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无泽与薛西斯杀了绣花大盗之后,他们立刻动身返回扬州。可他们的路程刚走了三分之二,途中却被这场大雨所阻,只能到这处宅邸里避雨。没想到他竟然在此处碰上了叶逸文这个仇人,这倒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而缘分这种东西,也当真奇妙无比。有时你会与自己想要见的人擦肩而过,而有时你却无比巧合地碰见自己的仇人。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硬生生将他与叶逸文连接在一起,斩不断扯不开。
只是唐无泽倒宁愿不要这种孽缘,想必叶逸文也是如此。虽说在没人出银子的情况下他懒得杀人,但唐无泽却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若是这藏剑少爷自己作死,他为何不成全他?
这江湖上的恩怨情仇,一向复杂难明。唐无泽杀了徐子道,而徐子道却是叶逸文的朋友,于是叶逸文受人所托围堵他。可唐无泽救了叶逸文一命,末了却捅了叶逸文两刀又敲了这藏剑少爷十万八千零一两银子,自然恩怨相抵一了百了。现在叶逸文与他结仇倒也情有可原,那藏剑少爷想必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于是才耿耿于怀不肯忘记。
唐无泽对此并没有太多想法,只觉得叶逸文真是年轻气盛啊。这世间,哪来那么多难以忘怀的爱恨情仇?他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已经开始心灰意冷懒得多想。有时候,他倒宁愿自己是当初那个单纯愚蠢的孩童,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了解。只是,他终究忘不掉也忘不了。
薛西斯望了低头沉思的唐无泽一眼,欲言又止。唐无泽明白这波斯人在担心他,但他现在什么都懒得多说。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若说稍微有点麻烦的,就是这位宅邸的主人和他的仆人了。
趁唐无泽低头沉思的功夫,那老仆却已经将一桌席面摆好悄然退下。这酒宴的菜色十分丰富,山珍海味佳肴美酒应有尽有。很难想象,在这样的荒郊野外居然也有如此多的美食美酒。只是在场的四位客人,却没有一个人动筷子。他们都是一些有礼貌的客人,主人没有发话自然没有人肯先动手。
主人微笑道:“相逢即是有缘。这是多年陈酿的女儿红,我先干为敬。”
随后他十分爽快地喝干了那杯酒。既然主人盛情相邀,即便再不给面子的客人也要举起酒杯。
薛西斯原本想一饮而尽,但唐无泽却对他隐晦地比了个手势,于是他便只用那杯酒润了润嘴唇。他敏锐地注意到,那纯阳宫的小道士林正弘也没喝一滴酒。倒是那藏剑少爷,十分豪爽地将一杯酒喝尽了。
主人似乎也并不在意客人们不领情这件事,他忽然朗声笑道:“今晚风雨大作电闪雷鸣,想必是个十分漫长的夜晚。在这种时候,倒不如我们来说些奇异的故事当做消遣吧?”
于是薛西斯目光奇异地盯着这主人看了好一会。薛西斯自然知道这桌酒席的气氛沉闷得要死,作为主人自然要活跃一下气氛。只是,这主人的一片热心难免要白费了。
可薛西斯却没想到,当真有人主动接话。而且那个人,还是他以为最不可能的那个人。
“什么才算是奇异的故事?”唐无泽问道。
“自然是神鬼精怪的故事,抑或这世间的奇人异事。”主人的目光炯炯有神,他缓缓地说,“我自幼便对这些奇异之事很感兴趣,若是你们的故事能够叫我满意,那我今天就很开心了。”
“我一时半会却没有故事可讲,还是请其他人先说吧。”唐无泽说,随后他就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那我就讲我家乡的一个故事吧。”薛西斯开口道,“有一个穷苦的年轻人,尽管他每天要干许多许多活计,但他却依旧吃不饱穿不暖。忽然有一天,他捡到了一只毛色纯白非常美丽的小猫。只是这只猫身受重伤,而这年轻人救了这只猫……”
“然后这只猫伤好之后,化作一位非常美丽的姑娘。而那位姑娘又和这年轻人结为夫妻,从此这年轻人就过上了富裕美满的生活。”主人忽然插话道,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过是精怪化为美丽女子报恩的俗套故事,类似的故事我已听过了千百个,早就没了新意。”
“不,那只猫后来却死了。”薛西斯漠然地说,“这只猫是一个有钱人最喜欢的宠物,但它却莫名其妙地死在年轻人的手上,有钱人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于是那有钱人就派人将年轻人活活打死了,那年轻人死后郁气难平,化为一只黑色毛皮的蓝眼睛猫妖,将那有钱人一家杀了个干干净净。这件事虽然过去了一二百年,却依旧在我的家乡流传甚广。”
这波斯人语气低沉神情冰冷,林正弘不禁感觉到后背一凉。仿佛那只黑色的猫妖,就在窗外睁着一双湛蓝湛蓝的眼睛死死看着他。
“好!”主人赞赏地拍了拍掌道,“报仇雪恨的故事,果然是难得的好故事。”
“那我接下来,就讲一个年轻侠客的故事好了。”随后开口的却是那藏剑弟子叶逸文,他又替自己斟满了一杯酒。
“从前有个年轻侠客,他不仅有一位非常慈爱他的师傅,还有一位非常美丽的小师妹。而这年轻侠客年少成名,在江湖上也闯出了不小的名声。但有一天他的师父忽然被一位仇人杀了,小师妹也被那位仇人掳走。那位仇人不仅武功远胜于他,而且在江湖上也有很大的名声,年轻人根本敌不过他……”
“随后那年轻侠客,找到了师门的不传秘籍。他师父的那位仇人,原本就是冲着那本秘籍来的。年轻侠客刻苦习武之后,终于打败了那位仇人,将小师妹重新夺了回来。”主人神情平淡地说,“这种故事我也听了许多个,一点也不稀奇。”
“可这故事却并非如此。那年轻侠客的师父根本没有什么师门秘籍,他只能隐姓埋名每日苦练武功。长此以往,他的武功的确有了很大进步。但武功进步的不止他一个,还有他的仇人。年轻人十年之后,变成了一位中年侠客。只是他绝望地发现,他无论如何依旧打不过那位仇人。于是他终于找了个机会,去见了那被掳走的小师妹一面。小师妹一见了他,就泪眼朦胧。说她原本一直等着年轻人来救她,等了整整十年。但现在却已经太晚了,她已经替那仇人生了好几个孩子。她不能让孩子没有父亲,因此她也只能让这中年侠客去死。于是她一声令下,那仇人的手下一拥而上,将那中年侠士乱刀砍死了。”
叶逸文一仰头,喝干了第二杯酒。
“少侠的故事简直再真实不过,这江湖中死去的绝大多数人也是如此吧。”主人低头沉思了一会,终究有些惆怅地点了点头。
唐无泽说:“我要讲的故事却没这么惊心动魄。从前有个男人,他娶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妻子。两人感情深厚,只羡鸳鸯不羡仙。可有一天,那位美丽的妻子却死了,死在了几位江湖人手上。男人家中尽管颇有钱财,却根本不懂武功。他既无法保护他的妻子,也查不出那几个江湖人士究竟是谁。只能每天悲愤郁闷,不久后就郁郁而亡。”
这唐门杀手根本不会讲故事。他不仅表情冷硬,语气也平淡地全无波澜。而他的故事也毫无新奇之处,简直是一平到尾毫无趣味。林正弘完全听不出,这故事有什么好。在他看来,这唐门杀手的故事远远比不上那两个人的故事。
可主人却忽然伤感了,他轻轻地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好故事,这是我今天听过最好的故事!”
林正弘诧异地发现,主人眼中竟有几点闪亮的水光,稍纵即逝。
“看来,接下来就是我讲故事的时候了。其实我倒觉得,我们这几人居然能凑在一起,这本身就相当有趣。”林正弘淡淡地说,“因为我们四个活人,竟然在和一个死去很久的人一起喝酒,这本身不就是一个再奇异不过的故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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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屋内的所有人都沉默了,根本没有人说话。
此时一声炸雷忽然响起,咔嚓一声似要劈裂苍穹一般声势浩大威势凛凛。窗外的雨却下得更大了,雨水用力地敲击着瓦片又顺着屋檐倾泻而下,恍如要淹没这世间的一切。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悠悠的歌声忽然响起。原来却是主人,他反反复复地吟唱着那两句词。他的声音低而清晰,连绵不绝异常悲凉。
这两句词,是伤心人才会吟的词。但在场的四个人,谁也瞧不出主人是个伤心人。他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初,简直明亮得咄咄逼人。
“既然各位的故事都讲完了,下面就轮到我来说说我的故事吧。”主人忽然挺直了脊背,他语气平静地说,“我自幼就喜欢各类奇闻异事,从小父母宠爱很是娇惯,因而我长大之后既不会武功,文采也不过平平。所幸家中薄有资产,我倒也衣食不缺从不为钱财犯愁。”
主人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温柔和暖的神色,似是半轮明月自厚厚的云层中露了出来。随后他轻轻地说:“在我成年之后就与清澜成亲了,她是个很美丽又很有才情的姑娘。我尽管见过许许多多的人,却从未见过她那样心思玲珑又善解人意的姑娘。最重要的是,清澜也十分喜欢我。而且她与我一喜欢听那些奇闻异事,我们俩还曾约定,要将我们听过的这些故事编纂分类,最后写成一本书。那时我便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快活的人了。我既有一名情意相投非常美丽的妻子,又薄有资产不愁花销,哪怕是皇帝也没有我这般逍遥快乐。”
林正弘却微微皱了皱眉。这故事他却有些似曾相识,仿佛他刚刚还听过一般。他倒不知这只是巧合,抑或那唐门杀手当真知道什么东西?
想到这,林正弘不禁瞥了一眼唐无泽。但这唐门杀手的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谁也瞧不出半分异常。
“我为了收集各类奇闻异事,因而便对来来往往的客人分外热情。我常请他们到家中吃饭,不收分文只求他们讲一个生平听过最奇异的故事给我听。而那天我接待了几位江湖人士,清澜也在一旁作陪。”主人的神情却忽然变得冰冷起来,他逐一扫过在场的四个人,“那几位江湖人士,也的确讲了一些我从未听过的故事,于是我十分开心。随后他们又称赞我好福气,有清澜这么美丽的女人当妻子,所以那天我喝了许多许多酒。可等我醒来之后,却发现一切都变了。”
“这座偌大的宅邸,竟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其余的仆人都死了,清澜自然也死了。只是她死得着实太凄惨,凄惨到我一闭上眼睛就能回想起当时的情况来。”主人轻轻合上了眼睛,他的声音也开始微微颤抖,“她被人糟蹋了,死不瞑目。能做出这种事情的,除了那几个江湖人士也别无他人。他们见色起意,有仆人想来阻拦都被他们杀掉了。原本他们也应当杀死我,但却不知为何独独放过了我。我那位老仆人,因为外出办事逃过一劫。”
“这几位江湖人士,武功高强又身份不明。即便是官府也找不出什么线索来,于是这起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但所有人都能忘掉这一切,独独我不行。”主人霍地睁开了眼睛,眸光似电亮得惊人,“我只痛恨自己不会武功,不能手刃仇敌为清澜报仇。直到那时我才明白,钱财是最无用不过的东西。即便再多的金银珠宝,也无法让我心爱的妻子死而复生。一个无法保护妻子的男人,活在这世间又有什么意义?”
主人继续道:“于是我一把火烧了这间宅子,随后纵身跳入火海之中。我的老仆人也陪我一同死了,可最有趣的事情恰恰在此。在我成为鬼魂之后执念过深,我并未魂飞魄散,反而做到了一些在我活着的时候无法做到事情。比如,我终于将那几个人千刀万剐了却心愿。”
“一个活人竟没有一个死人有用处,世间还有比这件事情更荒诞的事情么?”主人忽然大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悲凉又沧桑。
林正弘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主人,似是同情又似是不忍。
“所以这位道长说我不是个活人,的确说对了。我已经死了一百四十七年,见过了许许多多的人与事。唯独我的那个喜欢听故事的爱好还保存下来,所以我才会偶尔将几位过路的客人请到宅中做客。而你们这四位客人也的确让我听到了好故事。”主人指了指薛西斯道,“这位波斯小哥讲得是死后化妖报仇雪恨的故事,痛快淋漓且与我同病相怜,让我如何不称赞?”
“而叶公子说的是江湖之中人心叵测世事无常的道理,有时候你的仇人永远要比你想象的更为强大,这也和我的经历有几分相似之处。”主人微笑着望了一眼林正弘,道,“虽然这位林道长的故事最最出人意料,但这位姓唐的小哥所讲的却是我的亲身经历。”
“人总是有私心的,我在听了那么多个故事,总觉得自己的故事才是最好的。”主人悠悠地叹了一口气,道,“所以我才说,第三个故事是我今晚听到的最好的故事。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能从其他人口中听到我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这让我如何不拍案叫好?”
此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盯住了唐无泽。他们都很好奇,这唐门杀手是如何知道主人的故事。
“我倒也没什么特殊的手段,不过略微懂得一些最普通的占卜之术。”唐无泽淡淡地说,“所谓相由心生,一个活人的命运却是三分在天七分由己。只是阁下已经死了,因而你的一切过往也就尘埃落定无从更改。阁下的所有经历,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你的脸上,所以阁下倒也不必惊讶。”
若是那占卜之术,当真如同这唐门杀手说的一样简单,这世间还会有人苦苦研究紫微斗数与八字命理,欲求天机却百思不得其法么?林正弘心中怅然,只是他却一句话都没说。
“原来如此!”主人立刻恍然大悟了。随后他却举起了酒杯,热情地劝道,“相逢即是有缘,几位客人能在一百四十七年后与我结识,实在是天大的缘分。不知几位,可否愿意与我再喝一杯?”
叶逸文的脸色却变得难看起来。他一想到自己刚刚喝下的两杯酒,竟是一个已经死去一百四十七年的死人留下来的酒,就忍不住联想到一些非常不好的事情来。他当时只闻出这酒中并没有蒙汗药,可谁知这杯酒本来却是什么样的东西?
“若是阁下当真是好意,即便我们同你喝十坛酒倒也没什么。”林正弘淡淡地说,“可自从我们进来避雨这一刻,你便下定决心要杀我们,我们又怎么敢喝你的酒?”
“哎,我总觉得自己尽管命途多舛,却是个难得的聪明人。谁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已经这么了不起。”主人悠悠地叹了一口气,“看来是我小瞧了这江湖上的年轻侠士。”
那最后的一句话,却是主人一字一顿说出来的。他此时的森然杀意,根本掩盖不住。
“倒也不是只有聪明人才能看出这一点。在这荒郊野外中,却有一座如此精美的宅子,怕是谁都会生出疑心。”林正弘说,“更何况我是修道之人,一看你那位仆人阴气太重,就已然猜到一些事实。等我再见到你时,就明白了一切。想必阁下在这一百四十七年中,一定杀了不少人吧。”
“的确,我自纵身跃入火海的那一刻,就暗暗发誓绝不放过任何一位江湖中人。只是那时我变成鬼的时候太短,所以尽管怨念深重却并没太大本事。我能够杀掉那几个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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