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把你揍翻!”
无论是她的拳头,还是意志,都坚如磐石。
“嘭!”
萃香一咬牙,用自己的拳头顶了上去,于是二拳相撞,发出了一声闷响。一道肉圌眼可见的冲击波冲破了空气的屏障,如浪潮一般扩散开来,最终化作一阵狂风,激起一片竹叶纷飞,吹得近处的八云紫眯起了眼。
“咔啦!”
待那狂风过去,而二人仍旧以拳对拳,正是相持不下之时,一声突如其来的脆响,宣告了胜者的诞生。
茨木华扇板着脸,收起,并松开了她的拳头:那上头的四根手指,已经因指骨断裂而明显变形。另一头的萃香,此时也垂下了胳膊,脸上浮起了一抹得意的笑。
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华扇打一开始就很清楚了,能在力量上胜过伊吹萃香的人,根本不存在。
她瞅着自己那只,折了四根手指的左手,满眼遗憾地闭目,再次睁眼之时,双眸已被如火焰一般熊熊燃烧的斗志所填满。断指合拢,成为拳头,华扇她,还要再战。
不是为了分个输赢,不是为了荣誉与利益,甚至不是为了拯救幻想乡。华扇从未想得那么深过,她都不需要去思考,她的拳头自然会将她引向答案。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出拳,打就是了。
华扇再一次扑了上去,拳头对拳头,大长圌腿对小短腿,二者开始了激烈的、狂风骤雨一般的互殴。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就像烧红了枪管的机关枪一样,一刻不曾停歇。一拳一脚、你来我往,前一招的残影未散,而下一招已经打了出来,看得一旁的八云紫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这就是鬼人之间的战斗,没有防御,不闪、不躲、不后退,你给我一拳,我用身体硬接,然后再反过来还你更狠一拳,如是往复,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她们互相在对方那战争机械一般强壮得可怕的身体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伤痕、淤青,每分每秒皆添新伤,每分每秒皆有旧伤愈合而消失。愈站,愈伤,愈勇。
这根本不是什么高手对招,也没有分毫的技术含量,这就是纯粹的暴力,纯粹的互相伤害。
因为唯有互相伤害,才能互相理解。
紫还记得这二位的故事:曾经情同手足的两只鬼,定好了要一统江山、威震四方的大业,而后却分道扬镳。浪子与仙人,天涯相隔,再不相见,一晃就是千年。
现在,她们又见面了,在这红月之下,在这竹林之中,在这危难之时。她们该说点什么好呢?究竟要说点什么,才能将死锁千年的郁结解开,才能将那堆积成山的情感宣泄圌出来?
解不开,表达不了,无话可说。她们唯一的沟通方式,就是那猛烈相撞的拳头,就是震撼灵魂的痛苦,与喷薄而出的鲜血。
因为力量,胜过一切言语。
“啪!”
又是一次凶猛的,近乎致命的冲撞,双方吃下反力,各退一步。几滴鲜血溅在了二人之间的土地上,很快便渗了下去,再无踪影。
“来,再来啊!”
萃香擦去了由鼻孔之中流出来的血液,大吼道:
“别告诉我你打不动了!”
“呸!”
华扇一口带血的唾沫,唾到了地上,再拿脚一踩,提着拳头便往前冲。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往后的景象实在是过于血腥,就连见惯了红的八云紫,都不禁皱起眉、别过脸,不想再多看一眼。。。。。。或者说,实在是没眼再看了。
“看来,我还是稍后再来比较好。。。。。。”
她一个人嘟囔着,慢慢吞吞地缩回到了空间的夹缝之中。
“就像她说的一样,我的工作是‘收拾残局’,那就先等一个‘残局’再说吧!”
待那隙间完全合拢,消失不见,两个鬼人正打到激烈之处。不知是月光,还是她们的鲜血,将这翠绿的竹林,染成了一片通红。
………………………………
第118章 碎月(其十一)
(一)
“叮!”
这是厨房计时器到点的鸣响。
八云紫“啪”地一声合上了手里的书本,抬起头,同时将翘圌起来的二郎腿撂了下去。
“汤炖好了,”她用胳膊肘轻轻地捅了一下跟她坐在同一张沙发上,手里捧着同一部小说的下册的霖之助的腰,道:
“你去看一下。”
“再等会儿。。。。。。”
霖之助随口应了一句,便又翻了一页,看书看得叫一个目不转睛。
他已经在八云家的书房里头待了。。。。。。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个小时,在书海里头游久了,时间的概念便也模糊不清了。
他只记得八云紫回来过几次,又离开了几次,期间好像跟他聊了几句,具体说了啥,他已没了印象。说起来,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坐在他身边的呢?
“嗯。。。。。。”
霖之助抬起头,稍加思索,得出结论:
“不知道。”
好像等他注意到她的存在,她就已经在那儿了。。。。。。话说回来,八云紫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那就算了,看书要紧。”
这么想着,他便再度低下头,回到了想象的世界之中。
“你啊。。。。。。”
紫就在他身边瞅着他的一举一动,笑得很是无奈。
怎么说呢,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了,她早该知道,十头倔驴子都拉不回一心沉迷书本的霖之助。当然了,十头倔驴子也不可能往同一个方向使力。
所以她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将手里的书放在了身后的沙发垫上。接着,她开了一道胳膊粗细的小裂口,一只手伸了进去。
“我把火关了,”两秒钟后,她从隙间之中抽圌出胳膊,转身对沙发上的霖之助道,“你可以现在就盛出来喝,或者等它闷上一会儿再喝。”
又或者,不喝。。。。。。
看着霖之助那无比专注的模样,紫不禁觉得,这才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事。她毕竟还没天真到,以为男人是一种会善待自己的生物。
“总之,我先出去一会儿,然后。。。。。。”
她说着,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面前的裂缝之中。
“尽量,在汤凉掉之前回来。”
(二)
“嘭!”
从空间的夹缝之中圌出来的那一瞬间,八云紫只听见了这一声巨响。
又一次可怕的对撞,茨木华扇被那猛烈的冲击掀翻在地,这一次,她没能再站起来。
“咳。。。。。。哈。。。。。。”
她平躺在地面上,重伤、力竭、一身紫青、满脸是血,就连喘息,连将卡在气管里的血液咳出来的力气,都所剩无多,更别提挣扎翻身了。
“嘿。。。。。。嘿嘿。。。。。。”
伊吹萃香立于数米开外,皮肤被汗水浇得油亮,鼻孔喷着白气,看起来就像一头疲惫的斗牛。她笑得断断续续,时不时还夹着几声带血的咳嗽,一代鬼王狼狈至此,内伤想必是不轻的。就单从外表上看,她也不比华扇好到哪里去,一样都是满身疮痍、鼻青脸肿。二者之间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她是站着的,而华扇是躺着的。
所以她赢了,而华扇输了。
“你。。。。。。你赢过我?”
萃香步履蹒跚地,走到了华扇身旁,单膝跪下,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道:
“好像。。。。。。没有吧?咱俩相识几千年,一次都没有过吧?”
华扇一言不发,不去反驳,就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平躺在地,双臂摊开,重重地呼吸着。
萃香说得没错,这么多年,打了这么多场,都别说什么“负多胜少”了,她是真的没有赢过萃香,一次都没有。但是话又说回来,谁又真正地战胜过伊吹萃香呢?
绞尽脑汁,华扇也没能想象出萃香倒地吃尘的画面,因为她根本没见过。不,别说吃尘,往前数三千年,整整三千年间华扇甚至都没见过萃香在战斗中吃亏的样子。这个怪物,不出手则已,出手就是单方面的殴打、碾压,不存在任何悬念。
甚至说,能把萃香逼到如今这个份上的,算来算去,也就只有华扇,以及另两位好手而已。啥也不懂的外人合称这四位为“鬼族四天王”,鬼族自己说起这事儿来也就是一笑了之。因为谁都知道,根本不存在什么四天王,只有酒吞童子和她愉快的小伙伴们。对于弱者而言,强者大抵一致,都是高不可攀的山峰,而真正的强者之间,却能一眼分出彼此的高低,此言确实不假。
“但是啊。。。。。。”萃香站了起来,话锋一转,“即使是我,也不得不承认,你今天。。。。。。打得有点狠。”
说着,她用拇指擦掉了鼻子底下的血,放进嘴里嗦了一下,又舔圌了舔裂开了一道小口的上唇。
“是真的狠。。。。。。”萃香说道,“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自己快要支撑不住的感觉。不过还好,先倒下的人是你,不然咱的不败金身可是要作古了,哈哈!”
笑得是很豪爽,可除了那一声笑以外,她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一口饭没吃饱,端着碗望着锅——有些遗憾,有些意犹未尽。种种迹象表面,她还没打够。
这是理所当然的,伊吹萃香从来都打不够,每次都是她还没出力,对手就倒下了,然后她只能抱憾而归。真要是有一天,萃香说她遇见了一个能“打到够”的对手,华扇心想,那得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那意味着,像萃香这么强的怪物,这世上竟然还有一头!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这人间,恐怕也跟地狱没啥差别了吧!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拳头,怎么说呢。。。。。。”萃香舔圌着嘴唇,言谈神色无一不像个美食家,“少了一分冲动,多了一分沉稳。少了一分灵气,多了一分果断。”
“你也长大了啊。。。。。。”
说到这儿,萃香的脸上绽出了笑容。
“确实,是不能再叫做茨木‘童子’了。”
“说得好像你还是酒吞‘童子’一样。”华扇这么回了一句,便也笑了出来。
“呀哈哈哈!”
萃香叉着腰,仰天大笑一声,道:
“你可别扯了,‘成熟’这词儿,就是再过一千年,也别想跟我搭上关系,没门儿!咱一辈子都要当个屁孩,喝最烈的酒,踹他娘的,最圆润的屁圌股!”
“这可以算是,童颜老太婆宣言吗?”
“揍你哦!”
老友重逢,拳头、泪水、欢笑,悲喜二重奏,看着着实是温馨。在旁边站着旁观的八云紫,心里一时感触万千,差点就忘了自己是来干嘛到了。
然而她终究还是没有忘记,所以,她在这个最让人心暖的时刻,往前踏了一步,插足其中,打断了那二人的欢笑。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她笑眯眯地说着,而萃香则扭过头,收起所有的笑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道:
“干嘛?”
“我想知道你们俩叙旧叙完了没有。”
八云紫仍旧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可那笑容,却是越看,就越叫人心里发寒。
“要是都讲完了,那么。。。。。。”
话没说完,她便住了嘴,举起右手,打了一个清亮的响指。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在她的面前张开,两道刺眼的亮光、一声震耳的汽笛,从那裂缝之中窜了出来,拍在了萃香的脸上。
“清场的时候到了。”
萃香没有听见八云紫这句话,因为一整列火车从那裂缝之中飞奔而出,朝着她和华扇的脑瓜子碾压而去。她所能听见的,也只有滚滚的车轮了。
………………………………
第119章 碎月(其十二)
来说说这个名为八云紫的女人吧。
幻想乡里有一群被称作“贤者”的大人物,人选源自于乡内各个族群、各个阶层之中的佼佼者。无论是大妖怪、小妖怪,还是人类,无论是富贾还是贫农,甚至是乞丐,只要他能代表自己所处的群体,能服得了众,便会被推举为贤。
这些贤者们每隔一段时间便要聚在一起,开一次会,商讨幻想乡内的大小事务,调和各方利益。幻想乡便是靠着这种原始的代议制度,自由散漫而有条不紊地,一路正常运转至今的。这个体系运作了一千年有余,期间小毛病不断,真正的大问题,却也没有过。
至于贤者会议的主持,所有贤者的首领,当然,就是八云紫了。
那么八云紫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呢?
不知情的后生仔可能会觉得,那都是靠谋略和政治手腕,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紫那幅展示于外人面前的,典雅大方的高贵形象,蒙蔽了许多人的眼睛,让他们觉得她是个通情达理、温文尔雅的人。实际上,她就像是玫瑰,漂亮的花瓣吸引了所有的视线,让人不自觉地就忽视了那些扎手的荆棘。
她能走到今天,所依托的不过是武力,以及一点点的诡计,当然,主要还是武力。
最初,早在还没有“幻想乡”这个概念的时候,人类与妖怪、人类与人类、妖怪与妖怪,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各方势力混战作一团,谁也不服气谁,谁也不想跟谁多废话一句。那个年代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谈判桌,也没有坐下来好声好气地讲两句话的可能性,非我族类者,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是八云紫,用她的拳头,和拳头之外的力量,挨个揍翻了各大势力的头领,逼着他们鼻青脸肿地坐到谈判桌前,按她定下的规矩来办事——那便是幻想乡贤者会议的雏形了。说真的,那个场景还真有点滑稽。昔日不死不休的宿敌,如今败在了同一个人手底下,被逼着坐在同一张桌前握手言和,吹胡子瞪眼睛,一肚子火气却动不了手。坐在首座上的八云紫就跟托儿所看小孩儿的大妈一样,只一个眼神便明确地告诉他们,“你们谁敢动一下,就等着挨教鞭吧!”
以那场旷日持久的,对各大派别的首领进行征讨与降服的战争为起点,八云紫一步步地,按照她理想之中的桃花源的样子,塑造了这个幻想乡。她所秉持的理念其实很简单,就两个词,“和平”,与“共存”。讽刺的是,为了让相互仇恨的族群“和平共存”,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干圌他们的血,让他们“不和平,便去死”。
以今日的视点来看,那场战争是八云紫的立名、立身之战。她正是靠着那一战,登上了历史的舞台,成为了足以让小儿不敢夜啼的大妖。自那时起,直到现在,她始终屹立于幻想乡众妖之巅,千年不尝一败。不,别说吃下败仗了,这一千年来,就没人见过她受伤流血的样子,就好像她皮肤底下都是钢筋混凝土似的。也许她所遇到过的最大的挑战,就是纳兰暝的减肥特训了。当然这事儿没人知道,唯一知情的射命丸文还被她用“无痛微创”的方式消除了记忆。
八云紫打服各族首领,并长期保持不败的秘诀,真说出来,也跟她这个人的一贯风格一样。
那就是出人意料。
她屡战屡胜的原因,首先,并不是她的“强大”。比蛮力,她比不过酒吞童子,比妖力,她比不过梦幻馆之主,甚至比她最引以为傲的知识储备与阅历,魔界也有位大神能把她按在地上。注意,这并不是在说她很弱,她可一点都不弱,但她并没有强到,能把底下的那一群不服她的家伙们团成一团碾压过去的程度。意思是,她的强大,并没有达到压倒性的、绝对无法战胜的程度。
她或许不是这幻想乡里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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