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乐清颜走进那间小院时，青柳扶墙，蔷薇绕枝，藤花编织的秋千垂在树下，梨花木的美人榻依旧摆在院中。安安静静的院落，清风拂过，仿佛这间的主人仍在这里，仿佛从未离去。
忽而门声轻响，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从偏房中走出来，看到乐清颜站在院中，不禁神色疑惑。
“不知……这位小姐到院中何事？！”女子蹙眉看着乐清颜。
而乐清颜从最初的惊讶，到伤感，再到神色复杂。她紧抿着嘴唇不肯开口，她怕一开口就会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眼前的女子正是自己以前的丫鬟，翠柳。
她努力的稳住自己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道：“我是莫小姐的旧友，只是来看看的。”
听到是小姐的旧时相识，翠柳有些惊异，见乐清颜也是一派家中闺秀风范，轻轻福了个礼道：“奴婢是小姐的丫鬟翠柳，小姐若是知道还有朋友来看她，一定会高兴的。”说罢，袖口微抬，竟有些哽咽。
乐清颜一时也是感慨不已，没想到以前的丫头竟然还守着这个院子。
“就你一个人么？”既然翠柳在，那妹妹翠屏也应该没走吧。
“就奴婢一个人。”翠柳眼眉低垂的答道。
“哦。”乐清颜没有见到翠屏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问。
她抬脚又放下，顿了顿，终究没有再向前走去，她知道，屋中的东西一定还和原来一般，只是，自己进去也没有什么意义，只能徒增伤悲罢了。
花墙依旧漾春风，故人不知何处从。
乐清颜转身朝着来路而去，就当她走到院门口时，身后的翠柳忽然说道：“我家小姐的牌位在阮家祠堂，墓碑…立在了宛城不远的乌山。”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乐清颜却知道，她是希望自己能去看看那块墓碑的。
那里埋葬着曾经的莫清云。
她微微点了点头，就继续向外走去，再未回首。
乐清颜沿着小径一路走来，看着变化无几的事物。心中复杂。
正当她走过一处下人的厢房的时候，屋中正传来两人低低的说话声。这声音虽然压的低了些。但是乐清颜现在有了些许功力，听力自然要比普通人好上许多，所以听得也很清楚。
“你知道吗，今天前边来了一位姑娘，说是来找老爷夫人的！”其中一人压着声音道。
“切，来找老爷夫人的多了，这几年二公子在外边救的姑娘排起来，都能绕宛城一周了。”另一个人不屑的说道。
“你懂什么！听说这姑娘就是以前住在隔壁的王桃花！”男子轻喝了一声，接着道。
“什么？！你是说，以前住在阮府隔壁的那个王家胖丫头？！”一听名字，男人的八卦精神顿时来了劲。
“对！不过，人家现在已经不是胖丫头了！听刚才在前院的王福说，那姑娘容貌虽然只算得上是小家碧玉，那身材可是妖娆着呢，比那五公主有活力多了！”男子得意的说着，好像自己亲眼看见了一般。而后又接着道：“听说那姑娘刚才往以前莫家小姐的院中过去了。”
“什么？！那不是阮家的禁地嘛！”另一人有些惊诧道。
“嘘――你小点声！”男子再次压低了嗓音。“咱知道，但是人家也不知道啊，说起来，那莫家小姐也是个没福气的，都上了花轿了，竟然被毒死了！”语气中还带着一分可惜。
“可不是，牌位虽然入了阮家的祠堂，但是也没个名分。”另一个也有些怜悯道。
“哎！没办法，本来是要以已逝少夫人的身份入祠堂的，谁知道后边紧接着就嫁过来一个公主，公主是什么人，怎么能当续弦！”男子声音有些大。
“我当时还跟在府外跑腿，哎你说说，当年那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听说到现在都还没有结案呢！”另一人赶忙问道。
“没结什么！那都是说给外人听得，其实那下毒的，就是跟在她身边的小丫鬟！”男子道。
“啊！？不会吧！就一个小丫鬟？！这么简单？！”另一人有些不相信。
“可不是嘛！人都自杀了，说是因为爱慕大公子，结果因爱生恨。那小丫鬟的姐姐至今都还守在院中，说是一辈子替妹妹赎罪呢！”男子接着道。
听到这，乐清颜的脑袋只觉轰的一下，自己是被小丫鬟毒死的？！
她的耳边再次回响起刚才翠柳的话“就奴婢一个人――”
乐清颜秀美紧蹙，觉得有些不可置信，难道当初给自己下毒的是翠屏？！可是……翠屏不可能是那样的人啊！
乐清颜额头低垂，神色不明，忽然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阮家后门的一个角落处。一个满脸猥琐的男子正看着手中的金子，笑的好不开心。
“姑娘，你有什么想问小的？！”马六笑呵呵的看着乐清颜，一脸谄媚。他是阮家的一个小管事，专管后院的奴婢小厮，也因此，他也是最了解阮家的各种隐晦秘密的人。
“我想知道，当年，害死莫家小姐的人到底是谁？！”乐清颜轻瞥了一眼，却是让人感觉压力万分。
马六笑盈盈的脸一僵，转而又笑着说道“姑娘，这你可就问对人了，虽然外边都传这莫家小姐的死莫名其妙，其实，当年，跟在她身边的一个小丫头当晚就在大公子面前承认了是她下的毒。说是因为她爱慕大公子多年，可是公子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嫉妒自己的主子，于是就在新娘子上花轿前投了毒。那丫头已经被自杀了。”
“那为何不通报官府？！”乐清颜冷冷地问道。
“当然是为了阮府的地位了！这种事传出去，阮府的尊严也就扫地！”马六神情昂扬，好像很理解一般。
“刚才的事，你可是全说了？！”乐清颜杏眸微眯，看着眼前猥琐的男子。
“小的当然是说全了！”马六立即直了直身子，信誓坦坦的保证道。
乐清颜又轻悠悠的说道：“你可要想好了再说！”说罢，从身边拾起一块小石子，用手轻轻一捻，那石子就变成了一串烟尘。
马六看着眼前的女子忽然生出一股惧意，他觉得自己似乎拿了不该拿的银子，而看乐清颜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恭敬。
见达到了效果，乐清颜又掏出一锭金子，放在马六的手上。“你也不必害怕，只要你说出你所知道的，我必定不会对你怎样的。”
马六贪婪的看着手中的金子，不再犹豫，接着说道“其实，刚才那些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听说当夜是有人到大公子那，指认了那个丫鬟，而且从那丫鬟的身上也搜出了毒药，于是就定了罪。但是因为此事不可声张，所以对外宣称就是不详。”
马六又看了看周围，见没有人后，又靠近乐清颜一步，才低声说道“那丫鬟起初不承认，后来不知为何，又改口了，最后是自己服毒自杀的。”
“噢？！那指证的又是何人？！”乐清颜问道。
“听说是当时新进府的一个小厮，后来却莫名其妙的不知所踪了。”马六谄媚的说道。
“那搜出的毒药是什么？！”乐清颜厉声问道。
“是金石散！啧啧，那丫头也够狠的，要说莫家小姐人还是不错的……”马六一脸回忆，到后边竟也开始念叨。
闻此，乐清颜嘴边噙着一抹冷笑，金石散？呵……而后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那五公主是个什么情况？！”
“这……”马六又开始犹豫了，眼睛不时地瞟上手中的两锭金子。
乐清颜又塞给他一块金子。
马六才接着说道“赐婚的圣旨其实在莫家姑娘死后一个月就到了阮府，五公主也是那时候来的，只是当时压着不让说，后来准备了一个月才成婚的。那五公主向来是个身子弱的，经常一病数日。”而后讨好的看向女子。
听完这些，乐清颜又瞥了马六一眼，不紧不慢道：“要是有人问起，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马六连忙点头“知道！知道！姑娘放心，小的从未见过姑娘！”
乐清颜这才微微点了点头，从阮府的后门离开了。
此时，坐在阮清幽院子中的云栖凤正在听着身旁小厮的禀报：“公子，刚才那位王姑娘先是去了阮家严禁的院子，后来又在后门处见了一个阮家后院的管事。”
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杯，清雅的男子忽而道：“你去把刚才她见的那个管事叫过来！”
“是！”小厮得了命令立即离去。
呵，来探望莫家小姐的王桃花？！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第二十九章 故人何处
乐清颜问完马六后，就从后门离开了阮家。
走在街上，乐清颜有些恍然，自己的死竟然只是因为得罪了一个小丫头？！淡淡的哂笑从嘴边划过，她望着头顶的骄阳，忽然模糊了视线。
这怎么可能呢，这么可笑的理由，怎么也会有人相信呢？！
翠屏，那个有些迷糊的傻丫头，怎么可能因为爱慕阮清羽就给自己下毒啊！
在成亲前不久，她还承诺着，等她成亲后，就把翠屏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嫁给翠屏喜欢的李家庶子。她连翠屏的嫁妆都备好了啊！
在宛城，阮家就是名门大家，即使一个丫鬟，许配给平常人家都是高攀的，更何况翠屏还是跟在她身边多年的人！她怎能不给她们找一个好的归宿。
可是，没想到翠屏那丫头竟然也死了。
而毒药是金石散，这更是可笑至极！虽然金石散服用过量的确能让人不知不觉中死亡，但那药价值百金，更是稀有之物，一个小丫鬟哪来的那么多钱去弄这种东西？！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虽然此时天气暖意融融，但她却觉得浑身一片冰冷，那些线索笼罩在身后，却仿佛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准备随时将她吞噬。
她仰头，看着此时耀眼的太阳，忽然发现，原来阳光有多明媚，阴暗就有多泛滥。
看着喧闹的街道，她想，或许去看看也好……
宛城外一处绿草茵茵繁花遍地的山头上，当乐清颜远远的立在乌山的时候，目光却有些茫然，她应该去哪找……去哪寻……
正当她有些思绪不定的时候，却只见一名寡衣素服的女子从她身边走过。
那女子低垂着头，额头上还包着厚厚的头巾，几乎看不清她的容貌，而她的手中却提着一只篮子，那里边放着点心，清酒，还有一束蝶兰。
看着那篮子中的东西，乐清颜不由蹙了蹙眉。
那女子缓然而行，渐渐向着乌山的西方而去，不知为何，乐清颜却有种想要叫住她的冲动，于是脚尖轻点，她跟了过去。
乌山的景致淡雅悠然，实在是一处不可多得的美景之地。
乐清颜跟在女子的身后，不紧不慢的走着，直到一个转弯处，忽然出现了一片白色的花丛，那些花枝重重叠叠，在阳光下宛如一片愀然独立的花田，而在那白花之中，正有一处高高的隆起。
乐清颜心中更是疑惑，却见那名女子已然停了下来，顺着女子的身影望去，只见那里似乎立着一块石碑。
女子轻轻的放下手中的提篮，从篮中拿出锦布，将那块石碑上下擦拭了一边，而后又将篮中的物品全部摆在石碑前。
跪坐在那里，口中不断的念念有词。
乐清颜忽然心中一痛，不知何为，她只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又向前走了几步，这才听清了跪坐在那里的女子口中的话。
“小姐，奴婢又来看你了，今日的天气不错，也是你喜欢的春光明媚的日子。”
一边轻声念叨着，女子又将那些糕点向前摆了摆。
“小姐，这些是福临斋的糕点，都是你喜欢吃的那几种，以前你总是吵闹着买了许多放在屋中，最后有一大部分就那样莫名其妙的没有了，其实奴婢们都知道，你总是半夜起来吃了许多。”
说着，女子的唇角还掀起一抹轻笑，而后她又将那束蝶兰，放在了石碑的前方。
“小姐，奴婢又给你带蝶兰来了，虽然公子说你喜欢清淡的花香，但是奴婢知道，你每次看着这翩然的蝶兰，才是最欢喜的。”
乐清颜不远不近的立在那里，蹙眉听着女子断断续续的那些话，心中的情绪不断翻滚，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只是这一刻，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怪异，明明鼻尖酸酸的，心中也是酸酸的，那晶莹的物体几乎已经忍不住的将要夺眶而出，但是她却咧着嘴，想要放声大笑。
是的，她想要笑，想要高声清朗的大笑，就在这片白色的花海之中，就在那块孑然而立的石碑前边。
“呵呵……呵呵……”明明风景清秀的地方，却因为传来阵阵枯燥娇脆的笑声而变得有些诡异。
这声音有些浅淡，没有欢喜，没有忧伤，却显得分外苍凉和怅然。
那女子被这突兀的笑声，吓了一跳，转眸惊慌的看向身后，这才发现不远处，竟然还立着一个人。
她警惕的看着乐清颜，一双小手拽着衣裙甚至有些发白。
乐清颜傻傻的笑着，一步一步，缓缓走向那块石碑，她蹲下身，仔细而又轻缓地抚摸着它，目光幽幽的望着光洁的石碑，那碑面上干净的甚至没有一个字迹。
“你……你……”跪坐在一旁的女子看着乐清颜，神色有些怔然，她不知道这人究竟要什么。
感受着微风中传来的花香，乐清颜宁凝而视，良久，才缓缓道：“看来你的福气也不错呢！至少，这里鸟语花香，如此优美雅然的环境，倒是个好地方！”
轻轻一叹，乐清颜转身看着呆愣的女子，不由挂起一抹清浅的笑容。
那女子看着乐清颜这一笑，唇间喏喏，似乎想要说什么，然而，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乐清颜又望向那块石碑，低声笑着。
“她好么？”
“……”
“她是不是有时很让头疼？”
“……”
“她是不是经常挑三拣四？”
“……”
“她已经死了。”
“……”
“死人不需要这些东西的。”
“……”
乐清颜喃喃自语着，即使得不到回应，仍旧不停的说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平时可以风轻云淡的事，现在说来却都和字字尖刻，嗤笑着自己这样的行径，乐清颜一边说着，心中的各种片段也接连不断的闪过。
如若有人经过，一定会觉得这个场景分外奇妙。
就这样，在阳光的午后，两名女子，一前一后的在那白色的花海中，自顾自的凝望着那块突兀的石碑。
终于，乐清颜再次转眸，深深的望着那个女子。
女子被她这样看着，不知为何，忽然心中变得沉静了下来，这样的眸光，这样浅淡的笑容，她似乎……又看到了那名肆意恣然的人儿……
“她会很好的……”
乐清颜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起身，杏眸微眯，看着那名女子，淡淡的说道。
而后，她便转身离开了这清然却又孤寂的角落。
乐清颜此刻，心中喜极悲极，她没想到居然在这里会看到翠屏。
是的，那名字就是被传言自杀的她的丫鬟，翠屏。
她以为翠屏真的已经死了，然而，却在这里遇到了她。
她本想问许多事情，太多太多，却终究没有开口，她知道，这一切肯定还有着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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