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那人当真大大方方地现身了,却是一个身着蓝衣的唐门杀手。齐铭不由暗喜,心中却免不得觉得这人是傻瓜。哪有让人用话一激就立刻现身的杀手,这人简直愚蠢到了极点。
“我却不是什么君子,只是受人所托的普通杀手罢了。”唐无泽淡淡地说,“有人出一百两银子买了阁下的性命,所以还请齐公子引颈就戮莫要反抗。”
“我的仇人刚刚死了,所以我心中快活得很。”齐铭依旧微笑着,他摇了摇头道,“我当然是不想死的,因而阁下的这条性命我就收下了。”
随后齐铭大喝道:“护卫何在?!”
但齐铭等了许久,却根本没有一个人从屋外冲进来。于是齐铭免不得有几分尴尬,可尴尬之后他却不由后背一凉,他已然明白他的手下已经全军覆没。
那唐门杀手却坦坦荡荡地说:“我是一个很怕死的人,所以在接生意之前往往会将目标的背景调查清楚。齐公子这样的大人物身边自然会有不少护卫,我不将那些护卫处理掉,如何敢那般正大光明地现身?”
“江湖传言唐家堡弟子精通各类毒/药,现在一看果真如此,想必我的那些手下都栽在了阁下的毒/药之下吧?”齐铭叹了口气道,“不知阁下可否满足我最后一个请求,我想知道,究竟是谁出一百两银子买我的性命。这区区一百两银子的价钱,未免太低了。”
那蓝衣的唐门杀手却并未回答齐铭的话,在一发疾如闪电势如流星的追命箭过后,齐铭已然倒下了。他用颤抖的手捂住了自己流血不止的胸口,却依旧目光灼灼地死死盯着唐无泽,他竟是非要得到唐无泽的回答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从不跟活人多话,不过若是死人我倒可以多说两句。”唐无泽说,“原本一百两银子买齐公子的命的确太不划算,但这单生意我只是顺手接下罢了,本来我今晚到这里来却有其他事情。”
这一刻齐铭的神智无比清醒,他的眼睛也因此越发灼灼发亮。他费力地小声说:“是席江,也只有他才能看穿我的计谋。我能忍,他却比我更能忍。想不到,我最后竟和他死在了一起,他不愧是我的好对手……”
话未说完,可齐铭却已经断了气。
一直在旁边的白雅却静默无语。她伸手摸了摸席江已经开始冰冷的面颊,又望了望刚刚死去的齐铭,心中情绪复杂无比。这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来得未免太快也太惊心,谁能想到方才还胜券在握的齐铭此时却成了死人?
不用唐无泽多说,白雅心中已然有些明白这整件事的经过。不知何时席江看穿了齐铭的计划,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一直默默忍耐假装中计,最后他舍去一条性命才将齐铭拉去陪葬。这么多年来,席郎竟是如此委曲求全么?家中生活这样贫苦,他为了攒下这一百两银子,又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
一想到这,白雅的眼泪又立刻夺眶而出。她痴痴抚摸着席江的脸,轻轻地说:“席郎,你辛苦了。我着实是个蠢女人,这么多年来只顾着自己黯然神伤,竟不知你有多委屈。”
“席先生让我转告席夫人一句话,他希望夫人带着儿子好好地活下去。”唐无泽说,“逝者已逝,席夫人还是不要太过伤心了。”
可白雅却好似根本没听到唐无泽的话一般,她只是执着又坚定地将那具冰冷的尸体搂在怀中,仿佛那样就能让席江再次醒过来一般。这一刻,白雅仿佛变成了一个毫无灵魂的傀儡。
“娘……”席远轻轻地唤了一声,此时他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只希望母亲足够坚强勇敢,能够忘掉那个男人继续活下去。即便没有了丈夫,她还有自己啊。
但此时席远却无法说出这句话来,任何一个孝子在看见自己母亲这般伤心欲绝的模样也只能默然无语。更何况,席远知道母亲有多爱那个男人,一切话语对于白雅而言都全然无用。
白雅似是被席远的话唤回了神智,她对着唐无泽深深一鞠躬道:“我想求公子一件事,既然远儿已经将他的这条命卖给公子,我只求公子今后能够好好待远儿。他实在是个很命苦的孩子……”
“我与你们非亲非故,为何要答应你的请求?”唐无泽漠然地说,“更何况你的儿子此时已经是我的奴仆,我要如何待他自然是我的事情。”
“也罢,终究是我奢望太多。”白雅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过远儿跟着公子却要比跟着我好得多,我从来不是一个很好的娘亲……”
“娘!”席远凄厉地呼唤道,他已然知晓白雅要干什么:“娘就不能为我活下来吗,我不想让娘死,娘不要死好不好?”
此时的席远再没有那种狼一样冷又凉薄的目光,他像个最最普通的七岁孩童一般,不顾一切地扑到了白雅怀中,泪水刹那间浸透了白雅的衣襟。
“娘,不要死好不好?”席远仰着脸重复道,“我会孝顺娘亲,让娘亲过上好日子……”
但白雅却悲哀地摇了摇头,她轻轻地推开了席远道:“没用啦,远儿。自从你爹死后,我也不想活了。不要为娘再流一滴眼泪,你是男子汉,又怎么能随意哭泣呢?”
席远立刻强行忍住了眼泪,他颤声说:“我不哭,如果我不哭娘亲就不会抛下我离开么?”
但回答席远的只有喷溅开来的红色血液,花一样红却如火一样暖。席远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的血液溅了他一头一脸,他刚刚根本来不及阻止白雅就将那把匕首刺进了她的心脏。
从始至终,白雅却都是微笑的。
“席郎,我来了,你一定等了我很久吧?”白雅的声音轻而小,她最后平静地合上了眼。她仿佛又见到当初在那煦暖春光中,年少英俊的席江对她微微一笑的模样。那真是,绮年玉貌的少年郎啊。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白雅终究是不后悔的。
席远木然地立在原地,即便唐无泽走到他面前也没有任何反应,随后他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唐无泽任由那孩童软软地倒了下去,根本懒得扶他一把。如果要唐无泽软声细语哄席江不要伤心不要难过,着实比登天还难。反正这小子的命已经是他的,倒不如直接带走了事。
他随后注视着这满地猩红艳丽的红,眉头微皱。这出长达八年的恩怨情仇终于落了幕,只是最后谁能想到会是这般凄凉悲惨的结局?一切不过爱与恨两个字,但这三个人却都深陷其中难以自拔,着实可悲又可叹啊。
“薛西斯,出来背人。”唐无泽淡淡地说。
那明教刺客虽然自屋外乖乖走了进来,但他却不由得抱怨道:“哎,我早知你叫我来就没有好事。你先是让我解决那些齐公子的手下,随后你又让我背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这一切不过为了区区五十两银子,着实不值得。不过我既然这般帮了你,无泽你是不是也应该好好感谢我一下?”
唐无泽凉凉地瞥了一眼那波斯人,道:“我实在感谢你够义气,你实在是我生平仅见最好的人了。”
这肉麻至极的话,唐无泽竟也毫无负担地说了出来。只是他声音刻板一字一顿,一听便是在敷衍那波斯人。
但薛西斯听到这话之后,他的绿眼睛却立刻亮了起来,笑眯眯地说:“既然你心中有我,我当然开心极了。”
不过短短一句话,谁知这波斯人怎么能脑补出那么多东西来。唐无泽却懒得再说话,他示意背着席远的薛西斯和他一起出门。
随后他扔下了一个火折子之后,这间刚刚被他泼了许多烈酒的破旧的小屋就开始缓缓燃烧起来。火光很快冲天而起,也将一切爱恨情仇吞噬的一干二净。还好这家人居住的地方颇为偏僻,因而也不用担心牵连到这周围的百姓。
“所以我说这次的生意划不来啊。”薛西斯叹了口气道,“你刚刚洒的那些烈酒,可要比五十两银子贵得多。我倒不明白,你为何对着小鬼的事情这么费心。”
“大约因为他的娘亲和我的娘亲一眼,都是个傻女人罢了。”唐无泽淡淡地说,“她们总是自顾自将她们的男人想得情深意重无比可心,但事实却残酷得很。”
“噢,你方才说席江曾让白雅好好过下去,这句话莫非是假的?”薛西斯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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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唐无泽的面容沉静如水,他微微抬了抬眉道:“自然是假的,其实席江根本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一直想着自己的计划与复仇,又哪里顾得上席夫人?那最后一句话,不过是我为了让席夫人安心些编造出的谎言罢了。席夫人在听到这句话后,想必也会心甘情愿地自裁了。”
不管谎言善意与否,谎言依旧是谎言。但唐无泽的意思薛西斯再明白不过,他只想让白雅去的心甘情愿罢了,倒也算这唐门杀手难得的善举。薛西斯出神凝望了一会苍蓝的夜空,感慨道:“席夫人又何必对那样一个男人死心塌地?在我看来,席江既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但席夫人甚至不肯为了自己的儿子活下来,反而一心一意追随席江到九泉之下,真不知道该说她愚蠢还是痴情。”
“因为在席夫人看来,她的丈夫要比她的儿子重要得多。她的一生,全是为席江而活,席远不过占了少而又少的一部分。不过这样也好,如此一来这孩子大概也从此冷心绝情,不会轻易被感情所惑,仅这一点就比许多唐门弟子强得多。”唐无泽的回答简直无情得可怕。
虽然薛西斯知道这人一贯行事作风都是如此冷厉又不近人情,但他此时依旧免不得心中微寒。这唐门杀手此时简直像极了一把出鞘的刀,唐无泽想得全是如何用最简单的手段达到他的目的。那一刀劈斩下去,即便不要了人的命也会血花四溅硬生生割下一块肉去。唐无泽就是如此,绝不吃亏也绝不认输。
“那已经死掉的三个人,当真是一场孽缘吧。”薛西斯忽然感慨道,“如果那两个男人中有谁肯退让一步,便不会酿成今天的惨剧。若是让寻常人知道这故事,他们免不得要将席夫人称作话本中才有的红颜祸水。”
唐无泽却目光冷然地说:“什么红颜祸水,席夫人不过是一个可悲又可怜的女人罢了。在这过去八年中,那两个男人何曾真的将她放在心中?他们最在意的是自己的得失与成败,席夫人不过是这事件开始的缘由而已。席江责怪她坏了自己的大好前程,也懊恼自己被美色所惑为白雅抛弃一切,着实不值。而齐铭只把她看成一个私自同人私奔毁了他名声的女人,对她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顾念与眷恋。一切全因白雅而起,又因她而结束,这实在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故事罢了。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可我依旧觉得这是个很有趣的故事。”薛西斯兴致勃勃地说,“若是将这故事讲给我们那次遇到的宅邸主人听,他也定会有所感慨吧。”
“别忘了那宅邸主人是个差点要了你性命的恶鬼。”唐无泽淡淡地说,“倒是这孩子未曾叫我失望,如果他当时真的杀了席江,一切反而不好办了。唐家堡绝不收弑亲之人,这件事我终究瞒不下来。如此一来,不出十年唐家堡就又有了一名优秀的杀手。而我欠唐家堡的东西,大约也能还上一些。”
薛西斯侧头望了一眼唐无泽,瞬间了然。原来这唐门杀手为席江费尽心力,心中竟打着这样的主意。哎,这唐门杀手真是恩怨分明从不吃亏,这世上简直没有比他更通透的人了。
真不知何时,这唐门杀手的心中才会牢牢刻下他的名字。也许那终究只是他的奢望,也许时机巧合他就能得偿所愿。
“今晚真有难得的好月亮。”薛西斯抬头望着那轮冷而亮的月亮,声音低而轻缓,“沙漠中的月亮,却比这更美得多。月光映在沙丘上,仿佛连沙子都是银子做得一般,那景象着实壮阔又美丽。不知何时,你愿意同我一起看看那里的月色呢?”
唐无泽当然明白这明教刺客的意思,可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回答,因而他只能应付了一句道:“也许只要区区三个月,也许要一辈子,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多久。”
“有你这句话我倒放心了,总有那么一天的。”薛西斯忽然笑了,他的绿眼睛灼灼发亮,“到时我们一同过着逍遥快活的日子,岂不妙哉?”
谁要和你一同过日子?唐无泽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薛西斯,却根本懒得反驳。这波斯人大约脑壳坏了,最近经常能从他短短的一句话中自顾自幻想出许多东西,实在让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面前的佳人一身红衣英姿飒爽,眉宇之间带着无比的自信与爽朗。这位姑娘也许并非倾城之色,但她身上那种勃勃生机的美丽任是谁也免不得赞叹与欣赏。她好似一团跳动的火焰,温暖又灼目,让人觉得仿佛呆在她身边就能不惧严寒与黑暗。
“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佳人微笑着开口道,“我听叶逸廷说你的本事很大,所以这件事我就只想交给你来办。”
所以,这姑娘来到逆斩堂指名要见他,全因为那藏剑小少爷的推荐?他倒宁愿那小少爷没有这般好心地给他揽生意,想必这姑娘的事情一定很麻烦。但唐无泽微微扬了扬眉,示意这红衣姑娘继续说。
“我想请你帮我追杀一个人,但却并不是真的让你要了他的性命。”红衣姑娘轻启朱唇道,“你只要将那人逼入绝境,剩下的事情自有我处理。”
“姑娘要求的这件事我却是做不到的。”唐无泽淡淡地说,“我一向只会杀人的本事,从没有吓唬人的本事。”
“我并没有瞧不起阁下的意思。”红衣姑娘抱歉地福了福身,道,“所以阁下只要拿出十成十的本事追杀那个人就好,而那人的剑法很好,就连我也不得不佩服他这一点。”
在说到最后时,她的语气已然变得柔和起来。那双火焰般灼热的眼睛中也有温柔的光芒流转生辉,美丽又动人。热恋中的少女自然是无比可爱的,而这位本来就很美丽的姑娘此时简直在熠熠生光,夺目得令人不敢直视。
那位名叫叶逸廷的藏剑小少爷,看来倒与这位红衣姑娘颇为相配,这二人若是站在一起定是一副相当有趣的画面。唐无泽心中忽然冒出了这个想法,他不动声色地问:“不知姑娘要我追杀谁?”
“一位姓左的纯阳宫道长。”红衣姑娘的声音轻而缓,她的眼睛也越发明亮起来,“我实在没见过他那样的人物,着实是冷如霜华逸若谪仙。尽管左道长整天沉默不语,但我却知道他是个再好不过的人。”
也许那位道长只是不善言辞又腼腆害羞罢了,谁知道在这位红衣姑娘眼中,那纯阳道长却成了谪仙一般的人物,真是十分有趣。唐无泽简直有些想笑了,他倒不奇怪为何这位红衣姑娘明明对那位左道长十分赞许,却非要他毫不留情地追杀左道长。一切不过是这红衣姑娘玩弄的小小心机与手腕,只是这位姑娘的胆子倒也大得很。
唐无泽漫不经心地说:“以往我只听过英雄救美的故事,姑娘竟要反其道而行之,来个美人救英雄么?”
红衣姑娘被看穿心思之后先是一惊,而后极快地镇定下来。她凤眸一瞪,反问道:“为何这世间的故事,定要以你们男人为主?为何我们姑娘家,只能是被人救助的柔弱美人?为何我就不能来一个美人救英雄?”
她连用了三个为何,显然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