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逸廷却立刻惊讶了。他看了薛西斯好一会,却从波斯人身上看不出一丝苦大仇深生无可恋的模样。对方只是拉低了兜帽,一双绿眼睛漫不经心地凝望着唐无泽,目光灼灼。
“再说,小少爷当真以为那沈慕云姑娘,真的就像你猜测的那般可怜无辜么。”唐无泽悠悠地说,“因为这位沈姑娘,已经让好多户人家妻离子散。甚至还有一家人,在所有银子都被她骗走之后又欠了外债。到了最后,他们全家都自尽而亡。”
这些事情的确是叶逸廷不知道的。他只知晓沈慕云罪尤可恕身世可怜,却不明白沈慕云竟带来了如此大的灾厄与苦难。他以为,沈慕云只要将那些骗来的银子还回去,一切事端就此可以了结……
叶逸廷的目光沉了下来,一言不发。
唐无泽却又开口了:“若是你有闲暇责怪我的这位同伴,倒不如花时间好好练练你的武艺。免得下次你碰到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的时候,只能责怪一个杀手,这又有何用处?不要把你的无能,归结到其他人头上。”
最后这句话,唐无泽却用了十成十的嘲讽语气,丝毫不像杀手对主顾说话,倒像师兄教训师弟。
薛西斯却暗暗叹了一口气,他明白唐无泽这一席话完全是为了他开脱。可这人有话就不能好好说么,每次说话都要这么遭人记恨。以薛西斯对这小少爷的了解,叶逸廷若是被唐无泽冷嘲热讽一通,难免会孩子气十足地拂袖而去。
可事情发展却出乎薛西斯的意料,那小少爷尽管涨红了脸,却乖乖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不对,我不应该怨恨这位波斯小哥,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薛西斯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并不介意这件事。其实,就算那小少爷记恨他又能如何,难道也要悬赏仇杀么?薛西斯有自信,在江湖上能抓的住他的人少而又少。以前他也不是没遇到过那种危险的情况,可最后他也都顺利逃离升天。不过唐无泽竟开口替他辩白,他却是相当开心的。
这是否意味着,他在唐无泽心中和其他人不一样呢?薛西斯凝望着唐无泽新换的这张易容脸,目光炽热。
“只是我却无法忘掉她。”叶逸廷喃喃自语道,“我和她初见的那天,她穿了一身白衣。简直就像洛神赋中形容的一样,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大约是初见时的记忆太美好,美好到叶逸廷明知沈慕云并非良善之人,却依旧对她难以忘怀。他和沈慕云相处的时日并不长,可这短短两月却让这个奇异的女子在他心中驻足停留,无法磨灭。
“我可不觉得,这位沈姑娘是甄宓那样倾国倾城的美人。”唐无泽慢慢地反驳道,“她的确很美,但还远远算不上绝代佳人。至少在江湖传言中,那位女魔头石观音,就要比她美丽得多。”
可叶逸廷却好似没听到唐无泽的话,他继续回忆道:“我曾经将她比作梨花,说她干净又美丽。即便现在我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却依旧觉得她和梨花很相称。至少我感谢她,曾经让我有过这样一段难忘的经历。”
叶逸廷的语气诚恳又真挚,但他面上的表情却带着几分抑郁几分怅然。显然,这个涉世未深的小少爷,并不全如他自己说的那样潇洒自如。
“那是因为你没有真正得到过她,才觉得她分外美好,得不到的东西始终是最宝贵的。”唐无泽嗤笑道。他竟不知从哪翻出了一袋栗子,一边剥栗子一边说,“可等你过了三五年再回头看,便会觉得这个女人不过如此,倒是奇怪自己当初居然为这样一个女人神魂颠倒。”
叶逸廷让唐无泽这么一搅和,险些闷出一口血来。他觉得自己方才发自肺腑的话,全被这两个杀手无视了。他兴致全无地挥了挥手道:“罢了,人都死了,我何必想那么多。你这糖炒栗子,也是素宁斋的?”
“熊姥姥的糖炒栗子,有毒。但也挺便宜,十文钱一斤。”唐无泽闲闲地说,他忽然将一枚栗子抛给了叶逸廷,“请你的,不用谢我。”
这人究竟吝啬到了什么程度?竟好意思把一枚栗子当做人情送给别人。叶逸廷睁大眼睛望了这唐门杀手好一会,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犹豫踌躇了好一会,却也没胆子剥开这枚栗子,他全然不知这唐门杀手说的是真还是假。他可不是唐家堡的人,若是真中了毒,他这一条小命怕是就要交代在这里。
但那明教刺客却自那纸袋中掏出了一大把栗子,毫不在意地剥开吃了。
“我可从没见过你这样的杀手,你这么爱吃干果,倒有点像我的小师妹。”叶逸廷忽然插了一句话,“她今年十二岁,也时常揣着瓜子花生一类的东西,满满一荷包。”
唐无泽听到叶逸廷将他比作一个小女孩,倒也并不生气,他只是反驳道:“谁又说杀手必须整天板着苦大仇深的一张脸?我赚了那么多银子,不就是为了花掉么。人生苦短,谁又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
可这句话却让叶逸廷愣了好一会。
是啊,人生苦短。他又何必为一个注定要淡忘的女人而纠结郁闷呢?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叶逸廷仰望着碧蓝碧蓝的苍穹,忽然朗声道:“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唐无泽却望了叶逸廷一眼,悠悠地道:“阁下还欠尾款一千两,请尽快交到扬州逆斩堂。”
这唐门杀手实在不懂什么叫诗情画意。可被他这么一打岔,叶逸廷倒也并不恼火。他笑了笑,道:“我知道,我一回扬州就会很快将剩余的银子补齐,此次还要多谢你了。”
他笑容爽朗,全无之前为情所困的颓败模样。看得出来,这小少爷是真放下了,到底是年轻气盛啊。叶逸廷这样好骗的主顾,以后怕也没几个,而他也的确不负藏剑山庄“君子如风”这四个字。
“不用谢我,还望下次光临。”唐无泽简简单单地说,他目送这藏剑弟子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
“我竟不知,我何时有过父母家人。”薛西斯忽然懒洋洋地道,“你在那小少爷面前,可是着实为我编造了一个相当凄惨的身世。我不过是个孤儿,被师傅捡回了圣教,哪来的身负重伤只为手刃仇敌?若是打不过,我还不知道跑么。”
“这故事是真是假,当真重要么?”唐无泽淡漠地说,“人总是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既然那小少爷觉得我说的话是真的,那这就是不容更改的事实。”
“就像这位埋在树下的沈慕云姑娘,她所讲的故事也未必是真的。”唐无泽忽然站起身,自这盛开如锦的花树上折下了一小枝花,“我之所以不揭穿这沈姑娘的谎话,是因为我想让那小少爷有些可以相信的东西。他这样天真的人,若是轻而易举就被这江湖染黑了,那就一点不有趣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我知道你是个很有趣的人。”薛西斯说。唐无泽并没有说话,他凝视了这支花好一会,随手将它抛在了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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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这一单生意,倒是挺划算。”唐无泽点了点头,随后满意地将所有银票理顺收好。
薛西斯在一旁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他简直恨不得像旁边的球球一样,摊开四肢将自己整个儿摊在太阳底下,他道:“所以说你太狡猾了。你不过帮那小少爷找到那个女人,就能赚到那么多银子。最后你也只出手一次,却分走了我一半的酬劳。”
“没办法,谁让我那天运气好碰上这个大主顾。”唐无泽毫不愧疚地说,“我倒是希望那小少爷多失恋几次,这样我才有大把银子拿。”
“你这人不厚道,那小少爷倒是个挺实在的人。”
“你若知道他哥哥是谁,难免也像我一样不厚道。”唐无泽冷哼了一声,“我不过看在他给的银子多才接了他这单生意,否则我当时就把他轰出去了。”
薛西斯这回来了兴致,他将椅子挪到唐无泽旁边,绿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那小少爷的哥哥是谁?”
“那天围堵我的两个人之一。”唐无泽淡淡地说,“哥哥确实挺聪明,可惜弟弟却傻乎乎的。”
“你们中原人不是说,傻人有傻福么。”薛西斯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说,“那小少爷没准将来就成了个了不起的人物。”
唐无泽已经懒得和薛西斯解释,唐家堡并不在中原这个问题。在这个波斯人看来,除了他们圣教以外的人,就都是中原人。
“将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唐无泽平静地说,随后他伸出一只手,示意薛西斯噤声:“有不认识的人来了。”
他和薛西斯租住的这栋房子,只有少数几个人才知道位置。而门口这人的脚步声,唐无泽却并不熟悉。
唐无泽悄无声息地站起了身,手中却暗自捏了一把暴雨梨花针。
脚步声越来越近,七尺,五尺,一尺。
眼看那人就要推开门时,却忽然有人想背后揽住唐无泽的腰。于是唐无泽瞬间倒退几尺,他这把暴雨梨花针也尽数扔到了薛西斯身上。
“你作什么死?”唐无泽冷冷地问。现在这波斯人浑身上下都插满了暗器,收拾起来不仅费事而且费力。
随后唐无泽却将几粒药丸抛给薛西斯,道:“解药。”
薛西斯乖乖吞下了解药。唐无泽浑身上下的暗器自然都是淬过毒的,薛西斯当然倒也没忘记这一点。可即便他挨了这一下,倒并也不后悔。唯一遗憾的是,他没真的搂住唐无泽的腰。
但那唐门杀手的腰,真的很细。那细腰裹在深蓝色的上衣中,简直有种盈盈不足一握的错觉。这细腰摸起来想必手感相当好,肯定坚韧又柔软。薛西斯一时之间被迷惑了,才下意识忘了唐无泽是那样一个并不好惹的人。
“我若是死了,你会记得我多久?”薛西斯说。他有气无力地倒在了椅子上,绿眼睛也不如平时那般明亮。
“你自己作死,我又为什么非要记住你?”唐无泽反问道,随后他却看都不看一眼薛西斯,又摸出了一枚化血镖扣在指间。
哎,果然是冷情冷面的唐门杀手,一点也不心软。薛西斯惨兮兮地眨了眨眼,随后开始自己一根根拔掉身上的暗器。
“果然还像以前一样,两个死基佬。“忽然有人在门口小声嘟囔道,而后一枚化血镖不偏不倚恰好钉在这人耳边三尺,让这人立刻闭嘴了。
“好久不见,这位老主顾。”唐无泽平静地询问道说,“不知姑娘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薛西斯定睛一看,来人却是一个身着碧绿色裙衫的少女。她清秀美丽的面孔此时全是惊恐之色,显然是被唐无泽那枚准头极好的化血镖吓到了。
薛西斯回想了半天,才模模糊糊想起了这姑娘的姓氏,于是笑咪咪地和那姑娘打了个招呼:“这位,嗯,祝姑娘?你近来过得可好?”
祝诗澜狠狠地瞪了一眼唐无泽,道:“除了差一点死在这位炮哥手上,倒也过得挺好。”
炮哥,唐无泽挑了挑眉。他不知道祝诗澜对他所谓的称呼究竟是什么意思,正如他也不明白,为何比他还要高上几寸的薛西斯会被这姑娘称为喵哥一样。薛西斯这么一个并不可爱的大男人,为什么会和猫联系在一起?这让唐无泽颇为费解。
“我们是杀手嘛,平时当然要小心一些。”薛西斯将最后一根暴雨梨花针拔了下来,漫不经心地解释道。
“什么杀手,简直是专门补刀的人头狗。”祝诗澜小声嘟囔道。她并不是什么身娇体弱的大小姐,可面对唐无泽的那枚化血镖,她却并没有还手之力。
这一个唐门杀手,一个明教刺客着实不简单。他们俩人中不管任何一个,都是这江湖上的一流高手。所以,她才会第二次来找这两人做生意。
“请祝姑娘回答我先前的问题,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是隐元会透露了情况,还是有人走漏了消息?”唐无泽锲而不舍地问道。
“怕什么,我又不是你们俩的仇人?也不绝会出卖你们俩。”祝诗澜胸有成竹地道。可她一看唐无泽脸色冷凝,最终还是乖乖交代了,“是宁淮安。我请他喝了一坛酒,他就告诉了我你们俩住在哪。他还说,反正炮哥知道之后也会立刻搬家,所以不碍事。”
“好得很,他以前欠我三百二十六两银子并七十四文钱,现在加上利息却是五百七三十八两银子并三十一文钱,本来我还想给他减免一些利息,现在一看却是根本没必要。就让这死酒鬼,一辈子都还不清这笔钱好了。”唐无泽冷笑道,这却让薛西斯心中一寒。
的确,若是让平时身上从不超过十两银子的宁淮安来还清这五百两银子,简直难于登天。谁叫这人一有钱就都拿去买酒喝,谁又叫宁淮安那天好死不死借了唐无泽的钱?
好兄弟,我实在不敢替你求情。既然你欠唐无泽的钱又还不起,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希望你下次见到他的时候,能留住一条命继续陪我喝酒,薛西斯在心中毫不愧疚地想道。
“你这人简直小气啊。”祝诗澜皱了皱眉道,“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像一个贫苦妇人一般,计较这区区几百两银子?”
“祝姑娘也知道这是五百两银子啊。”唐无泽凉凉地说,“我可不像祝姑娘一样命好,生下来就是祝家的千金大小姐。我身上的每一文钱,都是我用命换来的,自然要珍惜一点。”
“可我听宁淮安喝醉之后说,他当初只是欠了你二十两银子。”祝诗澜争辩道,“是你和他放高利贷,利滚利利生利,他才欠了你这么多银子。你既然是个杀手,又何苦干这放高利贷的阴损活计?”
这话却是说得过分了,薛西斯眸光一沉。所谓五百两银子,也只是唐无泽和宁淮安之间的玩笑罢了。唐无泽一开始就没指望真要回这五百两银子,而宁淮安自然也明白这一点。祝诗澜不曾了解真实情况,就居高临下地指责起唐无泽来,着实令人反感。
可唐无泽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恼火之意,他只是淡淡地道:“我又没硬逼那死酒鬼借我的银子,是他自己愿意向我借钱。若是祝姑娘看不惯这件事,那你可以替他还了这五百两银子,我就不再多说什么。”
什么五百两银子,明明只有二十两!这唐门杀手明显是在为难她,祝诗澜咬了咬唇,最后却沉默了。若要让祝诗澜为一个没什么价值的丐哥出这五百两银子,她自然是不愿的。
气氛如结冰一般冷凝。祝诗澜不想认输也不想先开口,而唐无泽对这种情况早已司空见惯,自然也不会说话。
最终还是薛西斯打破了寂静,问道:“不知祝姑娘这次来,有什么事?”
“上次你们帮我杀掉了上官飞燕,我很满意。”祝诗澜似模似样地点了点头。她脸上露出几分自得之色,娇媚如花,“谁叫她居然敢算计花满楼,还用美人计勾引他?我最瞧不惯这样的女人,一点都不自爱不自强。”
唐无泽却险些嗤笑出声。的确,上官飞燕不是什么好人。可这位祝诗澜姑娘,仅仅因为一句“瞧不惯”,就能找杀手杀掉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倒也不是什么纯白无辜的好姑娘。
不过既然祝诗澜是主顾,唐无泽自然不能对祝诗澜冷嘲热讽。即便她上次出手实在小气,唐无泽倒也不是不能忍。
“所以,这次祝姑娘又想请我们俩替你杀掉谁?”薛西斯饶有兴致地问道,“若是目标太棘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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