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轮到明一湄试镜了。
前几名试镜演员的扮相,或清纯或端庄或娇俏,几名评委一时间难以取舍。
姚进翻开最后一份履历,喃喃念道:“明一湄?”
“好像是编剧和作者推荐过来的,是个新人。”副导演有印象,推了推眼镜。
“其实前头那个姓莫的丫头,还有董唯一,都挺不错的。我看……”姚进话说到一半,就被一阵由远至近的悠悠铃声所打断。
所有人朝门边看去。
人未见声先至。
先出现的是一抹逶迤的红,再往下,雪白的赤足不染纤尘。
极致的红,与极致的白。
神秘,奔放,而又不失静谧。
行走间优雅轻盈的韵律,伴随清脆的铃声,宛如从古朴画卷中行来的红衣少女。
红纱半覆面,露出光洁的额头。
眉心一弯金色花钿,衬着盈盈灵动的明眸。
导演、制片、摄影等人纷纷目现赞色。
少女的俏丽,又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
“亭皋正望极,乱落江莲归未得,多病却无气力。况纨扇渐疏,罗衣初索,流光过隙。叹杏梁、双燕如客。人何在,一帘淡月,彷佛照颜色。
幽寂,乱蛩吟壁。动庾信、清愁似织。沈思年少浪。笛里关山,柳下坊陌,坠红无信息。漫暗水,涓涓溜碧。漂零久,而今何意,醉卧酒垆侧。”(南宋・姜白石《霓裳中序第一》)
音调古朴,微沙嗓音徐徐吟唱。
舞步轻旋,绚丽红纱层层飞扬。
少女眉黛有姿,风袖传情。
一曲舞毕,明一湄神色微敛,半侧了身子,似在聆听旁人耳语。
接着,她轻轻颔首:“请那位公子稍待片刻,奴家换一身衣裳便至。”淡淡的哀愁与无奈,在她低垂的眼帘中一闪即逝。
姚进倏然起身:“停,停。可以了,试镜到此为止。”
惊醒了在座其余人等。
明一湄愕然:“……我台词还没念完。”
“你先出去。”姚进挥挥手。
小杜一见明一湄走出来,立刻蹲下去,扶着她脚踝把鞋子套上,埋怨道:“这里全是泥坯地,你也不怕把脚给划破。”
明一湄摇摇头,没说什么。
她特地查过《霓裳羽衣舞》的资料,找了中央民族歌舞团的视频,反复刻苦练习……结果,她连试镜规定的台词都没说完,就被赶了出来
难道弄巧成拙了吗?
明一湄脸色不太好看,小杜隐隐猜到试镜可能不如预期,便也不敢多问。
莫紫琪跟栗光先去卸妆,剩下董唯一孤零零地坐在等候室里。
闷热的空气让她有些受不住,索性出来透透风。
看着明一湄和助理两人黯然的神色,董唯一走到她们身后,倚着墙,掏出烟点上。
“你看那边,”董唯一夹着烟,指了指男配角的试镜现场,“现在娱乐圈是男神当道,小鲜肉层出不穷,别说男二号了,剧里男四号的竞争都非常激烈。想要上位的人很多,大家都盯着这种大投资的制作。”
明一湄:“我听说你原本只想继续演电影……”
“电影?”董唯一翻个白眼,“我倒是想演,问题是现在的市场――铺天盖地的营销手段,烂片也能包装得花团锦绣,真正的好电影反而渐渐埋没。投资商看不到利益,舍不得掏钱。导演、编剧苦苦守着一个好本子等上十年、二十年……我还年轻,不想等到人老珠黄。到那时候,观众早把我忘了。”
明一湄默然。
“你挺聪明的,先从电视剧起家,迟早能混个脸熟。”董唯一目光里带着淡淡的怜悯,“不过,不好意思啊,这次的角色肯定是我囊中之物。”
说完,董唯一掐了烟走了。
无论是电影小花,还是偶像剧女星,她们都没把明一湄放在眼里。
明一湄有些不甘心,连被当做竞争对手的资格都没有,感觉真憋屈。
……
评委们讨论激烈,一时难以定决。
“莫紫琪这个演员,演技差了点,不过扮相倒是挺不错。”
“董唯一也不差,演电影出身的,一抬眼一张嘴,戏就出来了。”副导演沉吟道。
“哎,不行不行,她这两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没有市场号召力。收视率上不去,谁担责啊?”监制反对。
“莫紫琪去年那片子红了之后,身价大涨。她经纪人报了这个数,”制片比个手势,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咱们预算不可能全砸在演员身上,服装、饰品、布景和后期特效,哪个不烧钱?”
“……如果带资进组……”有人小声说,瞬间其他人都静了。
于是大家都看向姚进。
姚进环视众人:“既要省钱,也要扮相好看观众买账,还要演技过得去……大家争论来争论去,不就是看这几项吗?带资进组这种事就不用说了,就算我老姚勒紧裤腰,自己贴钱,也不会允许这种风气在我的组里横行!”
姚进这话放出来,其他人都不说话了。
看着他们脸上各异的神情,姚进心头一阵烦躁,索性让大家休息几分钟,他推门出去打算抽根烟。
乱哄哄的场地里,人来人往,繁忙穿梭。
明一湄换下一身红衣,褪去浮华,回归质朴。
她抱着自己的背包,坐在过道的长椅上昏昏欲睡。
道具助理捧着试镜服装,匆匆忙忙经过,绸质长袍滑落,助理脚尖踩在袍角一绊,身体失去平衡――
明一湄睡得浅,隐隐感觉身旁有影子晃动,立刻睁眼,伸手拉住助理,神色温和关切:“没事吧?来,东西给我,要拿到哪个房间?”
这一幕被姚进尽收眼底。
他若有所思,烟也不抽了,回身让人把试镜的带子拿出来,重新回放。
播放到最后一个,姚进喊停:“这个姑娘叫什么来着?”
副导演翻了翻履历:“明一湄。”
“啊,这个女孩我知道,”制片抚掌笑道,“前阵子那个很火的节目,了不起的你我他,你们都看了没有?我老婆可喜欢她了,每周一到时间就守着电视。”
姚进眼睛亮了:“参加过综艺?那观众应该都知道她吧?”
“嗯,这节目挺火的,我晚上有空也会在网上看看重播。”摄影用专业的目光审视屏幕上的女孩,“其实她的扮相最符合我对这个角色的想象。”
“我也是。”
“其实我也……”
姚进瞪眼:“那之前你们怎么都不说!”
“那个董唯一,还有莫紫琪,她们来头大,我们以为……”有人讪然笑了下。
“这姑娘扮相好,比其他人准备得更用心,看了回放,她对角色的诠释、情绪转变上也没什么问题。关键是便宜,就她了!”姚进一拍大腿。
其他人被说服了。
剧组派人来叫明一湄过去签约,董唯一等人又惊又气。
莫紫琪带着栗光堵住了制片人:“李老师,您不是说我肯定没问题吗?”
制片人慌忙摆手:“甭瞎说,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种事不可能打包票的。”
“李老师,我哪里不够好?”莫紫琪含泪跺脚。
没什么不好,就是太好了,身价高,签你实在是不划算――制片不敢说实话,只得找借口搪塞过去,一溜烟跑了。
栗光拉了拉莫紫琪:“莫老师,说不定是那个臭丫头有人给她撑腰……”
莫紫琪气得眼眶发红,一把甩开栗光的手,冷笑道:“那她来头可真不小,不仅把我给踩下去了,连董唯一都得给她当陪衬!”
………………………………
第42章 。|
昂贵精致的西装,风衣下摆被风轻轻吹动。
宛如从夜色中缓缓行来的英伦绅士。
被他帅了一脸,明一湄目光有些不受控制,黏在他身上撕不开。
司怀安冲她挑了下眉。
“噢,吃饭。”喃喃重复了一遍,明一湄强迫自己不要表现得太高兴,嘴角往上翘了翘,她低头捂嘴清清嗓子:“好啊,我也有点儿饿,咱们去吃什么?”
“我知道一家味道很好的日料店,”司怀安看她原地蹦了两下,他心情也止不住地往上扬,“离这儿不算远,走一走就到了。”
嗯了一声,明一湄跟着他往外走。
这是一家开设在胡同里的小店,门脸不大,一道狭窄的楼梯通往二楼。
楼梯很陡,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与脚步声。
掀起蓝底白花的门帘,司怀安似乎对这里很熟,他领着明一湄坐在靠里的桌旁。
“老板,麻烦温一壶清酒,一壶梅子酒。”
仰头跟身穿和服的老板做个手势,司怀安看着明一湄。
他在她眉心轻轻一点:“瘦了啊,你看起来很疲倦,最近行程安排是不是太紧了?喝点酒,有助睡眠。”
揉了揉额头,明一湄低头轻笑:“忙总比不忙要好。倒是你,这一走就是两个多月,我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呢。”
“我去了伦敦,”酒上来了,司怀安给她斟了一小杯,“先尝尝梅子酒。”
微酸回味甘甜的口感,明一湄喝了一口就喜欢上了,眼角眉梢紧绷的倦色渐渐散去。
“再来一杯,”把杯子推到他面前,明一湄托着下巴兴致勃勃地打量他,“你头发修短了一点,整个人气质好像也变得有点儿忧郁,不过眼神还是很犀利。去伦敦好玩吗?”
笑着摇摇头,司怀安不敢让她空腹喝太多酒,这次只装了半杯。
“这回到了伦敦我就进了剧组。拍摄强度大,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别的。”
明一湄按住他的手,惊讶地打断他:“剧组?你去伦敦是为了拍戏?”
“嗯,”司怀安扬眉,“毕竟我现在也是签约艺人。”
推了推他胳膊,明一湄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戏?”
老板将新鲜虎鱼刺身放到两人面前,司怀安低声谢过。
“你吃,我说给你听。”
明一湄拿起筷子,眼巴巴地盯着他。
司怀安低声说了个名字,对她竖起食指:“嘘,帮我保密。这部电影已经快拍完了,目前还没有对外宣布任何信息。”
强忍着激动,明一湄捂着嘴,跟着压低了嗓子。
“天啊,他导演的片子这几年都能在国际上拿奖,你这也太大手笔了。关键是你说起来的时候还能不动声色,我佩服你这种平静淡定的涵养功夫。”说完,她对他竖起拇指。
单手支着额,司怀安低头笑了好一阵。
他这些年在全球各地跑,与很多艺术界、演艺圈的人都有私交。
这位导演就是其中之一,在某次慈善晚会后就缠上了他,努力说服他参演电影。
既然决定走这条路,那就要在短时间内做到最好。
司怀安目光专注,侧望她品酒的笑颜。
梅子酒温热绵和的口感之后,在腹中悄悄燃了一把火。
明一湄慢慢感觉到了酒的后劲,火辣辣的刺激从胃里升起来。
她忙夹了一片刺身,入口的鲜美让她讶异地挑了下眉。
“这是虎鱼的肉?虎鱼长什么样?哎你也吃啊。”
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司怀安递到她面前,自己也吃了一片刺身:“这就是虎鱼。”
皱皱鼻子,明一湄吐舌:“……好丑。”
颜控表示拒绝。
司怀安乐了:“好吃就行了,长得好看你还打算养在家里,随时片下来吃啊?”
脑袋被他顺手揉了一把,明一湄脸有点儿发红,低头猛地灌了一杯酒,入口滋味跟先前的不太一样,她认真看了看,发现自己拿错了酒杯。
这只是司怀安的。
脸上的温度顿时烧到了嘴唇上。
拿起她面前的小酒盃,司怀安把两人的杯子换了过来。
他为自己斟了半杯清酒。
淡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荡开,他举起酒杯,看着明一湄,慢慢地抿了一口。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司怀安伸出舌尖在杯沿舔了一下。
明一湄顿时就坐不住了,她在椅子上蹦了一下,仓促起身:“我、我去补一下妆。”
撑着水池,明一湄瞪着镜中双颊酡红的自己。
见鬼了。
本来两人心照不宣地忘了那次对戏的事儿。
她也以为自己已经差不多全忘了。
司怀安优雅的举止,暗藏挑逗的语气与眼神,灯光下他沾了酒液的唇。
无一不在提醒着她,那个混乱躁动的夜晚,她如何一次次感受过他唇瓣的温度。
唇舌纠缠的刺激,沿着尾椎骨抽跳了一下,唤醒记忆里清晰的轨迹。
哗啦,明一湄用力拍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冲刷掉心头的灼热。
可能是酒喝得有点儿多。
定了定神,明一湄回到角落的桌台。
老板又给他们端上了更多可口的食物,牛油果沙拉,三珍烤饭……
司怀安抬头看了看她,将一碟放到她手边:“白烧星鳗寿司,这家居酒屋用白烧的方式制作,味道独特,你尝尝看。”
有吃的,总算是岔开了方才让她心慌意乱的暧昧。
明一湄拿起筷子。
在店里安静的音乐声中,人们作低声交谈。
明一湄吃着可口鲜美的食物,听司怀安慢慢说起他在伦敦、巴黎拍的那部电影,心一点点静下来。
酒杯轻轻碰在一起,明一湄笑着摇头:“……真羡慕你,第一部作品就是国际级大导演的电影,跟我们就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抬手依次松开领口、领带,司怀安撑着头看他,从他微敞的领口可以看到一大片被染红的肌肤。
下巴垫在手背上,明一湄晃了晃腿,目光落在了窗外的夜色中:“你就像天边那颗最亮最大的星子,不论在哪儿,都闪耀着最强烈的光芒。”
“那是启明星。”
挥了挥手,明一湄打断他:“我知道,我知道那颗星是启明星,你听我说完。”
叹了口气,司怀安在她肘弯托了一下:“一湄,你酒量真的不太好。”
扭头瞪了他一眼,明一湄嘟嘴:“谁说的,我又没醉。……像启明星那样明亮,人们一眼就能看到。”
“我……也想成为那样的星,想被人们仰望。”
看看时间,司怀安起身买单,他抬手揽着明一湄,免得她又不小心撞上桌角。
“会的,一湄你一定会成为比别人更亮的星。”拉着她往外走的时候,司怀安低头在她耳边说,唇无意间擦过她耳尖。
熨烫得明一湄从耳根一路麻到了脚底。
手和脚都不听使唤,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要不是司怀安眼疾手快从后面捞了她一把,明一湄估计自己就得闹笑话了。
“还能自己走吗?要不咱们打车回去吧。”司怀安臂弯里挽着她的包,抬手看了看时间。
明一湄摇头,辨认了一下方向抬脚就走。
“不打车,这么近,司机都不爱拉活儿。”
“行吧,”司怀安叹了口气,“走着回去,顺便散散酒气。”
沉默着走了一会儿,明一湄停下来,偏头看他。
“司怀安。”
“嗯?”
他嗯的声音格外低沉好听,磁性的声线带着无数小勾子,在明一湄心尖狠狠扯了一把。
兵荒马乱。
“你为什么想当明星?”
司怀安看了看她:“那你呢?”
“我?”明一湄想了想,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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