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就停了下来。
这一路上,他遇见过不少妖魔,只是,早在那些妖怪们来得及看清他的身姿之前,就已经被远远地甩在后边吃灰了。
可是眼前的这个人不一样。
纳兰暝在凶险无比的地下世界里生存了上千年,自然懂得去分辨敌人的强弱。正因为如此,他才没办法将这家伙无视掉。
因为他一眼就看得出来,这家伙很强,比这一千二百年中被他打倒的任何敌手都要强。
她的强度,甚至已经很接近他一直在追逐的“那个人”了。
那人见纳兰暝停下来了,便主动迎了上来。她从树影中缓缓地踱了出来,站到了星空之下。星光映出了她身上的色彩,将它们传递到纳兰暝的眼睛里。
那是位恶魔一般妖媚的女子,碧发赤瞳,冰肌玉齿,长发及腰,上身着白衫,下身是一条深红色的格子灯笼裤。
明明是晚上,她却打着一把阳伞,颇有旧时公爵夫人的优雅范。
“晚上好,这位女士。”纳兰暝冲着她微微一笑,道,“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呵呵想不到你还是个挺懂礼貌的人呢,真是意外!”
那女子也笑了,只是说出来的话,味道似乎不大对。
“我是风见幽香,姑且算是这一带的最强者吧!”她接着说道,“你是”
“啊,失礼了,我的名字是”
“算了,那已经不重要了。”
没等纳兰暝报上姓名,对方便打断了他的话。
“我对一个死人的名字,没有任何兴趣。”
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凶光。
“你的意思,就是要打架咯?”纳兰暝不紧不慢,轻佻地说道,好像他早就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似的。
倒不如说,他预料不到这些,才是不正常的吧!
“不然呢?”
话音未落,风见幽香便已从她所站的位置上消失了。下一个瞬间,她提着拳头,出现在了纳兰暝的眼前。
这一拳还没打在纳兰暝的脸上,强劲的风压便已吹歪了他的鼻子。纳兰暝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拳头,脑子里已描绘出自己脑浆迸裂的样子了。
还好他躲得快。
“嗖!”
幽香的一拳挥空,打在了空气上。其力道之大,惊得附近的草木皆颤抖不已。
“我说啊”
纳兰暝站在幽香身后,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说道:
“我通过刚才那一瞬间的走马灯小剧场,回味了一下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还是没能想到”
“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你得罪的人,可不是我哦。”幽香转过身来,面带笑意地望着他,“我这不过是在替一个受了欺凌却只能忍气吞声的孩子讨个公道罢了。”
“诶?”
纳兰暝心里一凉,耽搁了十分之一秒才发现那不是对幽香这句话的惊讶,而是面对危机时的生物警报。
幽香的拳头从他的头顶上划了过去,顺便还擦掉了他的几根头毛,而他却还在琢磨,自己跟这个女人究竟有过什么过节。
“能多给点提示吗?”
纳兰暝轻轻地往后跳了几步,拉开了一些距离,好让自己不至于一张口就被迎面而来的拳风吹得发不出声来。
“那些事,等你下了地狱,自然有人告诉你。”
幽香收起阳伞,并将它平举起来,伞的尖端正对着纳兰暝的脸。她举伞的姿势,就好像一个单手举着燧发枪的女海盗一样。
“我猜猜你指的是阎王爷吗?”
“回答正确。”
“嗡!”
刹那间,空气沸腾之音穿透了纳兰暝的耳膜,高热的光柱在伞尖上汇聚,朝着他所在的位置奔腾而来。整片森林都被这夺目的强光染白,黑夜瞬间变成了白昼。
数秒之后,光华褪去,万籁俱寂。幽香的正前方,除了一道焦黑的深沟之外,什么也没剩下。如果纳兰暝没能及时闪开,那他现在恐怕已经蒸发成气体了。
“红月・下弦斩!”
余音未绝,死从天降!
暗红的弯刀自顶上斩了过来,对着幽香的脑袋便是一通猛削。面对突袭,幽香甚至连腰都没弯,仅靠那柄阳伞,便将这凌厉的斩击一一化解,最终毫发无损。
然而,这看似潇洒的格挡,也并不是没有代价的。挡开最后一刀后,那把阳伞的伞面便如被剥下的香蕉皮一般,一片片地脱落下去。
“真可惜,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把伞。”
幽香望着只剩骨架的阳伞,摇了摇头,显得很是遗憾。接着,她面向纳兰暝,笑着说道:
“这下,你我之间不就有过节了吗?”
她的脸上从一开始就挂着微笑,到了现在,那笑容已经灿烂得有些不自然了。而纳兰暝看着她的脸,只觉得自己背脊上的冰霜是越积越厚了。
“意外意外,这都是意外,请别放在心上!”
他嘴上这么说,却抬起了胳膊上的血刃。下一秒,那阳伞的钢架化作一根长矛,径直刺向了他的眼睛,却被他提前架好的血刃给撕成了碎条,四散而去。
“我说啊,这位姐姐,”纳兰暝一甩胳膊,收回了血刃,懒洋洋地道,“咱们能停止这场无意义的争端,然后各回各家吗?”
“你是认为我会乖乖听话,才说出这种话的吗?”
“不,我没打算说服你,我只是想给你个嗯善意的忠告。”
“哦?是吗?”
“是的,实际上,如果你实在是不听劝的话”
纳兰暝的声音,从远处一下子来到了幽香的耳边,将这句话的后半段一字一句地吹进了她的耳道里。
“我会杀了你的。”
他的手掌五指张开,伸向了幽香的侧脸。这一掌不带任何力量,速度也远远比不上她的拳头,甚至不太像是一次正经的攻击,可是幽香却从这白皙的五指之间,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她亲眼看见,那只手化为了死神的魔爪,向着她呼啸而来,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被它杀害的人的冤魂。如果不躲开这一击,她必死无疑。
幽香逃走了。
她连着后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了十米开外的地方,才稳住脚跟。
像她这样的大妖怪,可是有百多年没被人逼退过了。不,倒不如说,正因为她是无比强大的妖怪,才能迅速识别出敌人的危险性,并且做出正确的选择。即使这个选择,是极丢面子的“后退”。
那些对她拔刀相向挑战者们,正是因为不懂这一点,才死在她的手下的,如今坟头的树已经三丈高了。
但是,眼前的这个人不同,跟她以前遇见过的任何敌人都不一样。她确信,这家伙比自己打败过的任何敌人都要强。
正因如此,他才有被打倒的价值。
“有点儿意思”
幽香笑了,这回,是发自真心的。
对这家伙的憎恶,逐渐转变为强者间的认可,最终化为战意,在幽香的心里燃起了一团烈火。
………………………………
第七十章 花舞,幽芳(中篇)
(一)
“哼哼哼嗯哼哼哼”
莉格露跪在地上,用湿抹布仔仔细细地擦去木质地板上的灰尘,嘴里还哼着轻快的曲子。
“嗯哈!”
擦完了最后一块地板,她站起身来,伸了伸有些发酸的腰。环视四周,整间房子都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
“我看看,盘子,洗了;地板,擦了;书桌,收拾好了”
她掰着手指头,逐个清点着家务活,确定无漏网之鱼后,便开开心心地坐到了沙发上,在那儿静静地等待着屋主的回归。
这间建在花田中央的,漂亮的三层别墅,毫无疑问不是她的房子,她只是借住在这里而已。像莉格露这样的小妖怪,既没有那个本事,也掏不出足够的钱,来置办一套如此豪华的别墅。
饿了便以野果和小动物为食,累了便席地而卧,这便是底层小妖怪的生存之道。本就是野生之物,即使化成了人形,也不必改掉原本的习性。
但是,数日之前,她遭到了黑衣怪人的袭击,被迫从自己的日常生活中逃走,来到了这片太阳花田里。在这儿,她得到了好心的大妖怪,风见幽香的收留。
这些家务,也是为了报答幽香的恩情而做的。
“好慢啊,幽香姐,平时应该已经回来了才对”
莉格露只是呆了一小会儿,便有些坐不住了,垂下去的两条小腿开始上下摇摆起来。
风见幽香有外出散步、赏花的习惯。每日晚饭过后,幽香都会打着把阳伞,出去溜达几圈,并且总能在莉格露搞完家务之前回来,顺便给她带回来一些可口的零食,或是几朵漂亮的鲜花。
但是今天,她没能按时回来。
“是绕了远路了吗?还是发现了稀有的花?难道说遇上危险了?”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那些埋在心底里的想法,在她做完家务之后,便一股脑地蹦了出来,扰得莉格露心神不宁。
“虽说幽香姐很强,应该不会出事,但是万一,万一的话”
最终,她实在是坐立难安了,便快步冲到门边,踢上鞋子,夺门而出。
(二)
“喂,在想啥呢?”迫近到风见幽香跟前的纳兰暝,浅笑着提醒道,“我要揍你了哦!”
如他所说的那样,下一秒,那软绵绵的、毫无杀意的拳头便击向了幽香的面部,与上一击一样不带任何力量,与上一击一样令她不敢硬接。
幽香轻松地躲过了这一击,却依旧不敢大意,因为第二拳已经杀到了她的面前。纳兰暝接连打出没有腰力支撑的乱拳,就像个发脾气的小学生,而幽香则小心谨慎地躲避着他的每一击,连一丝头发都没被击中。
这些拳头看起来就像垃圾一样,实际上却是难躲得要命,因为它们毫无规律可言。倘若站在对面的是个专业的拳击手,那幽香便可以根据对方的脚步、姿势、呼吸来预测其下一步的行动。
而这种预测,在纳兰暝身上就完全失去了效用,因为他根本就是在乱打一通,全身的力气都在胡乱释放,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拳打向哪里。
即使如此,幽香也不敢上去硬接下他的任何一击。因为他的每一拳,都有着足以一击制敌的威力,而这威力显然并不来源于其展现于外的破坏力。
“切,你刚才那股要吃人的气势到哪去了?”
纳兰暝见那个强得冒泡的家伙突然间熊了,只顾闪避,既不还手,也不考虑破招,一时觉得有些扫兴,手上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
“怎么了?你有意见了?”幽香笑道。
“哪敢有!我就是有个小小的疑惑,不知当说不当说。”
“但说无妨。”
“咱俩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吧?”
“确实,至少我是从没见过你。”
“那你是怎么看破我的能力的?”纳兰暝收回了拳头,往后退了两步,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出拳的真正意图的?一般人见到这种无力的攻击,都会随手挡掉的吧?”
“女人的直觉。”
当然,这句话完全就是扯淡。如果连这种伎俩都看不穿,她风见幽香就不配活着站在这里,更配不上最强的名号。
“哼”
纳兰暝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他的手臂上,兀然冒出了两柄闪着红光的弯刀。
“啊啦,拔刀了呢!”
幽香收起了那副从容的微笑,摆好了迎击的架势。战斗至此,双方已没有继续试探的必要,下一击,便是胜负手!
双刀在手的纳兰暝,简直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如果说方才使用拳头作战的他是个古怪的醉翁,那么现在,他就是一只面向猎物的螳螂,不出手则已,出手即取人性命。
二人面对面站着,皆绷紧神经,谁也不肯迈出第一步。冷风从他们两人之间吹过,仿如行过了一道峡谷。
接着,在风中失去了身影的人,是纳兰暝。正可谓“不动如山,侵略如火”,纳兰暝的这一击就如山火一般毫无征兆,几乎没有任何起手动作,便从零直接加速到了一百,瞬间行至幽香的眼前。
“什!”
当幽香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微热的刀刃已经贴到她的胸前了。此时便是她最后的一个机会,若是错过了,那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幽香使劲了自己能使的全部力气,猛踢了一脚地面,借着反力向后退去。这一脚力量之强,直接将厚实的大地给踩得龟裂开来。
“蠢蛋,我的刀刃,可是液体啊!”
纳兰暝见对方退到了射程之外,非但没有沮丧,反而喜笑颜开。而幽香,在听见他这句话以后,则是瞪大了眼睛,惊愕无比。
可以说,纳兰暝已经将胜利的门票紧紧地攥在手里了。
下一刻,如他所描述的那样,那纯流体的弯刀猛然伸长了数米,成了一把血色的宽刃剑,直突向幽香的胸口。
幽香刚站稳脚跟,身子还没摆正,再想躲过这追来的一击,已是不可能的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血红的大剑刺进自己的胸膛,看着那少年脸上的笑容渐渐扭曲。
“我赢了,死吧!”
血刃将幽香与纳兰暝这两点连成了一条直线,容许纳兰暝发动他真正的能力。他的话音尚未落下,幽香的身体便碎成了数片,滑落下去,溅出的鲜血染红了大地。
“这就是‘最强’吗?”纳兰暝将血刃缓缓地收了回去,冷笑着对着那一地尸块道,“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花架子”
“奇怪我怎么”
明明身体没有受伤,却失去了力气。
明明口齿健全,却连一句话都说不清了。
明明双眼完好,可是视野,怎么越来越黑了呢?
是生病了吗?
那两条软绵绵的腿再也撑不住纳兰暝的体重,他就这样倒在了地上,动弹不得。温热的血液从他的眼睛、鼻孔还有嘴巴里涌出,可他无论如何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不可能的,在他一千二百多年的人生中,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怪事。
赢家明明是他才对,敌人已经碎成了肉块,死得不能再死了,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可可恶,动啊”
他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想要再一次站起来,就像他每一次倒下时那样。可惜,这一回,他是不可能站得起来了。
不远处的一棵大树的树干上,一朵硕大的花骨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不一会儿便绽放开来。一个女子从那朵巨大的、血一般鲜艳的红百合之中钻了出来,不是别人,正是本该死去的风见幽香!
“生与死,是自然的轮回。”幽香凝望着那朵完成了使命,正逐渐枯萎、凋零的巨花,自言道,“生者诞生于死者的尸体之上,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她踱着那标志性的,优雅的步子,缓缓地走向了瘫倒在地的纳兰暝。
………………………………
第七十一章 花舞,幽芳(下篇)
“月舞丛云,花舞风,藏于朦胧深处的焦躁。”
四季的鲜花之主,风见幽香优雅地站在她自己的,破碎的尸体上,轻哼着小曲
“丛云遮月,风摧花,由此至彼的永远,若是无法筑成”
纳兰暝趴在地上,努力抬起脑袋,睁着血红的双眼,恨恨地盯着她――他现在能做的,也就只剩下这些了。
“破云,裂风,引至永久的动荡。”
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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