乎贪婪地紧紧抓住红发女巫。照片中会动的人影，厄里斯魔镜中的幻影，闪回咒释放出的幽灵，回魂石还原的记忆……都远不及手中的温热那么实实在在，让他舍不得放手。
这么贪婪是有罪的，他在窃取不属于他的亲情和爱，哈利不得不喘了口气，感觉到晕眩，可是还是下意识地不肯放手。
腿在发软，心却越跳越快，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安分地跃动，就要冲破喉咙爆发出来。
哈利分辨不出冲破重重压抑迸发出来的究竟是呜咽还是尖叫，随后他意识到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僵硬地抓着红发女巫的手臂，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困惑的叫声：“妈妈？”
这一声呼唤令女巫完全崩溃，她紧紧地拥抱着他，失声痛哭。她那些破碎的喃喃细语终于击碎了他，理智的大坝在这一刻决堤。
情感的洪流冲刷过他，他不想再控制自己，放任泪水纵横，为了这迟到十六年的难得的相聚，为了这短暂的相聚之后他还将再次别离。
可是无论如何，他拥有过这一刻，真真切切，实实在在。
在今后无数个黑暗残酷的日子里，这一刻甜美的记忆会是他反复咀嚼着用以抵挡痛苦的最珍贵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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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全身脱力，直到泪水带走所有的委屈、软弱和犹豫。
他感到自己的心坚如铁石，经过泪水淬炼后的灵魂强大而完整，如同钻石般纯净清澈。
那些对痛苦生活的不甘与愤怒，那些对不公平命运的责难与疑问，那些因此绽开的心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