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们对彼此都有‘非分之想’,当然做不成朋友,因为你们将成为一对最特别的恋人,不是吗?”
那么她对福尔摩斯,是否有过非分之想呢?
诺拉偷偷瞥了一眼正拿起今天报纸仔细阅读的福尔摩斯,对方正微微低着头,头发妥帖地梳理在脑后,一双犀利冷静的灰色眸子此刻掩盖在眼睑下。他认真做某件事的样子看上去非常有吸引力。
咦,吸引力――诺拉猛然一呆,意识到似乎这就是传说中的“非分之想”,不由得轻轻吸气。
她认识福尔摩斯多长时间了呢?从一八八一年到如今,不知不觉居然就已经过去了四个年头,如果将这四年从头至尾如放映片来倒放,她的生活重心几乎都是围绕福尔摩斯一个人,是因为前世职业缘故呢,还是因为她其实也非常欣赏并且喜爱这个人呢?
――“我大概不会有妻子。”福尔摩斯说这话时的表情和他查案时一般冷静,而他向来是个意志坚定的人,极少会为其他的人和事动摇他的决定。那么也就是说,如果对夏洛克・福尔摩斯产生那种可以称得上是不切实际的念头,到最后结局不出意料的话,应该是十分悲剧的。
她一直都是一个果断的人,可似乎自从遇到福尔摩斯,一切都开始向难以预测的方向而去。至少现在来说,她可以肯定的是她对夏洛克抱有好感,而且是十分的好感,但关键则是,在她抱有好感的现在,她暂时能够忍受福尔摩斯对爱情的忽视甚至轻视,那么一年后,两年后甚至五年后呢?喜欢只会是逐渐加深从而变成爱,那时候她又是否能一如既往地忍耐呢?
还是说,她应该作出一个相对而言更正确的选择:让这种已经开始加深的感情被掐灭在萌芽中,继续做一位忠诚的,机智的,心态永远不偏不倚的朋友伙伴,并且一生都只是朋友和伙伴?
诺拉盯着福尔摩斯的脸,有些无奈地轻声叹息――这实在是一个难题,如果她选择了后者,那么她必须得到一个令她完全死心的机会。
我最亲爱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你会给我这个机会吗?
“……其实我认为华生说得不错。”
福尔摩斯一顿,疑惑地抬起头来,对她这番突如其来的话感到十分不解,“您是指什么?”
诺拉垂下眼睑,借助喝水的动作掩盖住脸颊上不同寻常的颜色,声音依旧是轻快的,却是故作轻松,“关于最特别恋人的那番话。”
福尔摩斯翻阅报纸的手停住了,他的目光倏然停留在了她的脸上,灰色的眼眸比平常看上去愈发深邃了,定定地盯着她,似乎在严肃地审视,似乎又是疑惑地探究,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异样,“您说……恋人?”
“啊哈。”诺拉装作不在意地含糊应声,“唔……应该是……吧。”
“您……和我?”福尔摩斯的声音很平静。
诺拉耸了耸肩,这个动作也无法缓解此刻她肩背以及坐姿的僵硬,她甚至不敢和他对视,眼睛一直盯着微微晃动的茶水表面,开玩笑般地调侃道,“所有人都这么看……我也会被大家的谣言蜚语动摇……其实我并没想象中的那么坚定,不是吗?”
她有些语无伦次,但确信的是福尔摩斯一定听懂了她的意思,因为他立刻安静了下来,沉默无声地在客厅里流淌。
诺拉拿着茶杯的手顿住了,她有些慌乱,却又强自镇定下来,深深吸了口气,试图让脸上露出一个和平日无恙的微笑,抬起眼睛看向对方,暗自握紧手使声音愈发高昂轻快,“啊……我只是这么说说,其实您完全不必放在心上――”
“您是我最亲近的朋友,伙伴。”福尔摩斯突然如此说道,灰色的眼睛凝视她,她一时半会无法从那张一直平静的脸上看出任何情绪,只听见他温和,轻而低的声音说道,“……我最重要的人。”
“最亲近的朋友”,“伙伴”,“最重要的人”。
夏洛克原来也是一位擅长玩弄语言的艺术家,诺拉心里想着:瞧,他是多么聪明啊,在这伤人至深的语句里加上了令人倍感温暖的副词,偏偏每一个都令她无法反驳,甚至伤心都觉得无力。
对于夏洛克・福尔摩斯,向来都不太瞧得上女性的大侦探来说,这样一句充满赞美和认同感的话从他口里说出来,应当是至高的荣幸。但相反对于一位对他抱有极深好感的女士来说,无疑的,这是坚定的拒绝。
他这么聪明的人,肯定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而他也相信她会听明白他的话外之音。他们向来默契,在感情上依旧如此。
诺拉在心里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但并不意外,或者来说,答案早在意料之中,伤心失落当然是有的,却并非难以接受。
夏洛克・福尔摩斯,他一直坚定冷静,而也当这么坚定冷静如初。他是有大作为的人,他的眼睛只看得到整个世界,因为他爱全人类,所以他不能爱你。
而她早就知道。
世界上,有一个东西比天更高,猜猜它是什么?
――“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心啊。”
这个答案,她应当早就知道。
所以诺拉重新抬起头,微笑再次回归在她年轻的脸上,那双翠绿色的瞳眸就如最初那样明亮而充满野性,她耸了耸肩,这次语气却是真正的轻松起来――
“well,夏洛克,一个来自伙伴的小小玩笑,无需介意,以及――”
顿了顿,她坐在对面,向他缓缓举起杯,轻声开口,“新年快乐,夏洛克・福尔摩斯。”
。。。
………………………………
第60章 六十
诺拉醒过来的时候,下意识的反应并非是睁开眼,而是微微僵直身体,在一瞬间感官反应后,又放松了僵硬的肩背,保持着双眼紧闭的状态,全身的听觉和触感却因此放大到了极限――
这应该是一个背光的房间,空气里隐约闻得到陈旧木头特有的霉湿味儿。面皮上感受不到光线的暖意,她被绑住四肢,身体歪斜地坐在一个木椅上。久不活动并且被紧紧束缚住的手腕脚腕几乎已经失去了直觉,僵冷刺痛的感觉在全身流淌。
她已经很久很久未曾遇到这种情况,即便如此她依然下意识地将呼吸放得平稳,几乎和昏迷状态的呼吸频率一模一样。她仔细听了听周围,静寂如死,风声,说话声,甚至走路间衣服摩擦的声音――任何能够给予她关键信息的线索,此刻都消失无踪。
她被绑架了,而现在始作俑者则将她放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暂时四肢完整。
诺拉闭着眼睛,开始回想来到这里之前的事情――
啊是的,在那番失败的表白之后,她意志消沉地吃完了那顿圣诞晚餐,福尔摩斯被警察厅的人叫走,似乎是又出了一件棘手的新案子。而她在和华生度过了一个小时的谈话时间后,在晚上大约八点十五的样子告别了华生与玛丽,走到了尤思顿路的拐角,然后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似乎是她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意识地回头望去,但满腹心事的自己尚未完全提起警戒心,一记闷棍就敲在她的脖子上,接着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而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这个地方,被人绑住手脚,完全无法动弹。
她小心翼翼地试图挪动了下手腕,显然下手的人经验丰富而且业务熟练,这种看似简单的绳结既不会因此过长时间的绑缚而废掉她的手,却也完全杜绝了一个有类似经历的人从中逃脱的可能性。
就连她都一时半会没有办法挣脱出来,她只是尝试了几分钟就颓然放弃了。
既然什么都做不了,不如安心等待。至少,她很确信她目前为止没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当然也不排除对方是冲着夏洛克而来,而她只是作为其中的跳板而已。
诺拉安静地闭着眼睛,昏昏然几乎再次睡过去,直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而她倏然惊醒过来,却又马上放松了身体,保持着原样不动弹。
很快,轻微的吱呀声,门被打开了,有明亮的光线投到她的眼睑上,对方应该是一位男性,性格内敛,从他步伐的频率可以推测出来。他几步在她身前站定,接着用一种几乎是实质性的目光打量着她。而在这空当,另一个更轻盈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同样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双方都没有做声,直到后来者打破了沉默――
“well,下午好,诺拉・夏普小姐。”
一个清脆而欢快的女音。
诺拉仍然没有反应,对方则是安静了一会儿,陡然发出银铃似的轻笑,“唔……诺拉小姐,其实您不必装睡,我们对付过很多这样的人,即使您是他们中最出色的――呼吸平缓,表情放松,姿势一模一样……但是沉睡和装睡,我们一眼就看得出来。”
诺拉闻此,慢慢睁开了眼睛,先是被眼前略微刺眼的光线激得低下头,缓缓适应了一会儿后,才重新抬起头来,镇定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一男一女,站在前面的男人穿着妥帖而整洁的西服,头发梳在脑后,年纪大概在四十到四十五岁之间,目光透着一股子犀利阴沉的味道,虽然身高一般,但四肢修长有力,面相硬朗,看上去就像是打手一类的角色。至于站在他旁边的女人――
她看上去就像是选美大赛里会出现的那种十分具有竞争力的角色,皮肤是健康的微黑,猫眼大而妩媚,涂抹着深深的诱惑的石绿色眼影,鼻梁高挺,嘴唇丰润如花。她虽然穿着英国传统的女士长裙,但自有一种英国女人难寻的极致成熟性…感女人味。胸部高挺臀部圆翘,笑起来的时候如同涂了蜜一般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但吸引诺拉注意力的并非是她媲美阿曼达的女人味,而是……她的头发上涂着适量的橄榄油,身体上隐隐散发出一股幽暗的香水味,迷迭香。
再结合她充满异域风情的面容和口音,诺拉沉默了半晌,才用几乎是笃定的语气开口,“原来是你,玛丽安……或者我应该称呼你,神秘的m先生的助手小姐?”
“咦?”对方用惊奇的目光注视她,“果然是大名鼎鼎的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伙伴,你看上去可比那些胸大无脑的女人聪明多了。”
诺拉对这番暗含讽刺意味的夸奖不置可否,她明白这里的重心是谁,因此很快她的目光就转移到正不动声色打量她的男人身上,微微一笑,“我猜测,m先生这番彬彬有礼的行为,其目的并非是我,而是他更感兴趣的研究对象,夏洛克?”
对方的脸上依旧没有露出其他情绪,只是颇为有趣地笑了笑,他的声音不出意料和他的模样一般粗而哑,似乎是经常抽烟而呛到了他的嗓子,“哈,女士,你来到这儿当然是先生的授意,据说你也会推理,不如来瞧瞧我们是干什么的?”
他摊开手,一副饶有兴味等待答案的样子。
诺拉看上去一点也不慌乱,她甚至还抽空仔细看了看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才缓缓开口,“你酷爱抽雪茄,而且偏爱美洲雪茄……唔,夏洛克有篇专门论述各种雪茄的文章,也许你会感兴趣。你看人喜欢下意识地眯着眼,右手手指有一层厚厚的茧,我想您大概以前是一位军人?至于职位……啊,不出意外的话,神枪手?虽然您看上去行为鲁莽,但依据您说话的措辞,您应该有一个不错的学历……”
“当然了,”说到这里诺拉微微一笑,“这些并非是最重要的,我想更关键的是,您应该有一手看得过去的医术,以及非常优秀的杀人手段――话说在杀害谢丽尔・贝尔小姐之后,您拿到了该有的报酬了吗?”
啪啪啪――男人戏剧性地鼓掌,用略微夸张的语气赞叹道,“您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可我想知道,您是怎么得出这些结论的呢?包括――”他朝另外一个女士努了努嘴,“包括她。”
“如果不是你们对这次见面太粗心大意自信满满,我想我是不会这么容易发现这些的。”诺拉叹气,“玛丽安小姐,作为一个正统的希腊美人,我理解您遵守祖国传统,喜欢将橄榄油涂抹在头发上和肌肤上――但您要理解,这里是大英帝国,我想没有多少人有这样与众不同的习惯,更何况您的香水味,熟悉的迷迭香,我都要猜测您是否是故意留下这个再明显不过的线索。”
希腊美女眯了眯眼,妩媚的猫眼里陡然升起危险的寒光,“你的鼻子倒是灵敏,脑子也比那个谢丽尔和艾达强多了。”
诺拉叹气,“如果不是如此,我想你们也不会留下我的性命,不是吗?”
“至于这位神枪手先生……既然您都和美丽迷人的玛丽安小姐站在一块儿了,说来您的身份其实也不难猜测,稍微有脑子的人也会怀疑到那位神秘的凶手身上去,更何况您也完全没有遮掩的意图――您衣兜里揣着的是高等亚麻编织的手帕吗?”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继而哈哈大笑,“的确,我就喜欢这些小玩意儿。您可不知道,谢丽尔贝尔死的时候可没您这么镇定呢,我简直都要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是否聪慧如诺拉・夏普,面对死亡的时候,是不是也会露出最丑陋的那一面呢?”
“那您可要失望了。”诺拉毫不惊慌地微笑,“我猜测,m先生如此大费周章地将我绑架过来,应该不会在这间密室里轻而易举地杀死我吧?也许我有更大的利用价值?”
男人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感兴趣的幽光,“比如?”
“这我倒是不太清楚了,也许是想要更了解夏洛克的伙伴,也许是想要用我亲口给他带个口信?”诺拉玩笑般的语气轻松。
男人露出一个野兽一般的,近乎狰狞和恶毒的微笑,低下头来缓缓凑近她的耳畔,用他那嘶哑的,满含烟草气息的粗嗓子,语气低柔地开口,“您猜对了一半……事实上,我可以告诉您另一半的答案,您想知道吗?”
诺拉依旧镇定自若,微笑,“好奇是人最本能的心理,当然是否说出答案是您的选择。”
“狡猾的小姑娘。”男人短促地冷笑一声,接着用他那犀利的,阴冷的眼眸盯着她,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慢吞吞的,十足恶意地低声说道,“……另一半的答案,则是――m先生十分想要知道,这位一直跟随了夏洛克・福尔摩斯近四年,作为他身边唯一一位女士的伙伴……在她毫无缘由的失踪后,他又会怎么做呢?”
诺拉表情微凝,对方却接着说道,“……诺拉小姐,您不妨猜猜看――对于夏洛克・福尔摩斯来说,你究竟有多特殊呢?他是否会因为您的失踪而心慌意乱,就像一个最平庸的普通人那样呢?”
听到这里,她原本紧张的表情却是倏尔放松了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个遗憾的微笑,“这样看来,你们又要失望了。”
“是吗?”玛丽安语气嘲讽,“我原以为你们感情很好,但看来似乎事实并非如此?”
“well,就像您之前说的那样,”诺拉耸了耸肩,明亮的眼睛里微笑不减,“大名鼎鼎的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他从来不会为任何事物动摇他的信仰和决心,即使是我也如此。我想如果这就是你们‘邀请’我来这儿的意图,那么您的目的应该是无法完成了――我是夏洛克・福尔摩斯重要的朋友,以及伙伴,但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却有许多像我这样的朋友与伙伴……也许您可以尝试将所有他的熟人都绑架来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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