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银面男子缓步出门。
明日就是秋试之期,新一轮的朝廷党派之争又将开始。
长长吐出一口气,重锡抬眸望着明灭不定的烛火,眼底的光晦暗不明。取出袖中的箫,轻轻吹着。孑然一身明月夜,玉人何处寻箫声?
箫声低徊,冥冥之音,绕梁三日犹不散。
举头望月,两地念念情难徊。
谁解其味,酸甜苦辣犹未悔。
箫声戛然而止,指节分明的手,缓缓抚上双膝。重锡半低下头,唇线紧抿。
银面男子快速进门,手中提着一壶酒,“公子?”见着重锡如此状况,急忙放下手中的酒壶,快步上前,“怎样?”
重锡摇头,“无妨。”
闻言,银面男子也只能叹息一声,直起身子倒了一杯酒递上,“公子觉得此次秋试,谁会位列榜首?”叉以讽圾。
“三甲脱颖而出,绝非易事。上官凤,是不会让别人占尽先机的。上官致远才华横溢,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语罢,重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考卷皆封名入册,即便是主考官,也不知道是谁的卷子,若要作弊怕也不易。”银面男子不解,“这上官凤胆子再大,再手眼通天,也不能堂而皇之的扶持自己的人入围三甲。”
重锡似缓过劲来,浅笑着摇头,“上官凤为人老谋深算,只怕考题早已到了他的手里。但凡能过得了他的眼,必定能入得了主考官的目。这些人见风使舵的本事,怎能小觑。沆瀣一气多年,是不是丞相府的手笔,哪能逃得过这些人的眼睛。”
银面男子点头,“听说海润也在入考之列。”
“海润博学广记,只可惜……”重锡摇头,“生不逢时。”
“不过上官姑娘却很赏识,能费尽周折将海润从福源镇请过来,大抵也不会善罢甘休。”银面男子道,“这上官姑娘不知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海润虽说才学极好,然则性子太过刚烈,岂能屈就相府之下。就算将来为官,丞相怕也容不得他。”
听得与她有关之事,重锡唇边的笑意倒是浓烈了不少,“侧目以待吧!她……自有打算。”
是的,自有打算。
只要能入得了考场,就没有造不出的状元郎。
只要她爹是丞相,只要她爹还宠着她,只要她还是风光无限的相府嫡长女,那么一切皆有可能。海润是性子刚烈,却也是一匹脱缰的野马,若是驯服得当,作用将会无可限量。
是一柄插入朝堂之中的利剑,只要稍加磨砺,自然锋芒毕露,必定无人能及。
上官靖羽,相信自己的眼光。
只是当素颜进门,却见上官靖羽正慢慢的看着手中的两份卷子,不觉心生不解,“你看这些管什么用?”
“我看,自然是不管用的,但是有人看了,那就有用得很。”上官靖羽笑盈盈的开口,“只要先生和致远按照这卷子,在考场里重新写一遍,那么……致远的文笔是毋庸置疑的,只是缺少对本朝民生朝政的实际见解。而先生的文笔尖锐,只怕考官就算看得上,也未必敢选先生的文章。”
“既然如此,岂非白忙活?”素颜蹙眉。
上官靖羽摇头,“那倒未必。只要你帮我办件事,事成之后,先生必定位列榜首。这文章,只要能传到皇上手里,皇上一定能侧目相待。”
素颜撇撇嘴,“我不信。”
“打个赌?”她笑问。
素颜想了想,点头道,“好,赌什么?”
“赌一个问题。”上官靖羽得意的笑着。
素颜嗤笑,“赌就赌,我就不信,你一个小丫头,还能左右朝廷科举选能?”
………………………………
第130章 你相信报应吗?我相信
秋试结束那一日,上官靖羽去了食为天。
海润与上官致远选了一间雅阁等着,上官靖羽姗姗来迟,进门便笑道。“我看二位面相生得极好,额宽福厚,必定是大富大贵之人。”
闻言,上官致远轻笑,“姐姐这会子就开玩笑,万一落榜,岂非教我等无地自容?”
“致远的书写习惯与父亲的如出一辙。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此刻也会长了眼睛。”上官靖羽进门,朝着海润点了头,以示敬意,“先生觉得如何?”
“成与败,功与名,得之天意。失之天命。”海润饮一口酒,“别的倒也罢了,若是真的落榜,就是觉得有愧于你。你这厢视我为知交,我却……”
上官靖羽摇头,继而落座,“既然是知交,何必说得这般见外。先生放心,阿靖虽说无官在身,也无经天纬地之才,但必定倾尽所有,让先生有朝一日,能为民请命。”
“都说佞臣多败儿。刮目相看。”海润笑叹,“如今我也想开了,就如你说的,若是我迂腐己见,只怕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抱负。”
“我爹说过,这世上有三种官。除了清官和佞臣,还有一种官,称之为糊涂官。这糊涂官,又分为真糊涂和假糊涂。”她笑道,“先生觉得可行吗?”
海润长长吐出一口气,赞许的望着上官靖羽,重重点头。
汤伯亲自送了菜肴,不觉一怔,“怎的素颜姑娘今日没跟着?这丫头疯惯了。公子教她寸步不离,想必又玩得忘乎所以,故而抛诸脑后了。”
“汤伯误会了,我让素颜去帮我办件事,并非玩性不改。”上官靖羽解释。
闻言,汤伯点头,“如此便好。”
仿佛想起了什么,汤伯又道,“芙蕖姑娘可是好些?傅公子念着芙蕖姑娘的伤,这两天总往食为天跑,也没能见上一面,便留了不少的好药膏相赠。我这厢一直等不到人,如今芙蕖姑娘来了正好。一并带着吧!”
芙蕖的面色瞬时红到耳根,羞红脸偷看上官靖羽一眼,低低的嗫嚅道,“谁要他的药膏。”语罢,一跺脚便走出了房间。叉土何技。
上官靖羽莞尔一笑,轻叹着摇头。
却听得海润打趣,“女大不中留啊!”
“若得良人故,不留又何妨?”她也希望芙蕖幸福,只是……唯恐那傅少鸿死性不改,原本花名在外,要他浪子回头,会不会是痴心妄想?
三人熟络的说了一会话,上官靖羽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便起身离开。
若她掐算的时辰够准确,这个时候素颜应该已经得手,而主考官此刻应该出发,即将抵达丞相府。
谁都不知道上官靖羽要做什么,事实上,她什么都不做。只是趁人不注意,进了上官凤的房间。而后将海润写的文章,摆在了书房的显眼处。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
上官凤的马车,快速的经过林荫大道,离宫回府。
哪知马车陡然一晃,瞬时侧翻在地。上官凤一时没回过神,立刻被甩出马车,整个人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才算停下。
脑子里一片混乱,瞬时分不清东南西北。
后侧的卫士迅速冲上前,几欲保护。
林木上方陡然急降十数名黑衣人,没有杀人,全部点到为止。动作快如闪电,悉数以手刀将卫士击晕。行动的敏锐度和执行力,只怕倾尽整个大朔朝的暗卫,都未能与之匹敌。
“相爷?”车夫随即上前搀扶上官凤。
上官凤刚回过神,只见眼前黑影一晃,车夫瞬时倒伏在地。他还不待喊出声来,脖颈立时一凉,亦一头栽倒在地。
他这些卫士都是精挑细选的精壮,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哪知到了这些黑衣人的手里,竟如此的不堪一击。
双目被黑布覆住,身上绳索绑缚。
上官凤醒转时,便是这样的状况。
心头咯噔一声,一种无温的寒意瞬时传遍全身。身为丞相,谁敢在他的头上动土,那就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偏偏就有一种人,纯粹的神佛不忌。
“上官凤?醒了?”素颜俯身蹲下,望着被绑成粽子的上官凤,捂着嘴偷笑。
犹记得临行前,上官靖羽道:就算是偷蒙拐骗,都不能让上官凤回家。至少要拖几个时辰!
连上官靖羽都这般说了,素颜自然不会客气。
不过,她忘了告诉上官靖羽,她最擅长的是劫!
“谁?你是谁?”一直以来,素颜都对上官凤避而不见,上官凤自然听不出她的声音,只能拼命循着声源,极力想要辨别素颜的身份。
“要债的。”素颜道。
上官凤一怔,“我不欠任何人。”
“是吗?”她冷笑两声,“于公,百姓疾苦,你欠了天下人的;于私,你后院那么多的女人,为何迄今为止子嗣凋零?难道不是自责过深的缘故?”
“你知道什么?”他的身子陡然僵直。
素颜深吸一口气,“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说过一些有关于丞相大人的事情。不过现在,知道那些事的人,都已经作古。好可惜!”
上官凤冷然,“你到底想要什么?要金银财帛,我有的是,只要你肯放了我,我什么都给你,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听说丞相大人也是个痴情种子,不知道现下富贵荼毒,这颗心还剩下多少?”素颜笑得微凉。
闻言,上官凤沉默不语。
“乖乖呆着吧,要是我心情好,你还有条活路。”素颜缓步往外走。蓦地,她顿住脚步,“你相信报应吗?”
上官凤依然没有开口。
素颜继续道,“我相信。即便没有报应在你身上,你就不怕报应在儿女身上?”
“你敢动他们?”上官凤切齿,“本相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相爷还是好好想想,自己的葬身之处吧!”素颜嗤冷,“你杀了那么多人,就没想过会有人回来讨债吗?”
“你到底是谁?我是不是见过你?”上官凤依然没能辨别出眼前的女子到底是何人。
只是这口吻,何其稔熟,好似在哪里听到过,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既然是想不起来,必定是很久以前的故人。
故人……
会是谁?
报应……什么报应?
然则脚步声渐行渐远,上官凤只觉得心中的不安瞬时凝聚,“你到底是谁?你是谁?”
四下,一片骇人的死寂。
………………………………
第131章 皇命不可违,天意更难违
也不知过了多久,上官凤觉得有人往自己的怀里塞了东西,而后将自己扛了起来,随手丢进了马车里。外头的马匹一声嘶鸣。马车瞬时左右摇晃,开始往前走。
“你们要带本相去哪?”他怒问。
依然没有人回应。
约莫一两个时辰光景,马车竟然停了下来。上官凤的身子陡然绷紧,“谁?这是什么地方?谁在外头?来人!来人!”
音落,有急促的脚步声快速而来,开口的竟然是相府的管家。
“相爷?”管家瞬时冷汗涔涔而下,快步上车解开了上官凤身上的绳索。“相爷?怎么回事?相爷你怎样?”
上官凤被绑缚的手脚,终于恢复了自由,若非酸麻胀痛,此刻必定一脚踹管家下车。
如此狼狈,还是他入仕途以来的头一遭。
“相爷?”管家跪在跟前,浑身瑟瑟发抖。
外头的人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去撩车帘。所幸管家还算聪明。没教任何人看见上官凤的狼狈模样。
“哼,都是一群废物!”若非涉及自己的官威,上官凤绝然当场发难。若教人知道,堂堂丞相,被人五花大绑的丢在马车里,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管家随即退开所有人,独自搀了上官凤入门。
这一耽搁,天色已暗,主考官自然无法久等,早已回了六部衙门。
“相爷,老奴立刻去找荣贵大人。”管家俯首不敢抬头。
“悄悄的,别教人知道。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人。”上官凤切齿。想起自己身受如此大辱,更是恨从心来。
管家随即退下,上官凤这才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也不知是谁塞的,竟是一封信。
信封外头没有半点痕迹。
想了想,上官凤小心翼翼的打开信封,还来不及看这信中所写,便是这字迹,教他腾然从凳子上站起身来。眸色微颤,手一松,信件瞬时落地。
“这字迹……”上官凤忽然环顾四周,风过窗棂,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桌案上的烛火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明灭不定的烛火,让他眼中的神色变得愈发怪异。叉土帅弟。
下一刻。上官凤快速关窗合门,三步并作两步走回书案前,带着几分敬畏的捡起了地上的信件。只一眼上头的行文习惯,以及落笔口吻,让上官凤的面色刹那间青白交接。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顾自呢喃了良久。仿佛骤然回过神,上官凤二话不说便将信件只要火盆中焚烧殆尽。
看着火苗,将信件悉数吞没,他才略显无力的靠在了椅子上。
脑子里有些浑浊不清的片段,还有那人含糊不清的遗言……
头疼的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上官凤整个人都显得极为浮躁。原以为当年那件事,绝不会有人知晓,就连当今皇帝也被他瞒过去。哪知道。竟然还有活口!还有人知道?!无论如何,此事一则不能声张,二则……更不能教任何人知道。
否则整个上官家,有多少脑袋都不够砍的。
“她,到底是谁?难道是十九……”眸子骇然瞪大,继而逐渐眯起。上官凤凝眉,“莫非是她?都走了那么多年,连皇帝都找不到,难道又回来了?”
思及此处,上官凤才算稍稍镇定下来。
如果真的是她,必须赶在皇帝之前,杀之而后快!
唇,冷然扬起。
真是自寻死路。
*
“你……绑了他?”上官靖羽蹙眉望着素颜。
“是你自己说的,坑蒙拐骗偷,都可行。”素颜望着她,拼命啃着桌上的大烧鸡。
上官靖羽莞尔,“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爹素来睚眦必报,你这般绑了他,与他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想不出你们的大计谋,只能速战速决。”素颜吐一块鸡骨头,继续道,“你不知道,你爹那些手下都厉害着呢,若不是我出动了御羽山庄最精良的暗卫,哪里能拿得下他。”
“你小心些,别噎着。”上官靖羽倒了一杯水递上去,“慢点吃,不够还有。”
“我听你的话,守了他一下午,饿得直发晕。”素颜喝一口水,这才缓过劲来,“对了阿靖,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她一笑,“那就看明日揭榜,就知道我能否如愿以偿。”
素颜撇撇嘴,“又卖关子。”
“我爹……没有听出你的声音?”上官靖羽稍稍蹙眉。
闻言,素颜放下手中的烧鸡,“你想说什么?”
“你处处避开我爹,是有什么缘故吧!有仇还是有恨?”她问。
“为何非要仇恨,才可避开?”素颜冷了脸。
上官靖羽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因为我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凡跟上官家有关的,不是有仇就是有恨。而那些自诩有恩的,都只是贪慕荣华。你不屑融化,那么只剩下最后一种,仇恨。”
语罢,她回眸看着素颜脸上稍瞬即逝的寒意。
“我说过,你不必问,我也不会说。”素颜起身,直接走到软榻处躺着,继而一语不发。
“我们的赌约还算数吗?”她问。
素颜颔首,“一言九鼎,岂能食言而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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