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回应这句话,琴声突然发生了变化,从先前的欢快变成了低沉肃穆。
麻仓叶王口中说得轻巧,手中的攻击没有片刻因此而停止,因此麻仓家的阴阳师们也不得不全力应战。
在这种时候,一旁竟然还有人以胡琴来伴奏,这是一件相当诡异的事情,而伴奏的人是传言之中失踪多日几乎已经要被定论死亡的藤原雪姬之时,这种诡异就上升到了另一种全然不同的境界之中。
麻仓叶王为什么囚禁藤原雪姬?
藤原雪姬为什么不向众人求救,反而在一旁像是看戏一般地演奏?
他们两人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麻仓泉的心中还有着这些疑问的时候,麻仓椿毫无怀疑,只有怒视麻仓叶王的目光越发凛冽。
“麻仓叶王,你太过分了!你将雪姬殿下当成什么?!竟然这样地把她困在这里!用那样的术式——你这样的做法,也配称为阴阳师吗?!”
麻仓椿曾经被麻仓叶王夸赞为麻仓家既他之后最有天赋的人,那并非虚言,而得到安倍吉昌的教授指导之后,麻仓椿的进步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或许她的能力和经验都有所欠缺,但是最基本的“眼界”她已经得到了。
因此麻仓椿一眼就看到了雪姬身前那串念珠上施加的术式,也因此明白为什么雪姬即使在这种时候也没有向着门边移动一步。
麻仓叶王微微一笑。
“那与你们无关。在这里和我做无意义的缠斗有什么用?”
麻仓椿气得都想把手中的符纸直接摔在麻仓叶王脸上。
她没有这么做,不过是因为这样只会浪费宝贵的符而已——假如她有直接在那家伙脸上贴符的本领,她就不会被挡在这里了。
麻仓椿用结界挡住了后鬼的攻击,还是一不留神就被前鬼的利刃切断了一截头发,但她根本没有在意,大声地宣告着会让某个小人得意不了太久的事。
“哼,少得意了,麻仓叶王。麻仓家的罪人,自然由麻仓家来解决!至于道反封印一事,我的师父吉昌大人和安倍家的阴阳师已经赶去了,你的阴谋不会得逞,你注定什么也得不到——!”
麻仓叶王的神色出现了些微的动摇。
“你们如何会得知道反的事……”
他在问完之后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麻仓叶王和猫又股宗的视线一对,就像是当日在平安京的路上,麻仓叶王救起了奄奄一息的猫又那一瞬的对视,但是,有什么东西已经全然不同了。
猫又股宗平静地说:“叶王大人,您赐予的这条性命如果要收回的话,我毫无怨言,只是,雪姬大人是无辜的,她不应当遭受这样的伤害。停手吧,叶王大人,现在还来得及。”
麻仓叶王看着股宗的眼睛,耳边传来了肃穆的琴声,他突然想到为什么他觉得这首曲子如此熟悉。
因为这是雪姬这段时间演奏过的曲子。
在股宗死去的那一天,她曾经摘下了心上的面具,演奏了这一首悼亡曲。
那也是唯一的一次。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从琴声之中听到过雪姬的心声,哪怕近在咫尺,他也什么都听不到。
“……已经太迟了,股宗。”
麻仓叶王看着与麻仓家的阴阳师们站在一边的猫又,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我没想到,你也会背叛我。”
猫又股宗的神情僵住,呼吸心跳都为之一滞。它低下头,没有做任何辩解。
它无法辩解,这就是事实。
它一度想要“挽回”,可是,最终它选择了“背叛”。
用什么样的理由来解释都很多余。
麻仓叶王突然间回头看向了江雪。
江雪一直注视着门口,因此也第一时间接收到了那道审视的目光,她只是弯了眉眼,笑了起来。
“我说过,等到你死的时候,我一定开怀大笑。”
麻仓叶王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到底是愉悦的笑声还是自嘲的笑声,是悲哀还是无奈,江雪都不想去分辨,前来讨伐的“正义者”们也无从分辨,股宗低着头,小小的爪子用力地抠进了土地之中。
悠扬的琴声持续回响,在这一间麻仓家的院落之内,用于悼念的肃穆之曲因为战斗的声音多出了许多额外的部分,但是演奏的乐师以巧妙的构思将这些不在乐谱之内的声响都融入了曲中,用丰富的变奏和停顿格外地突出了战斗的惨烈。
在有人倒下的时候,琴声又会流露出抚慰与哀伤。
这是相当奇怪的一幕,却无人能够去制止。
激战之中的人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那样的精力能够分心制止一旁的乐师?
惨烈的战斗在音乐的烘托之下更显悲壮,到了后来,麻仓家的阴阳师们都忍不住想要问那位藤原家的姬君到底在想什么,直到他们发现麻仓叶王结印的动作出现了不该有的偏移。
两道风刃割开了麻仓叶王的衣袖,鲜红的热血淋漓而下。
麻仓叶王的手臂上有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匆匆地布下结界,在慌乱之中回想着自己刚刚的错误——早已千百遍练习过的结印怎么会出错?!
有一就有二。
麻仓叶王以一敌众,一旦受伤,就会越来越处于下风,当他再次“出错”而被打伤了肩膀的时候,不要说麻仓叶王本人,那些还在围攻他的阴阳师们也发现了这个异常。
战局的天平再度倾斜。
最开始游刃有余的麻仓叶王终于也到了被逼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这时候,他的结印再一次出了错误。
那已经是无论谁出手都可能取走麻仓叶王性命的时候,但是,此刻仍然活着的阴阳师们却没有一个人动手。
激烈的战局出现了刹那的停顿,因此格外地突显出了琴声的幽美,可如此幽美的琴声忽然间有了让他们打从骨子里战栗的森冷寒凉的威胁感。
所有人都看向了坐在院中笑着演奏着悼亡曲的姬君。 166阅读网
………………………………
257 再也不见
这位藤原家的姬君察觉到了众人的注视,回以微笑,只专门回答了某人几乎刻在脸上的疑问。
“麻仓叶王,你该不会以为……乐师的音乐可以那样毫无代价地听吧?技法不同,道理也是一样……乐师干涉外界通过‘天地之气’,你啊,听了我太多的曲子了……”
乐师通过干涉天地之气而改变天地,阴阳师也同样。
正如白龙神子格外无法忍受“五行之气”被扰乱,阴阳师若是被扰乱了体内的“天地之气”也一样会出现异常。
江雪愉悦地勾起嘴角。
“虽然每一次的变化都会微小到无法察觉,不过,水滴石穿,渐渐地……就会到无法忽略的地步。”
她把悼亡曲最后的音符完美地奏完,这才跳下地来,抱着胡琴笑吟吟地走过去。
江雪起初的几步依然不疾不徐,就如往日一样,无论是麻仓椿,或者麻仓叶王,他们都以为她会继续保持着那样的步伐走到麻仓叶王面前,或者痛斥他的罪行,或者亲自施与惩罚,但是,那样的错觉一眨眼之间就消失了。
有那么一瞬间,这里十几双眼睛都没有捕捉到藤原家雪之姬君的身影。
那就像是风,又或者是光,如同闪电一般迅疾,又如同秋叶落地的寂静无声。
这是不曾出现于这个世界的剑技。
它原本只属于一座已经消失的钢铁浮城。
但是,过去在艾恩格朗特挥剑战斗的剑士们用自己的身体记住了练习无数次的招式,即使去掉了系统的辅佐也可以凭着强悍的肢体记忆来用出这一招。
细剑之中以追求极致的速度为理念而锻炼出的“最快”的绝技——闪光穿刺。
银白的光辉与藤原雪姬的身影一同出现,下一瞬,那柄银白的短剑精准地刺入了麻仓叶王的心脏。
那实在太快了,快得让麻仓叶王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而一旁的式神也同样没能来得及保护它们的主人。
等到众人能够将眼前的景象与先前的情景衔接起来,麻仓叶王白色的狩衣胸口处已经完全被鲜血染红了。
穿透了麻仓叶王心脏的剑的另一端竟执于藤原雪姬右手。
这位看似柔弱美丽的姬君左手依旧拿着胡琴,但姿势就如同握着剑鞘一般,她的右手稳稳地握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银白细剑,以这种出人意料的方式终结了这一场持续了不少时间的战斗。
从麻仓叶王伤口处喷出来的血不可避免地溅上了少女洁白的衣袖,宛若红梅绽开在雪中。
艳丽,却又让人胆寒。
琴声停止了,所有的声音也都一并停止了。
麻仓泉没有说话,麻仓家的那些阴阳师们没有说话,麻仓椿也没有说话,一群人都因为这出人意料的一剑怔住了。
最先回过神的反而是被刺中要害的麻仓叶王,他一手握住了身前的短剑,既有惊愕,也有不解,他盯着面前的少女,凝神听了片刻,他依旧能够听到无数的心声,在场所有人的心声都钻进他耳中,错愕、震惊、兴奋、狂喜、矛盾、鄙夷,种种声音混成一片,而眼前之人的心声清晰可辨。
那几乎只有一句话:去死吧。
麻仓叶王不得不开口问出自己此刻最大的疑问。
“为什么……之前我什么也没有听到?”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听到?
和麻仓叶王战斗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因为极少有人可以全凭直觉来战斗,人总是会不自觉地去思考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对于凭借智力战斗的阴阳师而言更是如此,要用什么术、结什么印,如何攻击、如何防御,这都需要缜密的计划,所以麻仓家的阴阳师们哪怕人多势众,也依然和麻仓叶王打了这么久才能凭着外力的干扰渐渐分出胜负。
即使撇开所有其他的因素,如果一个人想要杀死另一个人,她也难免会在思考之中有所透露。
但是,到刚才为止,麻仓叶王都没有从江雪心中听到任何关于“杀”的字眼。
江雪的回答是直接拔出了剑。
锋利的剑刃在麻仓叶王左手掌心割开两道狭长的伤痕。
麻仓叶王不得不用手捂着伤处,但他知道,这也无济于事。
那一剑实在太准了。
给他带来了身体和精神上同样精准的痛彻心肺的贯穿之伤。
江雪信手一振短剑,将剑上沾染的血完全振落,这才把短剑靠上胡琴,在麻仓叶王眼前演示了一遍这柄剑平时藏在何处。她迎向将死之人疑惑的目光,这才真正心情愉悦地笑了起来,怜悯般地施舍了答案。
“因为杀人不需要思考。”
不需要思考,当然就不会有任何“心声”。
答案这样简单,麻仓叶王却听出了一种和此刻鲜血涌动截然相反的冰寒森冷来。
麻仓叶王盯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女,低声笑着说:“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你,雪。”
轻盈的、晶莹的、寒冷的雪,堆砌在一起就会渐渐地凝结为更加冰冷坚硬的冰。
此刻雪姬执剑的姿态才是与这名号相称的模样。
“可是……就算杀了我……你也无法离开这里……你不会找到的……那张字条……”
麻仓叶王带着极大的恶意说出这句话。
江雪看了麻仓叶王一眼,没有答话,径自向着门口走去,经过麻仓椿的时候,她把胡琴交给了麻仓椿。
“走到众人之上的晋身之阶,我给你。”
麻仓椿还被刚刚江雪的一剑震慑心神,怔怔地接过了胡琴,都没能回过神来做出劝阻。
江雪走到门边,试着伸出手,果然还是被阻挡着。
她转过身,看向麻仓叶王。
这位天赋卓绝的阴阳师也将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他却一直看着她笑着,温柔又满怀恶意地笑着。
就像是无声地重复着那句话:你无法离开,留在这里,陪着我吧。
江雪抬起了左手,看着手腕上黑色的镇魂铃叹息一声,向着麻仓椿说:“椿,最后麻烦你一件事——替我向我的家人们道别,说一声抱歉,我很抱歉,无法陪伴他们更久了,尤其……很抱歉,我无法成为永泉名正言顺的妻子,我很遗憾。”
麻仓椿终于醒过神来,她伸出手想要说话,但已经来不及。
麻仓叶王错愕的神情和麻仓椿的惊叫都成了不值一提的背景。
——当黑色的龙神从虚空之中出现,所有的一切在它面前都只是不足挂齿的尘埃。
黑龙吞噬了它的神子,获得了短暂的在人间肆虐的力量,它嘶吼着,顺应神子召唤时许下的愿望,召来了狂风和雷电,用人类无法想象的庞大神力在极短的时间内摧毁了这一整片建筑物。
无论是麻仓本家的结界,或者是构成麻仓本家的所有建筑,此刻都在黑龙的肆虐之中消失了,留下的连残垣断壁也算不上,那只有被风一吹就会消失的尘土而已。
黑龙在空中盘旋着,雷电在它身边打闪,不时落在地上,有几次甚至擦着地面上这些阴阳师的身边击穿地面。
象征破坏的黑龙神……
当真正看到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认识到如果黑龙想要杀死他们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因此根本无人想要反抗。
有人直接跪了下来,向着龙神祈求宽恕。
麻仓椿抱着胡琴,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雪姬殿下留下的是“遗言”。
师父说过,兰姬也说过,召唤黑龙需要付出黑龙神子的生命与灵魂。
她终于找到了族人,查出了麻仓叶王的计划,带着族人来,就要救出雪姬殿下,可是——可是……
麻仓椿抱着琴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麻仓叶王勉力站着,看着天空盘旋的黑龙,听着雷声轰鸣,他有些茫然,过了会儿才回过神,既哀叹又惋惜、既留恋又自嘲地发出一声轻笑。
“……把自己逼到这样的地步……果然是……黄金的笼子也要砸掉的雪姬啊……”
因为不愿留在麻仓家,所以就毁掉麻仓家。
因为不愿灵魂变成受人控制的灵体,所以宁可连自己的灵魂也毁掉。
这样惨烈决绝的拒绝方式。
比当胸一剑还要更痛。
黑龙把附近的山地也破坏了大半才消失。
无论是白龙神或者黑龙神都不能长久停留在人间,想要让两位龙神出现,那需要神子的召唤。
召唤——献祭。
神子献上自己的身体与灵魂,作为龙神降临的媒介。
区别在于,白龙神会保护自己的神子,而黑龙神会带走自己的神子。
江雪这时候终于知道了森村兰召唤黑龙的时候到底鼓足了怎样的勇气,又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平时的同调已经让“黑龙神子”的身体和精神都承受重负,在召唤龙神的时候,就连那样模糊的界限也被打破了,一切缠绕着黑龙神的负面力量也同样地涌入了黑龙神子体内。
那是足以撕裂人类身体与灵魂的庞大力量。
江雪被那些力量纠缠了不知多久,她突然间被甩了出来,她看到了黑龙的离去,也听到了自己离开的倒计时。
——就像过去兰姬短暂的存留那样,如今她也清晰地意识到了“藤原雪姬”这个存在不可能继续维持下去。
麻仓椿慌忙迎向从半空落下的姬君,但她抓了个空。
江雪的身体就像是幻影一样,根本没有实体可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