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的?”
“‘你瞧神社里那个巫女,儿子都这么大了,还这么年轻,长得跟三十多岁似的!’”
“嗯?”
纳兰暝瞪着一对无知的大眼睛,挑起眉毛,满脸问号似地看着朔月,却见那朔月笑着,继续说道:
“正好,你不是要当小雨的哥哥嘛!小雨是我的女儿,她的哥哥,也就是我的儿子咯!”
“这”
纳兰暝左思右想,一时竟无言以对。这时候,就连小劫雨都开始“纳兰哥哥”、“纳兰哥哥”地取笑他了,他简直尴尬得要死。
“算了算了,儿子就儿子,”纳兰暝一赌气,说道,“十八岁的管三十五岁的叫妈,不丢人!”
“哈哈,纳兰哥哥!”劫雨拍着手掌,大笑着叫道。
又一个美丽的黄昏,又一阵欢声笑语,要是这样的日子能永远维持下去那就太好了。
(二)
“搞什么啊,这么丰盛?”
纳兰暝洗了手,走到餐桌前,看着那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大菜,显得很是吃惊。神社里一共就四个人,这饭菜的分量却足够喂饱十人。
看样子,只有使用通灵之术召唤西行寺幽幽子,才能解决问题了。
“今天谁过生日?是我吗?”纳兰暝随手拉了张凳子坐下,问道。
话又说回来,他的生日是几月几号来着?
“不是啦,笨蛋!”
朔月端着一大盘香葱烧鸡,从厨房那边走了过来。
“那为啥做这么多菜?”纳兰暝又问道。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哦!”
朔月说着,放下盘子,坐到了小劫雨和因幡帝的中间,纳兰暝的正对面。这仨人看样子是提前串通好了,都笑得神秘兮兮的,唯有纳兰暝仍旧被蒙在鼓里,一头雾水。
片刻过后,朔月主动戳破了这份神秘感。
“今天啊,”她说道,“是小雨正式成为博丽巫女的日子。”
“诶――”
纳兰暝瞪着眼睛,张大了嘴。他知道这一天总是要来的,不过
“这也太早了吧!”他叫道,“她才十岁啊!”
“就像你以前说过的,‘不是还有你’吗?”
仅这一句话,便将纳兰暝的一切质疑全数顶回了肚里。是的,还有他在,只要他还在,博丽的巫女就是绝对安全的。这么多年了,风风雨雨都过去了,他可靠得像个守护神。
有时候,就连他自己都有些厌恶这种可靠。
“而且,”朔月继续说道,“虽然小雨才十岁,可我已经三十五岁了啊。身为一个巫女,能一直战斗到这个年纪,想想还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这有啥的!”纳兰暝不以为然,“只要状态保持得好,再战十年也不是不可以。”
“不可以哦!因为我啊累了。”
这句话简直假到了可笑的地步――那个纵横天下无人能敌的博丽巫女,竟然会说自己累了!
二十年了,无论遇到什么挫折,朔月都不曾气馁,这还是头一遭同时,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英雄,终是要败给时间的,纳兰暝对此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意去承认。
因为他是吸血鬼,是不朽的生灵,他希望世间一切美好之物,都能与他同在。然而,归根结底,这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永生,意味着他所钟爱的一切,都将先他而去。
纳兰暝静静地看着朔月的脸,看着她脸上多出来的那几道皱纹,以及发丝之间夹杂着的几根银丝――他这才深刻地认识到,博丽朔月,确实是老了。
对于一只吸血鬼来说,这种体验真的很奇妙,昨天还是个笨手笨脚的小女孩,今天就已经被别人误认成他的妈妈了。
那么明天呢?
纳兰暝这么想着,胸腔之中忽然生出了一缕难以抑制的悲伤,缠绕在大动脉上,一阵一阵地揪着他的心脏。朔月那张无欲无求的笑脸让他止不住地心痛,他便不再看她,扭头望向了敞开的门外,那枯叶遍地的庭院。
自眼前,至远方的地平线,皆是火烧一般的红。夕阳将它最后的光彩,洒在了日渐枯黄的大地上,一时红叶满地,如万花齐放,美不胜收。然而,待这辉煌落尽之后,便是永恒的长夜。
时间永远不会定格在某一刻,日落月生,春去秋来,花开花谢。试图将逝去的时间留住的行为,就如同用竹篮子打水,相当的
值得一试。
“我已经在天空中飞翔了二十多年了,都快忘记身为一个人类是什么感觉了。”朔月又说道,“差不多,是时候回归地面,好好享受一下生活了。所以我决定,从今天起正式退休,再不参与妖怪退治之事!”
话音落下,掌声响起,鼓掌的人里,有劫雨,有帝,却没有纳兰暝。
“也好,也好”纳兰暝撑着下巴,出神地望着远方的残阳,淡淡地说道,“反正总要有这么一天的,晚来不如早来”
“那么小雨!”他猛地回过头来,厉声喝道,“别笑得跟个傻子一样,朔月认你当下一任巫女,不代表我就承认了。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离了家门不出半里地,就得被妖怪们揍得满地找牙。”
“你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接受特训,全年无休!在我认可你的实力之前,你哪儿也别想去!”
“诶?怎么这样!”
劫雨的脸一下子就耸拉下来,从方才的沾沾自喜,到现在的欲哭无泪,天堂与地狱,不过一线之隔。
“就是这样!”纳兰暝大声道,“所以,好好享用你的最后一餐吧!因为往后的几年里,我会保证你每天都累得尝不出任何味道的!”
“这么严格啊?”
说话的声音来自自己的耳边,纳兰暝一扭头,才发现身边已经挤满了人,什么幽幽子、妖忌、八云紫、八云蓝全都来了,围在了桌边。原本摆在他面前的那碗米饭,现在已经到了幽幽子的手里,而且已经被消灭一半了。
这才是这顿饭该有的样子嘛!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朔月的退役聚餐,冷冷清清的,成何体统。
“蓝,把酒开了!”紫招呼道,“这边有个小哥哥心情不好,咱们把他灌醉好不好啊?”
“好,支持,上啊,小紫紫!”
幽幽子将嘴里的东西囫囵吞下,脸上还沾着饭粒,这么说道。
“你是在搞笑吧,紫?怕是整桌人一起上,都喝不过我一个小雨,你笑啥,乖乖喝你的果汁去!毛都没长的小屁孩也要学大人喝酒?”
“诶――怎么这样?”
“哦哟哟,口气很大嘛,这位先森。咱手头刚好有一瓶从俄国带回来的烈酒,不吹一瓶吗?”
“好,看我表演!”
从这瓶酒开始,往后的一切,在纳兰暝的眼中,都如同梦幻,美丽,而且不真实。如果有朝一日从宿醉中醒来,发现这不过是酒后的一场梦,那该有多好!
可惜,他是个永远醉不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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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月陨(其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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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役后的闲暇时光如同白驹过隙,一转眼便过去了五年。
五年之后,已是不惑之年的朔月,头发花白了不少,人却更精神了,倒是没怎么显老。
五年之后,吸血鬼纳兰暝当然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只是脸上的笑容渐渐地变少了。
五年之后,小劫雨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对于力量的运用也愈发纯熟了,一招一式皆有其养母当年之风。
“鸟儿不能永远关在笼里,总是要找机会放归自然的。”纳兰暝眼看着劫雨一日日地成长,心中便萌生出了这种想法。
到了第五年的冬天,纳兰暝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
是日清晨,一场大雪刚刚息止。遍地的积雪自远方的山野里一直延伸到神社的房顶上,放眼望去,尽是一片雪白,茫茫然如同仙境。
晶莹的冰锥悬吊在屋檐上,与下方的木地板上那印着鞋印的白霜相映成趣。庭中的樱树上冰花满枝,状如精雕的水晶,开得正盛。
世间万物皆被封在冰雪之中,唯此二人不惧严寒,照常在神社门口进行战斗特训。
“集中注意力,注意自己的位置,你的敌人可不会给你喘息的机会!”
“是的!”
“接不下来的招式不要硬接,动动脑子,想想别的办法!”
“好,好的!”
“注意背后!都快被逼到墙角了,还不知道转弯吗?”
“抱歉,下次一定注意!”
纳兰暝进攻,劫雨防守之余,见缝插针,寻找反击的机会,一来一去,跟这五年之中的每一天没什么两样。
不,严格来讲,也并不是“没什么两样”。劫雨的进步,是显而易见的。
“哈!”
仅一刹那,劫雨抓住了纳兰暝调整架势的空隙,运起体内的灵力,大喝一声,重重地一掌拍在了他的胸口,将他击退了数米之远。紧接着,她趁纳兰暝还没稳住身子,跳起来便是一脚飞踹,瞄准了纳兰暝的脑门。
她在这一击之中灌注了全部的力量,一旦得手,便有取得胜利的可能。
这还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在与纳兰暝的对抗中,看见获胜的希望。
她听说,自己的母亲年轻时也曾击败过这只吸血鬼。一旦她也做到了相同的事情,那便意味着,她不仅仅超越了一直以来高高在上的纳兰暝,更证明了自己是足以与朔月比肩的,名副其实的第二代博丽巫女。
她将从先王的手上,接过代表权力的杖与剑,而她所继承的,便是头顶的这片天空。一想到这里,劫雨的心中,便有热流涌动。四周尽是肃杀的严冬,她的身体,却忽地热了起来。
然而,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
纳兰暝抬手一把捏住了劫雨的脚踝,借力使力,往上一仰,便将劫雨整个人掀翻在雪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呀!”
劫雨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便躺进了雪里。那厚实的白雪差不多埋了她半个身子,令她看起来狼狈不堪。
“蠢货,我昨天刚教过你的,都忘了吗?”
纳兰暝直起身子,站在劫雨跟前,居高临下地训道:
“逼你的对手着急,不要被对手逼急。”
“是,是的,多谢指教!”
纳兰暝弯下腰,一把将劫雨从雪堆里拉了出来。劫雨还没站稳,他又俯身拍打起她的衣服来,直到粘在大衣外套上的雪花被尽数打落,他便捋了捋劫雨那有些乱的发丝――这些动作自然得,简直就像是父亲对待女儿那般,天经地义。
虽说,五年前这俩人还有那么一点像父女,现在的话,就只能是兄妹了。
再过几年,在外人的眼中,他俩大概就是姐弟了吧?
“今天就到这里吧!”纳兰暝捋顺了劫雨的头发,拍了拍她的肩膀,道。
这时,神社那边却传出来几声怪里怪气的抱怨:
“诶?这就打完了?我们还没看过瘾啊!”
“对啊对啊,也太不把观众当回事了吧,纳兰暝!”
“我生气了哦!”
纳兰暝扭头望去,见到了在神社门廊的木地板上坐成一排的八云紫、西行寺幽幽子以及博丽朔月。这仨人共用一张毛毯取暖,嗑着瓜子,摆着一副看戏大爷的姿态,显得老气横秋的,很是招人烦。
也不知道是脑袋里头的哪根弦搭错了,纳兰暝张口就来了一句:
“你们三个大妈,少给我”
话还没说完呢,他便感觉到了一股似是有实体的,强烈的死亡威胁,如冰冷的尖刀一般刺入了他的心脏,将他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看着那仨人的脸,看着她们身后腾起的黑气,一会儿化作神龙,一会儿化作蝴蝶,一会儿化作不可名状的混沌,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上的老鼠。
“你”
“说”
“什么?”
仨人一人一词,接龙似地念出了这句台词。
“我是说啊你们三位小姐姐给我注意点!”纳兰暝大声道,“天气这么凉,还在外头嗑瓜子,当心冻坏了身子!”
这样一来,气氛就相当轻松了。
“诶,等一下,小雨!”
这时候,纳兰暝突然叫住了刚结束晨练,要往屋里走的劫雨,道:
“你要去干嘛?”
“我去拿个铲子出来铲雪啊。”劫雨回过头,有些不解地道,“怎么了吗?”
“这些活交给我来做就行了,你要去的地方不是那里。”
“那你想让我去哪儿?”
“那边。”
纳兰暝说着,给她指了一条方向完全相反的路――沿着青石板路,穿过庭院,穿过作为神社正门的鸟居,一直延伸到山下。
这是条下山路。
“诶,诶?”
一时间,劫雨没能弄明白他的真正意图,便听纳兰暝继续说道:
“下山,到村子里去,村口第三户人家的壁橱里藏着些脏东西,你去看一下。动作快的话,搞定之后还能赶回来吃午饭。”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劫雨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终于毕业了?”
“毕业你个大脑袋毕业!”纳兰暝一盆冷水就扣了下来,“你这丫头还是欠练,不过是给你换个训练场而已,瞧把你给乐的!”
“在这儿,继续跟我对打下去,能给你带来的提升已经非常有限了,倒不如放你出去见一见世面,在实战中磨练一下,说不定还能有新的收获。不要以为到了外头,就天高任鸟飞了,在得到我的首肯之前,你走到哪儿,哪儿就是你的训练场!”
“所以,我”
劫雨跑到了纳兰暝跟前,仰望着他的双眼之中星光灿烂。
“啊,一三五你负责出勤,二四六换我,周末休息,还有什么疑问吗?”纳兰暝说道。
“没有了,没有了!”
劫雨重重地鞠了一躬,大喊道:
“多谢了,师傅!”
这一次,她既没有用“纳兰爸爸”,也没有用“纳兰哥哥”,来称呼纳兰暝,而是称他为“师傅”。
看来,经过了为期五年的特训,纳兰暝的形象,在她的心里真的是改变了不少。
“那么,我出发了!”
劫雨再鞠了一躬,转过身,迈开步子,奔向了远方。
纳兰暝站在神社前,看着她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白色的地平线上,忽地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吼道:
“注意安全,回家吃饭!”
“好――哒――”
远处传来了劫雨那有些破音的喊声,纳兰暝分明看见她转过身子,跳起来挥了几下手,这才继续向前奔去。
“这孩子”纳兰暝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是去一趟村里,搞得跟出远门一样郑重。”
他转过身,却看见那三个大婶皆笑眯眯地望着他,便道:
“你们瞅啥?”
“哎呀呀,纳兰小哥!”八云紫坏笑着道,“真正舍不得放手的人,明明是你,不是吗?”
“就是就是,”幽幽子附和道,“不过是去一趟村里,搞得跟出远门一样郑重。”
“我觉得小雨到了这个年纪,已经能照顾好她自己啦,不要过度保护哦,纳兰暝。”
最后一个发言的,是朔月。
“你们啊!”
纳兰暝被她们说中了要害,脸一红,两步走上去,一把扯掉了铺在仨人腿上的毛毯,将上头的瓜子壳抖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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