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有人在她身旁蹲下来侧头望着她,诺拉才猛然回过神,露出一个微笑,“有答案了吗?”
福尔摩斯摸了摸今早被刮完胡子的干净下巴,不急不缓地开口,“……没什么能难倒一个心细如发的大侦探。”
诺拉点点头,“看来您还没查出凶手。”
福尔摩斯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那么你呢,夏普小姐。”
诺拉望天,“没什么能难倒一个心细如发的诺拉夏普。”
福尔摩斯眼里露出笑意,“洗耳恭听。”
诺拉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窗边低声和克雷兹交流什么的克莉迪亚,她脸上露出的深重的担忧和疲惫并不似作假,她轻轻收回眼神,凑过去低声道,“这件事并不是一个单纯的私奔情杀案子。”
“哦?”
“我有几个弄不明白的地方,也许福尔摩斯先生可以给我线索――”
“夏洛克。”他提醒道。
诺拉愣了愣,继而从善如流,“也许夏洛克你可以给我线索。”
诺拉侧过头,眼里的神色渐渐深了下去,“第一,如果这像布朗夫人嘴里所说的私奔,为何警察一直到现在都找不到麦克亚当贝克的下落,他们见面的地点一般不会是在码头吗,谁会选择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古董铺子碰面?”
福尔摩斯注视她的侧脸,“继续。”
“再来,我听霍克先生说过,当天夜里朱莉去古董铺是想要典当一个嘎乌盒,并不值钱,甚至没她手上那个银镯子价格更高……既然决定要私奔了,为什么不去典当了银镯子?它对朱莉来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呢?”
“或者说……到底是谁送给他的呢?”
“至于露西亚布朗……她的态度就更奇怪了。她知道些什么,想要告诉我们,却又害怕告诉我们……她心里那些不能说的秘密,究竟属于谁呢?”
诺拉叹了口气,转过头看向福尔摩斯,“你觉得呢,夏洛克,你问到了些什么?”
福尔摩斯拿出烟斗,眯着眼睛抽了一口,等到吐出烟圈,袅绕的烟雾缓缓飘散,他才低着声音开口,“克雷兹先生是一个称职的管家,任何一个人都无法从他紧闭的嘴里问出真相,不过,”他笑了笑,“倒也不是毫无收获。”
诺拉睁大眼睛,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据克雷兹所说,朱莉‘的确做过一些不太符合淑女身份的举动’,但当时大家都以为‘她被劝服’,放弃了之前不合时宜的想法,如那位布朗夫人所说,直到那天夜里,一直都十分安静地待在这里。”
说到这里福尔摩斯眯了眯眼,“谁知道,看上去温顺的朱莉,却忽然在那一天晚上下定决心逃走了呢?”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诺拉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有人……?”
“我没什么都没说。”福尔摩斯灰色的眸子从布朗家的窗台前一扫而过,在那尤有碎屑的一块地上顿了顿,继而抖了抖烟灰,“想要进一步了解这个案子,看来我们必须得去一趟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古董铺子了。”
……
theoldjohn,老约翰,这是这间古董铺的名字。
“这是华生父亲开的吗?”诺拉笑道。
“华生也许会很欣赏夏普小姐在案发之地开的小小玩笑。”
诺拉摸摸鼻子,“只是个玩笑。”
查案中的福尔摩斯已经进入了认真模式,他收起了平日那副端起的神秘高高在上的模样,几乎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店面外的一切痕迹,丝毫没觉察到往来路人的目光。诺拉站在他身侧,细细观察他的表情,揣测他的内心想法,目光随他而移动,不过显然福尔摩斯面部功夫极好,她很难从表面看出什么来。
福尔摩斯终于收工,他直起身来,面色不动地推开了店门,左右打量,然后走到正在低头研究什么的老板面前,平声道,“约翰亨特?”
年近花甲带着圆眼镜几乎谢顶的古董铺老板缓缓抬起头,迟疑地看了他半晌,“啊―你是……”
“乔纳森菲尔德,来自利物浦的商人。”福尔摩斯双手插在衣兜里,眼睛深邃,腰挺得笔直,一副年轻人意气风发的模样,用略倨傲,微含优越感的语气说道,“我想看看你们铺子最近收到的东西,小巧的最好。”他格外加了一句。
诺拉的眼神飘了过去,福尔摩斯镇定自若,于是她板起脸,暂时充当了一个侍从的角色。
老板大概是很少见到这种人物,这里并不是什么有名的铺子,来这里多是典当东西的穷苦人民或破落户,他愣了愣才回过神,连忙站了起来,将他迎进后间,唯唯诺诺道,“客人,请到这里来……这就是我们新进的货物,至于您要求的小巧的……”
他迟疑了一会儿,“有倒是有,但也许并不太吉祥……”
“这个不需要你担心。”福尔摩斯微微扬着头,自信微笑,“我只需要把东西带回去,没人会知道东西的来历。”
这句话果然唬到了老板,他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去,弯腰拉开了一个大抽屉,恭敬地放到他面前,“先生,您看看,有没有您需要的东西……”
福尔摩斯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镶金的嘎乌盒子,他装作不经意地拿起另外一件九成新的,布满了繁复刻纹的银杯,目光审视地打量半晌,最后摇了摇头放下,又拿起旁边的镶金茶托看了看,如此反复吊着老板的胃口,最后目光终于移到了他的目标上――他漫不经心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拎起盒子,随意看了两眼,一副兴趣欠缺的样子,“色泽不错,这是什么东西?”
老板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道,“据说是东方那边的东西,戴在身上可以保佑护身,和那边的信仰有关……”
“东方?”福尔摩斯眼睛一亮,很好地表现出了那个时代对于东方大陆的好奇感,他多看了两眼,继而很干脆地问道,“这个多少钱?”
老板脸上的犹疑愈发重了,“客人……这个东西……”
福尔摩斯恩了一声,疑惑地回头,“你有什么问题?”
诺拉也配合地转过头牢牢盯着他,一副“你敢欺骗我雇主就要你好看”的凶狠模样。
不得不说这个打扮怪异的女士目光过于锐利,老板急的一头汗,不敢和她对视,最后还是出于多年的信誉坚持,咬着牙说出了顾虑,“不瞒您说,先生……您手里的这个东西,和最近一发案子有关系,我恐怕……”
“案子?”福尔摩斯重复了一遍,兴致勃勃,“什么案子?”
“您刚刚来伦敦大概还没听说,据说是一个上层家的侍女在附近被杀害了,这个东西……这个东西就出自她的手里。”老板一副懊恼不已的样子,大概也没想到仅仅是收了一个典当的物品就和凶杀案扯上了关系。
“哦――”福尔摩斯声音拖得长长的,手里不停玩弄那个嘎乌盒子,很显然对这个话题起了兴趣,一双灰色的眸子炯炯盯着老板,“凶手找到了吗?”
老板叹了一口气,“没有,可怜了那样一个漂亮的姑娘。”
“漂亮?”福尔摩斯眼里的兴味更浓了。
就像珠宝之于贵妇,女人,尤其是美丽的女人,永远都是男人之间不会间断的话题。看到客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老板顿了顿,还是沿着话头说了下去,“的确漂亮,那天夜里她来我的铺子时我见过那姑娘一次,行色匆匆,即使神情悲伤,眼角还挂着泪水,也比我见到的许多人要引人夺目……”
见福尔摩斯暂时陷入沉思,老板又微微停下话茬,诺拉立刻及时地接口道,“这么美丽的姑娘怎么会到你这儿来典当东西?你确定你这东西来路是正当的?”
信誉被侮辱,即使老板年近花甲也险些气得跳了起来,“小姑娘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店虽小可敢保证没做过亏心事,那天晚上那姑娘抱着这盒子来我这里,说是一位朋友给她的礼物,卖给我的时候也没还价,可就算这样,我老约翰也能看出这盒子不算贵品,但绝不是假货……”
“她一个人来的?”
老板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不错。”
诺拉顿了顿,“直到你见到她最后一面,她也是一个人?”
“是这样没错。”
诺拉和福尔摩斯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里都看到了相同的神色。
疑虑,更深的疑虑。
。。。
………………………………
第21章 二一
福尔摩斯和诺拉匆匆走出古董铺子,对后面老板疑惑的喊话置之不理。
“我假设夏洛克已经有了答案?”看到福尔摩斯一脸成竹在胸的表情,诺拉不禁微微一笑,打趣道。
福尔摩斯正了正宽领结,戴上那顶黑色的礼帽,慢条斯理地回答,“可以这么说……我已经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梳理清楚,现在只差一锤定音――我们需要证据。”
“哦?”诺拉挑眉,“让我猜猜,证据就是那个关键人――麦克亚当?”
“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福尔摩斯微微抬起下颔,十分愉悦的笑意浮现在他的眼角,“你不需要用肤浅的辞令和繁复的社交礼仪去应付那些头脑空空的大蠢蛋,就像玩猜谜游戏,只要一个明确的线索,你的伙伴就能够顺藤摸瓜找到答案。”
诺拉微笑,“能够被鼎鼎大名的福尔摩斯先生称为伙伴,我想这种荣誉会比看到华生懂得欣赏音乐更来得崇高啦。”要知道在后世以福尔摩斯的全世界高人气,他唯一的“伙伴”约翰华生可是享有全球女性男性的各种痛恨爱护以及嫉妒。
福尔摩斯听到如此高的评价反而停住了步子,略带审视地转过头注视她,斟酌几秒后,缓声开口,“其实我一直有一个问题不明白。”
对方严肃的表情没有让诺拉有所动摇,她耸了耸肩,“洗耳恭听。”
“如夏普小姐所言,您出生自一个并不怎么富裕的家庭――并无冒犯的意思,家乡在利物浦的乡下,来伦敦也不过半月光景,却对我的名号仿佛如雷贯耳――当然名声一向和个人品格以及智商有关,”即使是抱着疑惑福尔摩斯也不忘自夸一把,“我很奇怪,您究竟是从哪里听说到我,并且毫不吝啬如此高的评价呢?”
终于来了――在听到这个几乎宿命性的话题后,诺拉反而松了一口气,她扎得高高的马尾显得人极为精神干练,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如生长着金雀花的旷野一样恬然悠远,微笑着注视他,缓缓开口,“不瞒您说,福尔摩斯先生,我听说过您,在来到伦敦之前。”
福尔摩斯挑眉。
“还记得两年前您侦破的那起案件吗,马斯格雷夫礼典案?”
福尔摩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所侦破过的案子从不会遗忘,任何细节也一样。
诺拉笑了笑,眼睛里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神色,“您可能不会记得了,虽然那件案子并不轰动,但我仍然在第二天的报纸版面上看到了它――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您的名字,并且对您有了十足兴趣。”
她丝毫没感觉到语句里某些歧义成分让福尔摩斯不自禁眉梢一动,只是继续说道,“当时警察厅对这件案子诸多遮掩,这才引起了我的兴趣,而之后即使他们对您的名字一带而过,我却是知道,能够让一向高傲的警察厅也束手无策,却让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破了案,这位主角该有多么不同凡响。”
即使这些故事是早就编好的,但诺拉对福尔摩斯真正的评价却只高不低,相信没有人会不认同此刻她的话,“于是我开始注意到您,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您真是一位极为低调的人物,即使我从不遗漏报纸的新闻案件,却也无法找到丝毫您的消息――好在我是幸运的,一年前我在杂志上看到了您的那篇关于批判愈创木液实验法的弊病,推崇新的混合鉴定血液方法的文章……”
“您也看了那篇文章?”福尔摩斯这回真正惊讶了。
“是的。”诺拉镇定地说,“您还说,如果去年就推广了这种方法,那么法兰克福的彼少夫案,布莱德的梅森,莫勒案将早早被侦破。”她的微笑充满了肯定,“虽然没有多少人认同您的论调,但我却对此充满了兴趣。”
“只可惜后来到我家世遭变,我也没有再见到您发表任何文章,亦或是我错过了阅读它的机会。”诺拉叹了口气,继而面色一振,目光明亮,“不过大概上帝也没有想到,我会在来到伦敦之后遇到您,在认亲失败以后。如果真有命运这种东西,那么我应该感谢它,诺拉浑浑噩噩度过了十八年的时光,却在这里遇到了真正的朋友,伙伴,并且有机会将我知道的,喜爱的东西分享给他们,没有人比我更幸运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微笑着,目光恳切。以她自己的经历来评判,其实大部分都属于实话,她对福尔摩斯人格的赞赏,对他知识涉猎广泛的肯定,以及破案上认真坚毅态度的喜爱,她毫无隐瞒地告诉了他,只除了那不能告知任何人的一点。
毕竟,那件事,就连福尔摩斯这样的人都不会相信。
有时候对无知的恐惧会让一件事的后续变得十分可怕,穿越这件事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无异于异端邪恶,她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一种类似于毁灭的境地。
诺拉一鼓作气将所有话都说完,语毕,微微睁大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福尔摩斯站在原地,似乎愣了许久,直到发觉了她的目光,才猛然回过神,眨了眨灰色的眼睛,手下意识去摸烟斗,发出拖长的,略显迟钝的一声,“哦――”
他试图让自己刚才的模样消失在如今若无其事的镇定里,他的表情十分沉稳,握着烟斗的手修长有力,目光深邃冷静,如果忽视他嘴边无法隐藏的笑意,他看起来十足高傲而富有智慧风采,“hmm……真相可令人感到惊讶,我竟不知道在许久之前就拥有了这样特别的……”
他微微侧过头,似乎在思考究竟该使用怎样的词汇来形容她。
“粉丝。”诺拉说道,见福尔摩斯疑惑地看过来,顿了顿,解释道,“恩……就是拥护者,支持者的意思。”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看来我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粉丝……对,对于您的喜爱,我很高兴。”
不同于其他人的客气和敷衍,福尔摩斯嘴里的“高兴”代表着他真正的情绪,对于一向把褒义词用作嘲讽意义的夏洛克来说,他现在形容的感觉无疑十分难能珍贵。
“不不不。”诺拉微笑道,“这是我的荣幸。”
她把“pleasure”咬得十分重――福尔摩斯是无法体会她此刻的心情,作为一个经久不衰的全民偶像,能够在他的身边学习到一星半点有用的东西,仅仅“荣幸”这个效力微弱的词汇是无法诠释足够的。
“好了,令人感动的互相恭维就到此结束了。”福尔摩斯愉悦地微微弯起了眼睛,语气带着不明显的笑意,“该回到残酷的现实世界,诺拉,你认为我们应该到哪里去找那位麦克亚当先生呢?”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正了正脸色,随着福尔摩斯的意思作出推断,“那么对于麦克亚当先生来说,什么地方最危险,又最安全?”
福尔摩斯和她对视一眼,几乎是毫不思索,同时说出了答案――
“面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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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二二
那间面包房位于威格摩尔街的一个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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