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杨叔不是旁人,正是那日瞧着傅少鸿与芙蕖相约河边,而后跟着芙蕖回相府之人。年过四旬,换去了昔日的青衫,换回将军府的衣裳。
杨叔名杨默,算是傅家的远亲,是故众人都称其为杨叔,表示尊敬。
“确定是相府的?”傅老夫人冷了眸。
空荡荡的厅堂,她的拄杖带着沉重的闷响,重重落地。
杨叔颔首,“是。奴才跟着那女子一路回去的,确信进了相府,没有再出来。”
“是相府的二小姐?”外头的人都不知道上官梨香之死,而傅老夫人想着相府嫡长女上官靖羽,早许配二王府,自然不可能跟自己的孙子厮混。那么剩下的,就是二小姐。
闻言,杨叔摇头。
傅老夫人一怔,“怎么,是上官靖羽?”
杨叔还是摇头,“都不是。”
傅老夫人起身,“这话是什么意思?”蓦地,她想起,一府之中,除了小姐们,似乎还有……丫鬟!比如良辰这种,容貌极好的丫鬟……
“是上官姑娘身边的丫鬟。奴才打听了一下,好似叫什么芙蕖,倒也颇得上官姑娘的青眼,惯来出门形影不离。”杨叔据实禀报。
“丫鬟!”傅老夫人冷然,“一个丫鬟,就算出自相府又如何?岂能在我傅家登堂入室?”
杨叔道,“夫人,奴才看少将军是动了心思的,若是纳妾倒也无妨。跟上官家连着关系,倒也不错,想必将军也不会……”
“哼!”傅老夫人眸色肃杀,“你懂什么!”
拄杖落地,她走在幽冷的回廊里,脑子却想着一些不为人知的陈年往事。很多事情都能淡忘,唯独那件事,她刻骨铭心。
因为有时候她会在想,傅家人丁凋敝,与早年自己做的孽事是否有关?
是不是老天爷的惩罚?呆豆找划。
杨叔上前,“可是少将军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如今傅少鸿,连良辰都拒绝了,想必是真的有心要迎娶相府的丫头过门。若然只是个丫头倒也罢了,偏生她是……
傅老夫人顿住脚步,“这女子留不得。”
杨叔一怔,“留不得?”
“傅家很可能会毁在她手里!”傅老夫人深吸一口气,“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闻言,杨叔颔首,“奴才知道,只是……夫人,有必要这么做吗?少将军的性子您也不是不知道,惯来说风就是雨,许是这会子感兴趣,改明儿就抛出脑后了。从边关至东都,一路上有多少女子……”
“不管少鸿感不感兴趣,她都得死。”傅老夫人下了最后通牒,眼神甚是怪异,“你还记得当年的季家吗?”
杨叔的眸子骇然瞪大,“夫人的意思是……那女子跟季家有关?”
傅老夫人点头,“如今你该明白,为何我如此执着了吧?”
“奴才一定做得干干净净。”杨叔倒吸一口冷气,“此事,少将军还不知情吧?”
“当年的事,我以为就此干净,没想到还有活口。”傅老夫人轻叹一声,“去办吧!记得,别让少鸿知道,也别把他搀和进来。若是真有罪孽一说,那么就由我来背,无谓牵连少鸿。”
杨叔稍显犹豫,“您说,她既然在相府,跟丞相大人是不是也有什么关系?”
“上官凤不会傻得把仇人放在自己府中养着,而且养在女儿身边。我估计,连上官凤自己也没料到这件事。”傅老夫人凝眸冷然,“这事不可长久拖着,尽快处置吧!”
杨叔点了头,“奴才这就去安排。”
瞧着杨叔离去的背影,傅老夫人轻叹一声,恍惚间,依稀又见那年的火光冲天。
那年……自己还没有两鬓斑白。
当年的季家,真可谓风光无限!
………………………………
第180章 我可能要离开一阵子
一大早,芙蕖便在门口处收到了一张纸条,上头清晰的写着“今日午时。城西月老庙见。”落款是傅少鸿。
心头咯噔一声,芙蕖瞬时红了脸,随即探头往门外看,确信无人察觉,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一口气。心头还想着,这傅少鸿未免太大胆。上次素颜教训了他一顿,他怎的还有胆子进相府?
但上天写得清楚,今日午时,月老庙……
月老庙?她心头瞬时暖暖的。
出去一两个时辰就回来,应该也没事吧?就问问他到底要做什么,也不会耽搁太久。芙蕖深吸一口气。对的,就问问他想作甚,旁的……与她无关。
小心翼翼的收了纸条,芙蕖这才出了门。
及至午后,素颜端坐屋顶,瞧着芙蕖一路小跑出了相府的门,这才转回鸿羽阁。踏进上官靖羽的房间。
上官靖羽见着她喜笑颜开的模样,心里却透着不安,“你……怎么了?”
“成了。”素颜倒一杯水。慢慢喝着。
“什么成了?”她蹙眉,猛然起身,放下手中擦拭的埙,“你……你真的把芙蕖引出去了?”
素颜点头,“今日午时,城西月老庙,很快就会见分晓。”看出上官靖羽的担忧。素颜道,“你也不用担心,都是自己人,不会伤着她的。何况,我这也是为她好。”
“你别太过。”上官靖羽只觉得有些异样,不知为何,一颗心竟是七上八下,总觉得会出点什么事,“芙蕖性子软,但是倔强的时候,九头牛都拉不回。你……”
“好了好了!”素颜不耐烦的起身,“越发的啰嗦,我去盯着,这下总可以了吧!你就瞧好吧,我看那傅少鸿,十有**是玩玩罢了!”
她一笑,“也未必。浪子回头,未尝不是梦。”
“你信了,我却不信了。”素颜眸色微暗,转身往外走。
“你不能因为自己的事,就觉得世间无良人。”上官靖羽还未说完,素颜已纵身飞去。站在门口,她看了看天,今日的天色不算太好,有些灰蒙蒙,似要下雨了。
这事可大可小,素颜做事向来不太靠谱。
思及此处,上官靖羽无奈的轻叹一声,缓步走到院子里,看着凋零殆尽的枫树。想了想,她转身往外走去。这事还是多个人看着为好,免得素颜惹出什么乱子,到时候不好收拾。
踏入无影小筑的时候,重锡还是坐在轮椅上等着她。
她有些好奇,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行踪?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她四处找他。
只要她想见他,他会随时出现,这种感觉真好。
“素颜去试探芙蕖和傅少鸿,我不放心,想让你陪着我去看看,可以吗?”她问。
重锡一笑,“她早前调动我的人,我就知道她不安分了。没想到……”语罢,却是一声轻叹,“情感这种东西,最经不起的就是试探和利用。”
音落,他仿佛想起了什么,挑眉看了她一眼。
上官靖羽淡淡的笑着,迎上他的眸,也只是微微眨了一下眼睛。很多事都不必再提,过去就是过去,再怎么纠结都回不到过去,也不想回到过去。
做不到忘记,就尽量做到坦然。
“青墨,备车。”他半侧过身子,朝着身后不远处的青墨开口。
青墨颔首,从袖中取出银色面具戴上,缓步朝外头走去。
“不想再说点什么?”他问。
上官靖羽蹙眉,眸色晶亮,噙着清浅的笑意,“你想听什么?”
“你说呢?”重锡扬唇,眸色温柔。眉心的朱砂熠熠其华,若镌刻在三生石上的血色契约,带着永不磨灭的妖艳之色。
她扳直了身子,双手负后,故作无辜的眨着眼睛,“猜不透。”
“好好想。”他道。
她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知道,不知道。”
他剑眉微蹙,朗目凝着她精致的脸,“真不知道?”
闻言,她不答,掉头就往外走。
哪知还没迈开第二步,脚下颓然一紧,一低头便瞧见玉蚕丝缠上了自己的脚踝。这一次,她想走也是走不了。
干脆转身,略带娇嗔的盯着端坐轮椅,面上一本正经的男子,“放不放?”
“不放。”他学着她一般摇头。
“疼。”她蹙眉。
重锡随即收了玉蚕丝,却是一掌拍在扶手处,瞬时腾空而起。
她只觉腰间骤然一紧,待回过神,已然被他抱在怀中,飞于半空。
端坐屋脊,他拥着她望着四下的美景。她侧过头看他,风过鬓间,撩起他的发丝,遮去了半张容脸,却越发显得慵懒清贵,带着无人可及的仙骨之风。
“明知自己把握住了力道,还是怕伤着你。”他道,“还疼吗?”
她仲怔片刻,继而道,“不疼。”
闻言,他低低的“嗯”了一声,愈发将她搂紧。
“我能站起来了。”他道。
上官靖羽的指甲险些嵌入他的手背,“你说什么?”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早晚有一天,我也能像个正常人那样,抱着心爱的女子,一步一步的走完我们的人生。”
低眉,迎上她噙泪双眸,他心疼的轻嗤,“早知会惹你眼泪,就不告诉你了。”
她一圈敲在他的胸口,“我这是高兴。”
他点了头,吻上她的眸,温柔得如同护着心中至宝,声音暗哑低沉,“我知道。”深吸一口气,他抿唇一笑,“我可能要离开一阵子。”
“去哪?”她骇然惊坐起。
重锡稍显犹豫,“回一趟甘州。”
上官靖羽定定的看着他,仿佛想起了什么,眼底有些异样的神色,“甘州?你回甘州作甚?”
他以指腹抚过她紧蹙的眉头,“怎的这蹙眉的毛病,始终不见好?”
她掰下他的手,“你不会是想告诉我,李贺去了甘州吧?”
“他在魏州,但是……魏州过青州,直下江中道,过北渊就是甘州。李贺为人狡猾,不能排除任何可能。”重锡握住她冰凉的掌心,“我帮你把东西拿回来。你的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她沉默不语,甘州……
蓦地,她好似想起了一件事,“甘州是不是……”
“想起来了?”他一笑。
她却面色陡沉,下意识握紧他的手。
底下,青墨伫立,“公子,可以走了。”
他环住她的腰肢,柔声道,“抱紧。”
上官靖羽回过神,点了头,伸手便搂住了他的脖颈,交颈相贴,那是属于彼此的温度。灼热至极,滚烫至极。呆豆叼扛。
稳稳落回轮椅,重锡这才松一口气,朝着青墨道,“去月老庙。”
青墨至始至终没有抬头,有关于二人的事情,他就算看见,也全然当做没看见。
上了马车,她伏在他的膝上,任由他直接分明的手指,轻柔抚着她如墨青丝。他轻叹一声,“我与你讲个故事如何?”
她蹙眉,“还是上次那个?”
他道,“换一个。”
闻言,上官靖羽抬头,“说什么?”
“书生与狼。”他一笑。
她定定的看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重锡轻轻抚去她散落面颊的散发,在她的眉心清浅落吻,“从前有个书生,半道上遇见一匹狼,狼说有猎人追赶,求书生一救。书生心软,将狼放进袋子里,帮狼逃过了一劫。可是狼转过头说,我饿了,你若真的心善,就让我吃了你充饥。”
说到这儿,他似乎并不打算继续往下说。
上官靖羽的脸上却泛着异样的容色,“你指芙蕖?”
他不语,依旧含笑注视,恨不能将她揉碎了放在心上,走哪儿都带着,永不离分。
可是……
羽睫微微垂落,她莞尔笑着,带着几分苦涩,“我不知道你隐晦的是什么意思,你不说,我便不问。可是芙蕖救过我好多次,是她陪着我走出黑暗。你不会明白,一个双目失明的人,是怎样的孤独恐惧外面的世界。如果没有芙蕖陪着我,帮着我,我不知道自己此刻会是什么模样。”
他握紧她的手,说不出一句话来。
很多事,他都可以替她扛。可是那段经历,他却扛不起。
马车骤停,青墨在外头低语,“公子,到了。”
………………………………
第181章 这是我傅少鸿的女人
上官靖羽看了重锡一眼,“下车吧。”
重锡一笑,“让青墨先去瞧瞧吧!”
想起素颜的脾性。她到底点了头,静静留在车内,等着青墨的消息。
青墨纵身轻跃,稳稳落在月老庙的屋顶,翻开几片屋瓦,就能清晰看见里头的情况。
月老像落在正殿前方。香火鼎盛。只是今日似乎有些不对劲,除了芙蕖,并无一人。
芙蕖站在殿内左顾右盼了一番,心里有些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往日这月老庙也算热闹。”自言自语的,其他倒也没什么异常。
“有人吗?”芙蕖低低的喊了一声。毕竟她是来找傅少鸿的,不敢太过张扬。
睨一眼旁边燃烧的香烛,心头腹诽,这傅少鸿不会又是少爷性子犯了,打量着戏弄自己吧?但是转念一想,若然要戏弄,也不必来月老庙这样偏僻的地方。
傅少鸿惯来喜欢热闹。但也不至于如此反复无情,早前不是还说对她……
脑子有些晕,视线开始摇晃。
芙蕖忽然扶住一旁的桌案。怎的……直接栽倒在地。
青墨坐在屋顶上摇头,真是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素颜这种伎俩,也就骗骗无知的少女。他漠然看着素颜将芙蕖抬到大柱子上绑好,而后就等着傅少鸿的到来。
――――――――――本座是“独苗苗”英雄救美血泪史的分界线――――――
傅少鸿一大早便收到了一张纸条,上头画着一朵荷花,而后写着一句“欲救佳人。今日午时,城西月老庙”。
文安在后头追,傅少鸿撒腿就跑出了傅家。呆豆讽血。
快马加鞭,直奔月老庙。
空空荡荡的月老庙,瞧不见半点人影,一眼望去,竟带着几分阴森之感。
“芙蕖?”傅少鸿低低的喊了两声,却没有收到半点回应。
“少将军,奴才去找人过来!”文安道。
傅少鸿蹙眉,“闭嘴,站在外头,别给我碍手碍脚的。耽误本公子英雄救美,小心我宰了你!”说着,他迈开步子走在空无一人的回廊里。
文安死死跟着,生怕出点什么事,到时候老夫人非打死他不可。
“你……去找我师父。”傅少鸿想了想。总不能一个人栽在这里,万一对方是有备而来,有重锡做后盾,总归有把握一些。
御羽山庄的力量,他也是见识过的。问心庵一役之后,傅少鸿对重锡更是百分百的崇拜加信任。
文安不肯走。
傅少鸿一巴掌拍在文安脑门上,“反了你,本公子的话也不肯听了?”
“少将军别进去,奴才去找师公。”文安捂着头往外跑。
傅少鸿哪按捺得住,沿着回廊就往正殿摸索过去。
站在正殿外头,小心翼翼的探着脑袋往里瞅,一眼就能看见被绑缚在柱子上的芙蕖。双眸一瞪,傅少鸿贼溜溜的环顾四周,确信无人,这才蹑手蹑脚的冲上前。
芙蕖晕着,耷拉着脑袋,看上去不省人事。
“芙蕖?”傅少鸿低低的喊着,伸手拍了拍芙蕖的面颊。
勉力睁开眼睛,芙蕖看着眼前模糊而重叠的影子,嘴里发出一声轻哼。见状,傅少鸿急忙解开绳索,将芙蕖放了下来。
芙蕖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的瘫坐在石柱旁,身子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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