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怎样的感情,怎样的心态,一旦宝刀出鞘,妖梦那明镜一般的心中,便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战斗本身。
赢了,会喜悦,输了,可以接受,但在挥刀的那一刻,输赢,生死,都不在她的心中。
她就是砍人,砍就是了。像卡兹对华姆说的,“你作为一个战士,实在是过于纯粹了”。
所以,当永琳将实验置于胜负之上,玷污了这场战斗的纯粹之时,妖梦愤怒了。
“我要在你身上砍一刀。”
妖梦再一次举刀,刀尖指着永琳的脸,阴沉沉地道。
“随时欢迎。”永琳笑着回道。
妖梦明白,自己几乎没有击败眼前这个“神”的可能,就连砍她一刀这句话,听起来都有点吹牛的味道。至少,现在的她,暂时还想不出在八意永琳的身上开一道口的具体办法。
心中的想法会被读取,挥刀的线路会被看破,砍下去的刀锋会被透明的墙壁挡住,即使命中了目标,也不过是没有实体的幻影。她究竟该怎么做,凭她这血肉之躯,这双手,这两把刀,她还能做些什么?
妖梦将举起来的刀,又放了下去,然后闭上了眼睛。她并没有就此放弃,只是,陷入了沉思。连续六次失败,让她明白愤怒与莽撞是没有意义的,若想打破困局,她需要一个清晰的思路,以及。。。。。。
那一闪而过,转瞬即逝的,灵光。
“告诉我,爷爷,”她在心中,向远方的魂魄妖忌发起了疑问,“若是您,会怎么办?”
这时候,一只温柔的大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妖梦便睁开眼,回过头。站在她身后的,正是她的主人,西行寺幽幽子。
“很有志气啊,妖梦,”幽幽子的脸上挂着暖意十足的笑容,“就像妖忌年轻的时候一样。”
“大人。。。。。。幽幽子大人。。。。。。”
妖梦的脸上浮起了一丝释然,就像是在疲惫之时,突然间找到了一堵可以依靠着歇息的墙壁一样。
“砍这家伙一刀,真是个不错的点子。”幽幽子浅笑着,用折扇遮住了自己的嘴,“我有个办法,想知道吗?”
“办法。。。。。。”
听见这个词的瞬间,妖梦下意识地愣了一下,而后便扭头瞅了八意永琳一眼——此时的永琳,也正面带微笑地俯视着她们二人。
永琳能读心,虽然不理解其中的原理,但通过实战,妖梦明白了,自己心中的想法会在产生的那一瞬间立即暴露给永琳这一事实。换到永琳的角度上,她不过是完完全全地读取了大脑的活动,并由此分析出了对方的想法而已。此时的她连空间和时间都能随手扭曲,读心这种小计俩,完全不足为道。
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妖梦便已经明白,自己的,以及幽幽子的想法,都已经被永琳看了个明明白白。也就是说,在幽幽子将她想到的方法说出来之前,永琳就已经看破了一切。
理解到这一点的瞬间,妖梦的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恐惧,同时,她也对所谓的“绝望”,产生了更深一层的理解。所谓“绝望”,并不仅仅是给你摆出来一个不可战胜的强敌,让你一点希望都看不见。有些时候,你明明找到了突破的希望,却被敌人发现,然后再当着你的面,生生地将那希望的烛火一把掐灭。
那种无力感,实在是,刻骨铭心。
“嚯?所以,你们是这么想的?”
等幽幽子也抬起头,望向了她,永琳便如是说道。
“可以呀。”她的嘴角往上圌翘了些许,“就按你们所想的去办吧!”
“你在想,这家伙已经知晓了我们的计划,所以这个计划一定会泡汤,对吧?”
“实际上,我确实已经详细地知道了,小妖梦暂时还不知道的那个计划。甚至,我还在脑中按部就班地推演了一遍,最终,得出了一个结果。”
“而这个结果是不可预知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个地下实验室,是个完全封闭、不可突破的密闭空间。如果你试着用刀去砍这四周的墙壁,你就会发现,它已经被我用空间壁障牢牢地加固过了,逃出去的办法,根本不存在。”
“与此同时,我又对这有限的空间拥有无限的支配权,只要是发生在这间密室之中的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而你们的计划,又产生了一个未知的结果。这只能说明,要么,我设计的系统存在漏洞,我并没有彻底掌握这片时空。要么,你们的那个计划,最终产生的结果,是突破这个密闭的空间,离开我所能预知的范围。而这两点,经过我的分析,应该都是不可能的才对。”
“也就是说,你们接下来的行为,会将一个理论上的‘不可能’打破。”
“那就放手去干吧!探索未知,挑战已知,乃我毕生所求。只要你们能将‘未知’摆在我的面前,甚至拿它来扇我的脸,我八意永琳,永远都会欢迎。”
“呵呵呵,”听了这番话,幽幽子不禁笑出了声,“那你可不要后悔哦,‘神’大人。”
………………………………
第128章 冥界的亡魂与永远的旅人(其七)
(一)
举个简单的栗子好了。
给你一个纸箱子,箱子里头装着十个橘子。
再给你一把超牛逼天顶星黑科技瑞士军刀,有一百种功能,能削皮能雕花能切块切丝啥都能干。
规则是这样的,只能使用这把军刀,以及箱子之内的十个橘子,禁止破坏纸箱。在以上的前提条件之下,你的任务非常简单,连五岁小孩都能轻松做到:
那就是给我削个苹果。
好了,说明完毕,可以放手去干了。什么?你说你做不到?还说我在刻意刁难你?
是呀,道理已经很清楚了不是么?十个橘子也削不出一个苹果来,手里头的家伙再牛逼都没用,毕竟你根本没有苹果。
“确实,八意永琳,现在的你就如同神明一般。”幽幽子抬头望着永琳,说道,“八百万神明如繁星,你又是哪一尊呢?”
“你是这方圆两百米的密闭地下室之神。”
“我不是想故意埋汰你,永琳。我见过许多神明,他们在自己的领域之内无比强大,却敌不过外头的一粒小石子。”
“实际上,你自己也已经认识到这一点了。你能看穿我的想法,你应该知道,此时此刻,我的脑袋里正回响着你一开始说过的那句话,你是‘有限的神’。”
听完这一席话,永琳的面色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只是冲着幽幽子勾了勾手,道:
“继续,你还有没做完的事呢。”
“确实。”
幽幽子点了点头,便回头对妖梦道:
“刀来!”
妖梦闻言,二话没说,直接将手里头的长刀,楼观剑,双手奉上。
幽幽子便接过刀,先是双手握着,直直地伸向前方,而后忽地刀锋一转,对准自己的胸口,一刀扎了进去,没有任何犹豫。
血,并没有像一千年前那样,溅满一身,染红前襟,还染得很有艺术感。毕竟西行寺幽幽子是个亡灵,亡灵是不会流血的,取而代之的是光。待她将那把长刀,从自己的身体之中拔圌出来以后,柔和的樱色辉光,便从她胸前的裂口之中溢了出来。
见到这一幕,妖梦本能地颤了一下,眼睛瞪大,嘴巴微微张了一下,却又一言不发地合上了——她选择相信自己的主人。无论看起来有多么的夸张,多么的没道理,妖梦觉得,幽幽子这么做一定是有理由的。她只需要成为主人坚实可靠的后盾,便足够了。
至于八意永琳,她甚至都没眨一下眼。这一刀她已经看过一遍了,就在几分钟前,在她自己的精神世界之中,在她对未来的测算之内。所以她很清楚,问题不在这一刀上,而在这一刀之后。到这一刀为止,一切都很清晰,一切都是已知的,可以被知晓的。然而从这一刀开始,她的预测渐渐地扭曲了,遁入了那黑暗混沌的“未知”之中。
这一刀,划开了一条分界线,黑白两隔,就像白昼将尽而长夜将至之时的地平线一样。从此处起,她必须走下神坛,步入未知,摸黑前行。身为一个学者,她认为,自己有义务穷尽此路。
“虽然说了,‘一粒石子就能击败你’这样的大话,不过,我可并不打算真的用石头砸你哦。”
幽幽子两手一齐插圌进了自己胸前的开口之中,脸上还挂着笑。
“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今晚的冥界赏樱宴,你没有来,我现在把它搬到你的面前。”
说着,她两手各抓着那道开口的一边,抓着胸口处白圌皙的肌肤,用力一扯,竟如同撕开薯片的塑料包装袋一般,硬生生地,将自己的皮肤扯开了。她张开了双臂,将包裹着内里的那一张“外皮”轻松褪圌下,如同脱一件衣服,樱色的光辉便从中迸发出来,如太阳一般耀眼,如太阳一般温暖。
幽幽子的身形在这光芒迸发的一瞬之间融化了,就像棉花糖掉进了水里,转眼便消散于无。但永琳仍旧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只不过是以另一种形式,在另一种层面上的,存在。强光伴着令人精神焕发的,春日的暖意,扑面而来,其中甚至还夹杂着几片尾部分叉的樱花花瓣,但是八意永琳只看见了一片漆黑。
呈现在永琳眼前的,不是温暖的光明,而是一片不可知、不可理解的黑暗。
“纷纷樱落尽,幽明一梦间。人生苦短,劝君珍惜。”
这是幽幽子的声音,伴着暖风而至,渺远又虚幻。等这声音落下,那耀眼的光辉也一齐淡去,摆在八意永琳面前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冰冷的金属地板被漫长的白玉阶梯取代,四周尽是盛开的樱树,粉雪飘飞。
此乃冥界。
(二)
“作为惩罚的一部分,亦为了防范意外,你被封印在冥界,或者更准确地说,白玉楼里,半步不可离开。”
某年某月,紫幽二人无意间聊到一千年前之事,谈及阎王对幽幽子的处罚,幽幽子略有不解,紫便如是解释道。
“但,我这不是出来了嘛!”
幽幽子啃着仙贝,鼓着腮帮子,瞪着对大眼睛,没个正经模样。她用那只没抓吃的的左手,指了指自己屁圌股底下的坐垫,示意她现在所处的地方,也就是八云家的客厅。
八云家具体在哪儿先放着不提,总之,幽幽子现在不在冥界之内,这也正是她疑惑的来源。
“不是说要把我封在冥界里嘛,难道阎王爷老糊涂了?说了要去干,转头就给忘了?”
“你确实被封印在冥界了,这一点上,阎王没有疏漏。”
“但我这不是出来了嘛!”
“你出来是因为。。。。。。哎,该怎么解释好呢?”
八云紫一脸苦恼地捏住了鼻梁,她突然产生了一种,跟完全不懂电脑的人解释电脑是如何工作的那种,深重的无力感。
“这么说吧。。。。。。”
她扭头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来一个毛线球,那是她用来逗橙玩儿的。
“你看见这个毛线球没有?我现在把这根线,从这线球里头拆出来,它是不是离开了球的范围了?”
这么说着,八云紫捏住了那根,捆出这个大毛线球的毛线的一端,将它往外揪了一小段出来,展示给幽幽子看。
“嗯嗯!”
幽幽子聚精会神地看着、听着,再点一点头,像个好学生。
“但你能说这根线跟这个毛线球完全分开了吗?不能,对不对?”紫将那段扯出来的线又缠了回去,竖起一根手指,道,“因为正是这根线,构成了这个线球。它俩看上去是两个东西,实际上则是一体的,即是暂时‘离开’了,也不可能彻底‘分开’。”
“对你的封印,不是让你无法从冥界中‘离开’,而是让你无法与冥界‘分开’。具体操作,就像是将一根圌毛线,缠进一个毛线球里一样,把你变成冥界的一部分。幽明两境,对你而言,已经没意义了。”
“你不会再由明入幽,也就是死亡,毕竟你已经死了,也不会再由幽入明,也就是转世重生,因为你已经在冥界生根了,就像那凋零的西行妖一样。”
“你会一直是冥界的亡魂,永远如此。”
但你可以复活,找回埋在西行妖之下的,你自己的尸体就行了——这件事八云紫是不会告诉她的,永远都不会。
“诶,那我哪天要是无聊了寂寞了想不开了,偷摸拿着小妖梦那把砍幽灵刀咔嚓一刀把自己给砍了,会怎么样?”
“那你觉得,”八云紫的脸上浮起了一抹饶有兴味的浅笑,“从水缸里盛一碗水出来,然后把水碗砍了,会流出来什么?”
“水啊!”幽幽子不假思索地道。
“那把水缸也砍了,里头有什么?”
“有水啊,还用问?”
“那砍你一刀,里头有什么?”
“砍我一刀?”
幽幽子便歪着脖,皱起眉,费劲地思索起来。
“我的身体里头,能有什么呢?”
“哎——”紫别过脸,轻叹了一口气,又回头说道:
“砍毛线球一刀,里头是啥?”
“毛线啊!”
“那再砍毛线一刀,是啥?”
“还是毛线啊!”
“那再再砍毛线一刀呢?”
“毛线怎么剁,不都是毛线嘛!”
“对呀,不都是毛线嘛!那你还问我这个问题?要不你现在拿刀给自己来一下,没关系的大胆去尝试吧!”
“还。。。。。。还是算了,我怕疼。”
………………………………
第129章 冥界的亡魂与永远的旅人(其八)
“哐啷,当啷!”
楼观剑跌落在白玉楼的阶梯上,连着往下滑了几级,刚好停在了妖梦的脚边。她便弯腰将那柄长刀拾起,单手持着,往面前一横,刀锋的寒芒映入她的双眼。
一刀空挥,风声如萧,妖梦用刀尖指着正前方不远处的八意永琳,冷着脸,低声念出了四个字来:
“该结束了。”
是的,该结束了,实验也好,胜负也好,走到这一步,差不多也该做个了断了。
这个点上,她那止水一般平静的内心之中,忽地闪过了一个影子,惊起了一圈涟漪——那是她的主人,西行寺幽幽子。
幽幽子还活着,虽然“活着”这个词不太适合用来形容一个亡灵,但妖梦确实能够感觉得到,她那飘在外头的半个灵魂也在用源自五感之外的信号提醒着她,幽幽子依旧以某种形式存在着,甚至,还在某处面带微笑地窥视着她。
那她自然要拿出最好的表现来才是。
说出来也是怪,幽幽子那自我牺牲一般的举动,反而让妖梦安下了心。她方才还有些焦躁,而现在,她敢说,她还从来没有如此的冷静过。究其原因,妖梦心想,大概只能是因为,一直以来如母亲一般罩着她、护着她的幽幽子不在身边了吧!
自妖梦懂得记事的那一天起,她便一直是一只,跟在别人身后蹒跚学步的雏鸟。在幽幽子面前,她是年幼的、不可靠的从者,在妖忌面前,她是不成熟的学徒。她知道,总有那么一天,教导她将不再是长辈们的责任,她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远走高飞。但那一天总是显得太遥远,她也从来没办法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就绪。
现在,这一天到了,来得毫无征兆。直到被逼到悬崖边上,妖梦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就像是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