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梦中。真假难辨。
最后,上官靖羽是被芙蕖的脚步声吵醒的。
“芙蕖?”她骇然坐起身来。
“小姐,奴婢在。”芙蕖端了脸盆过来,急忙拧了毛巾递在上官靖羽的手上,“小姐难得睡得如此安稳,奴婢也不敢唤您起床。”
拭了一把脸,上官靖羽觉得自己清醒了不少,“芙蕖,现在是什么时候?”
“再过一刻钟就该午时,小姐是不是饿了?”芙蕖忙搀了她下床,“奴婢去给您准备午膳。”
“午时?”她微怔,怎的睡得这样沉?她也不敢轻易问,昨夜是否有人来过。到底她现在是未出嫁的女子,有些事还是难以启齿的。
芙蕖道,“小姐惯来睡得浅,难得今儿个睡得如此安稳,重公子的药诚然是个好东西。小姐今日的气色好了不少,白里透红的,好看得紧。”
上官靖羽抚上自己的脸颊,昨夜的场景是真是假?如梦似幻?她记得自己哭了,记得有人在耳畔低语,都是自己的梦魇?
“小姐怎么了?”芙蕖不解。
“没事,重公子现在何处?”上官靖羽问。
芙蕖迟疑了一下,才低低道,“在桃林里。”
“芙蕖,去备膳,我饿了。”她起身,娴熟的穿好衣裳,听着芙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深吸一口气,这才扳直了身子,数着步子往外走。
外头的阳光想必很好,虽然看不见,可照在身上依旧暖暖的。阳光中,有淡淡的花香。
她扶着竹栏杆,缓步走下楼梯,数着步子走到院子里。
双目微合,她听见风中传来悠扬的埙声。埙声略带呜咽,却好似可以吹尽春风千里,直教万千花雨零落眼前。呆史名划。
她能想象,漫天的桃花雨中,那个未曾谋面的男子独坐轮椅独吹埙。
循着埙声,她两手伸向前方慢慢摸索,脚下挪着很小的步子。
摸过一株又一株的桃树,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园林之地。她走得格外小心翼翼,稍有不慎极有可能被脚下的杂物绊倒。
蓦地,埙声戛然而止。
上官靖羽稍稍一怔,顿时失了方向。她站在那里,想了想才敢循着记忆里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下一刻,脚下忽然被藤蔓绊住,来不及惊呼,她已整个人往前扑去。
蓦地,温暖的怀抱瞬时将她包围。心头骇然一惊,却感知自己正被人打横抱坐在怀里。准确的说,应该是坐在了某人的双膝之上。
眉目陡蹙,她嗅到极为清淡的蔷薇花香,还有……
她的额,正贴着他的脖颈。
他的下颚,正抵着她的发髻。
这是极为亲密的相拥之举,直教上官靖羽僵在当场。她刚要起身说话,耳畔却近距离的传来熟悉的埙声。
埙,不比箫,不比笛,呜咽中夹杂着无言的悲凉。
一曲埙声,空万里尘烟,诉寸断肝肠。
上官靖羽骤然回过神,随即跳下,落地时脚下不稳,顿时一个趔趄跌坐在地。埙声戛然而止,一双温暖的手随即伸过来,握住了她的双肩,“摔疼了没有?”
是重锡。
她抿唇起身,自觉狼狈,下意识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没事。”
“惊着你了。”重锡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
“你吹的是埙?”她问。
重锡“嗯”了一声,继而道,“喜欢吗?”
上官靖羽只觉得脸上滚烫,方才她可是坐在他的膝上?除了萧东离,她此生还从未教别的男人,如此亲昵的抱过。心中略慌,面色却依旧佯装淡然自若,“吹得很好。”
“埙之为物,八音中属性土音。”重锡语中带笑。
闻言,上官靖羽神色稍霁,脱口吟道,“虚中而厚外,圆上而锐下。器是自周,声无旁假。观其正五声,调六律,刚柔必中,清浊靡失。”
“将金石以同功,岂笙竽而取匹?”重锡愕然,“你会《埙赋》?”
“略过几眼。”她一笑,脸上的绯红渐渐褪去,算是恢复心神,“这有什么奇怪的?”
重锡嗤笑,“我道丞相位列朝堂,位极人臣,是故相府家的小姐……”
“相府家的小姐怎么了?难道我爹是丞相,我也得跟着学谋略之术?若然我爹是个将军,那我岂非也要跟着学骑射?若无百步穿杨,便算丢脸是不是?”她听得他话外之音,不待他说完,便已经接过话茬。
这番理直气壮,不容反驳,才是她前世的性子。
闻言,重锡一怔,愣是半晌答不出话来。
上官靖羽蹙眉,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对着重锡,她竟……当了一回前世的自己,将这刚烈的性子尽展无虞。
“我……”她嗫嚅,“并非有意针对你。”
“极好。”他低语,“真性情。”
她不解,“你说什么?”
重锡一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埙。不过……”他轻叹,“高门宅邸,大抵都不喜欢这样略带悲伤的东西。”
上官靖羽不语。
身子忽然被他拽进怀里,她刚要开骂,手里竟被塞了埙。他直接将她的指尖按在了音孔上,温热的呼吸就扑在她的耳际,“我来教你!”
………………………………
第265章 她回来了
“小姐?”芙蕖有些犹豫,望着素颜一趟又一趟,将煮好的药汤倾倒在浴桶里。黑漆漆的水面泛着异样的光泽。直教人看得胆战心惊。
上官靖羽也有些踟蹰,倒不是怕重锡扎针,而是……
泡在浴桶里,必得褪去衣衫。
她这厢及笄之年,待嫁之身。除了前世的萧东离,还不曾教别的男子看过自己的身子。再怎样。她也是个女子。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教人看了自己……
抿着唇,上官靖羽站在浴桶旁,听着素颜将药汤倒入浴桶的水声。
她只攥紧了自己的衣服扣子,白皙的面色因为雾气的熏染,而泛着迷人的绯红。
“小姐是未嫁之身。若是教重公子看了身子,以后还如何嫁人?”芙蕖咬唇低语,亦是羞红了脸。
素颜放下手中的木盆,“这有什么,你们还要不要治眼睛了?”
芙蕖道,“然则小姐到底是相府千金,平白教人看了身子。总归不雅。若是传出去……”
“这里除了我们四个,还有别人吗?”素颜挑眉,想了想又道。“好似除了我们,还有几个游魂野鬼来着!”
闻言,芙蕖面色一紧,红一阵白一阵。
“若你真担心自己的闺誉,那么,我来娶。”车轱辘缓缓而来,压着地板发出极为规律的声音。
上官靖羽蹙眉。听着车轱辘转入房内,最后停驻在自己的近处。
“小姐千金之身,将来是要……”
还不待芙蕖说完,便有素颜嗤笑道,“将来要怎样?豪门贵胄,还是皇家门第?那又什么稀罕的?怎及得上我师兄分毫。”
“素颜,下去。”重锡不多言,只是伸手探了探水温,“水温刚好。”
素颜也不反驳,拿了木盆就下去。
见状,重锡转过轮椅,背对着她们,“要不要治眼睛,全在你。这药汤是为你舒筋活络的,凉了就不会有效。你若真的担心我图谋不轨,大可身覆薄纱,倒能遮一遮,又不影响身子对药汤的吸收。”
“芙蕖。”上官靖羽深吸一口气。
自家小姐都开了口,芙蕖自然也不能说什么。小心的褪去上官靖羽的衣衫,取了一层薄纱束着重点部位,而后搀着上官靖羽走进浴桶。
听得水声,重锡重重合上双眸,“芙蕖,你出去。”
“可是小姐……”芙蕖咬唇。
“出去吧!”上官靖羽绷紧身子,“已然到了这一步,你在或不在都没有区别。”
芙蕖看了看上官靖羽,复而谨慎的望着重锡的背影,这才犹豫着走出门去。
轻纱遮身,只锁骨以上留在水面,其余的都被黑色的汤药遮蔽。但即便如此,孤男寡女,男未娶女未嫁,始终是……
重锡从袖中取出针套摊开,一枚枚银针金针尽展无虞。
她听着车轱辘停在自己的背后,因为药效的吸收,身子忽冷忽热的厉害,“可以开始了吗?”
身后,重锡低低的应了一声,却是拿着银针盯着她的脊背良久。
冰肌雪骨,肤白如玉。呆史狂技。
丞相府的娇养,让她的肌肤在烛光下,透着玲珑剔透的光感。若璞玉雕琢的人儿,没有半点陈杂。
她静静的坐在浴桶里,等着他下针。
表面上,她说得如此潇洒无惧。
可内在呢?
他却明白她对光明的渴望,否则不会连男女之防都顾不得,与他“赤诚相见”。明眼人不会懂得黑暗的世界,有多可怕多无助。
“忍着些。”他低语。
上官靖羽“嗯”了一声。
然则,他突然犹豫了起来,竟问道,“若影响了你的闺誉,会怎样?”
“什么?”她微怔,怎的问起这个?
“没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针扎了下去。
扎到第三针的时候,上官靖羽的额头开始渗出细汗,身子有些轻微的颤抖。脑子里如同有东西在搅动,又好似血液开始逆流,悉数往脑门冲去。
上半身的各大穴道,皆扎着细密的针。
汤药、加上银针的作用,她的细汗渐渐变成豆大的汗珠子,不断滚落。姣好的面庞此刻素白无光,越失血色。
“忍着。”重锡亦满头大汗,“脑子里有少许淤血堵塞,必须清除至体外。”
“嗯。”剧烈的疼痛,让她将唇咬破,有血沿着唇角不断的滚落。
终于,他扎完了最后一针,却惊觉她整个人颤抖得厉害。因为紧张的绷紧了身子,有些银针将要移位。
“阿靖?”他愕然,迅速转动轮椅行至她的身前。
果不其然,她抖得越发厉害。
下一刻,重锡一掌拍在扶手处,翻身落入浴桶,伸手按住她的身子。肌肤相触,他的面色微白。指尖凝了自身内劲,从她的身上大穴灌入,协助她周转体内郁结的气血,打通堵塞的经脉。
门外听得哗然的水声,惊得芙蕖险些冲进来,却被素颜挡在门口。
“小姐?”芙蕖面色惨白,“小姐你没事吧?”
“不许进去!”素颜一字一句的开口。
闻言,芙蕖又急又燥,“小姐会不会出什么事?你听里头的水声,万一……”
“你是担心我师兄会趁机生米煮成熟饭,还是担心你家小姐出了事,你担待不起?”素颜双手环胸堵在门口,“不过呢这都好办。”
芙蕖一怔,不解的望着素颜。
素颜饶有兴致道,“生米煮成熟饭呢,就让我师兄娶了你们家小姐。若是你家小姐就此瞎了,那还是让我家师兄娶了你家小姐。好了,听懂没有?”
“你!”芙蕖不甘,使劲往里头瞧,“小姐,你怎样?”
“别叫了别叫了,时辰不到,师兄和你家小姐是不会出来的。”素颜不耐烦道,“要是影响了师兄施针,你家小姐就等着瞎吧!”
音落,芙蕖哑然,定定的盯着素颜。
蓦地,素颜面色一紧,视线随之抛向外头,谷口似乎有动静。
芙蕖也听得动静,急忙探出栏杆往外头瞅,“有人来了。”
………………………………
第266章 其实战局并不乐观
马车缓行,芙蕖良久才道,“对了小姐。雅儿那头似乎不太好。自从雅儿领了三十刑杖,被罚在后院做粗活,这三天两头的高烧。大抵是身子太虚,没个大夫一惯忍着,不知能撑多久。”
“雅儿还是不肯说?”上官靖羽蹙眉。
芙蕖“嗯”了一声,继续道。“不知是真不晓得还是……”
“去医馆拿些伤药。”上官靖羽揉着眉心,前世的雅儿在事发当日就被父亲打死了,可今日却因她而存活下来。这命运之轮到底如何转动,纵使上官靖羽也是无从所知。
“明白!”芙蕖点了头。
回去的时候,果然没有暮雨的踪迹,上官靖羽冷笑。一如既往。
不出一个时辰,暮雨就急急忙忙的过来找她,而后诉说如何焦灼的找寻过她。上官靖羽表现得极为自然,只道是匆忙间走散罢了,不去追问,不去多问。那种淡淡然的表情,连暮雨都觉得有些心慌。
而上官靖羽要做的。便是以静制动。
人在慌乱和对自己处境没有把握的时候,最容易露出马脚。呆投斤号。
入了夜,秋风习习。上官靖羽站在自己的院子里,听着风过竹梢的声音。为何以前从未发觉,自己的身边还有如此悦耳的声音。
芙蕖去后院给雅儿送药,上官靖羽独自坐在院子里,指尖轻抚一曲凤求凰,恰似天上之曲人间难得。
即便看不见,院子里照旧点着灯。
有脚步声停在院门外头。上官靖羽的指尖忽然按住琴弦,琴声戛然而止。眸子陡然睁大,脑子快速转动。
此刻过来的会是谁?
脚步声轻盈而略显迟滞,仿佛是在犹豫之中。一步一顿,似乎有备而来。呼吸微喘,应该是一路小跑。
能擅闯她的庭院,绝非普通家奴。
要么是姨娘,要么是那几个弟弟妹妹。
听这呼吸声应该是男子,上官宁静身为长子,被三姨娘惯得,小小年纪便生得一副纨绔之态,成日眠花宿柳。倒不如上官致远的勤学好问,纵然四姨娘出身粗鄙,却值得可圈可点。
上官靖羽看不见,自然不会先开口。
脚步停在她跟前,而后是上官致远的声音,“大姐姐。”
“怎的今日想起,过来我这里坐坐?”上官靖羽松一口气,芙蕖未归,她也不好拒人千里之外。为免他察觉自己的失明,她故意低头缓缓抚琴,只是这心思全然不在琴弦之上。
“大姐姐……”上官致远的口吻显然在犹豫,“我知自己唐突,但家和万事兴,想来父亲高居庙堂,也不愿家里不睦。是故二娘那里……”
“有话便说,自家姐弟,不必遮遮掩掩。”上官致远的性子,她倒是知道的。
前世因为耿直的性子,看不惯世人对父兄的诟病,怒而直斥父兄,最后落得被父亲责罚,断了脊骨落得终身残废。
只是这一次……
上官致远顿了顿,才缓声道,“既然大姐姐开了口,致远也不多绕弯子。二娘到底是二姐姐的母亲,便是有错也不该母女相隔。”
上官靖羽无悲无喜,指尖在琴弦上快速游走,淡淡道,“你该知道,禁足令乃父亲的意思。”她晒笑,“你该去求父亲,而非求我。”
“可是禁了二娘的足,二姐姐就见不到她。”上官致远脱口而出。
琴声戛然而止,上官靖羽的手,骇然摁住了所有的琴弦。
四下陡然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
第267章 设计萧东铭
芙蕖端着药进了后院,四下里没有人。白日里操劳,夜里自然是做完事就早早入睡。免教身子吃不消。
后院里都是被罚之人,是故一个个的处境都好不到哪里去。
雅儿就躺在茅舍一侧的角落里,蜷缩成一团,身子有些颤。如今是秋日,夜里风凉,给的却是薄被。再过些时候大抵要冻半死。
“雅儿?”芙蕖小心的走过去。
这里是后院最破落的地方,稍微有些性子的都拣了好去处躲着。雅儿身子弱,只能稻草卷着薄被,窝在这里休息。
听得唤声,她也只是倦倦的抬了眼皮,“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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