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相关的音乐之中自然会有出类拔萃的效果。
虽然江雪当年和天音阁的乐师因立场问题多数时候见面不是斗乐便是斗嘴,但是托了她有一位天音阁好友的福,她还是有幸看到了不少天音阁珍藏的乐谱。天音阁的入门习作就是一首祭祀之乐,技法繁杂,难到就像存心刁难学徒似的,和高山流水馆由简入繁的教导模式完全不同。祭祀各种神明的乐谱在天音阁中也多有收藏,不过她多半都只停留于“看过”,要说演奏过的话,可能就只有祭祀月神的那一首了。
江雪定了定心神,刻意地约束了自己的感情,在心中将乐谱过了一遍,这才奏响了第一个音。
天音阁这一曲祭祀的并非后世熟悉的“嫦娥”,而是古老的月御望舒。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
在楚辞之中的这位神明每个夜晚都会驾车牵引月亮行过夜空,给地上的人留下月升月落的景象。
日与月素来广受崇拜,相比起太阳的光明辉煌,月亮这个黑夜中最为明亮的星体被寄予了更多神秘的遐想,也因此在不同的神话传说中有着全然不同的面貌。
做出《望舒》这一曲的人就将月神想象为冷漠高傲的神明,因此做出的乐谱中充满着“冷漠”的意象,就像是广阔无垠的冰原,也像是黑夜行舟时视野极限处无法触及的灯火,只在遥远的位置安静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而那月光也是冰冷的,虽然会照亮前路,却也触手生寒。
乐师演奏之时若是抽离情感,如实展现乐谱,自然会流露出满满的冰冷,让人不由自主地升起敬畏之心,而那正和人们祭拜月亮时自发的跪拜相应。
江雪说她可能演奏得不够好,可是在此刻仅有的几位听众耳中,这一首乐曲并无不足,这正是祭天的神乐应当具有的模样,杜绝了红尘冷暖,远离了爱恨情仇的牵绊,一切诱惑迷惘都不存在,存在的只有在乐曲中这平等地俯视万物的神明。
天一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在这尚属温暖的结界之中,她居然感觉到了寒冷。
勾陈则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了和先前全然不同的冷静犀利的神情,仿佛她体内的某一部分被唤醒了,此刻蠢蠢欲动,她只能用理智拼命地压抑着那一部分,却怎么都无法掩饰那种透着危险的兴奋感。
安倍晴明闭上眼睛,听了一段时间,低声自语:“月光……”
此时还是白昼,可若是闭上眼睛,却恍若置身黑夜之中。
月御望舒飞过天空,向着大地投下无悲无喜的一瞥。
这并非江雪所得意的“有情之乐”,因此她也甚少在人前演奏,所以她也从来都不知道此时此刻沉沦于乐曲之中的人在幻象之中看见了什么。
那驾驶着车舆的美丽的月神分明有着和此时奏乐的少女相似的面容,就连此刻无悲无喜的冷漠神情也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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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这是用在另一篇文里的设定,“少司命”苍苍,“月神”江雪……嗯,总之各种原因吧,那篇文没啦,但设定还是一样留了下来。
所以这首曲子里的“月神”的形象真的很像江雪,可以说是本色出演了,因此我先前说过如果要用传说人物来比,江雪更接近“辉夜姬”。最初的灵感就是“风花雪月”,江雪占的是后两个字。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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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5 相思赋予谁
待到琴声终了; 那片刻之间的月色也跟着褪去了; 林间分明还是白昼。
最先回过神来的竟然是勾陈。
这一位被隆重地用祭天的神乐迎接的斗将开怀大笑,用力地鼓掌,不遗余力地表达着自己激动的心情。
“雪姬殿下的琴声太美了!让我都想要随之起舞了!”
江雪轻轻摇晃了一下头,把心神从那种刻意剥离情感的状态抽出来,闻言不禁一笑。
“若是勾陈愿意伴舞; 那是我的荣幸。不过; 勾陈的舞——是说‘剑舞’这一类吗?”
勾陈大笑道:“雪姬殿下果真懂我!我可不会那些软绵绵的舞蹈; 若是持兵器而舞又怕打扰了雪姬殿下的演奏; 下次若有机会,我再来跳给雪姬殿下看吧!”
江雪开心地点头。
“好啊好啊,那就这么说好了!如果是‘剑舞’的话,我也会一些哦,嗯,当然不比琴声有自信就是。晴明大人、天一,我这一曲可还能入耳?”
天一微笑着点头,由衷地叹道:“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神乐’……这才是‘神乐’应该有的模样吧。”
江雪心里略有些得意; 随后看向安倍晴明; 等着这位大阴阳师的评语。
过了会儿; 安倍晴明才说:“若是在满月之时演奏这一首琴曲,想必会更加动听吧。”
江雪不禁一愣,这话说的没有错。
演奏乐曲也有“天时、地利、人和”之分,就像她会呼应季节演奏当时的乐曲,也会因地制宜; 在山林间演奏《空山鸟语》,又或是为了特定的人献上一曲《梅花引》,《月御望舒》这首曲子自然是用在祭月之时最为合适,而祭月从来都是在晚上,多是满月之时。
不过这都属于乐曲技法之外的技巧,如果不是对音乐有一定的了解是说不出这种话的。
江雪心里有些奇妙的感觉,她早知道安倍晴明在音乐上颇有造诣,否则也不可能合得上她当初演奏的《一枕黄粱》和《梅花引》,可是,现在听到这样的言论,她仍会感觉到高兴。
——能够听懂乐曲中心意的人固然是知音,可以知晓乐曲内涵的人也同样是知音,只不过一者知人,一者知乐。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点头答道:“确是如此,若是在祭祀之时就会更好了……不过,我毕竟不是天音阁出身的乐师,便是天时地利人和俱全,也无法完全呈现出这首乐曲的魅力,此种遗憾怕是只有我知晓了。总而言之,若是勾陈满意的话,那么就不算是我违约了。”
安倍晴明不禁一笑,看向勾陈,说道:“勾陈啊,藤原家的姬君亲自奏神乐来迎,今后她的安危可就拜托你了。”
勾陈一拍胸口,慷慨应道:“自当如此!不过,刚刚雪姬殿下说过,还会再奏得意曲目——言下之意,刚刚的神乐必非雪姬殿下所长,听过了神乐,我可真的太好奇雪姬殿下精擅的乐曲会是何种模样了。”
江雪抱着胡琴,笑吟吟地看了回去。
“勾陈的意思是想要听吗?好啊,不过,我有言在先,我最擅长的乐曲听来并不快乐,若是有所顾虑的话,现在改口也还来得及哦?”
《乐术九章》之中,她最擅长的是《悲》之章的曲目,最能表现精微的、名动天下的《一枕黄粱》正是出自《悲》之章。
勾陈更加好奇,刚刚被勾起的战意化作了另一种形式的好胜心,直接应道:“既然雪姬殿下都说过要演奏得意的曲子,当然是要听雪姬殿下最擅长的乐曲!”
天一笑而不言,显然默认了勾陈的话。
安倍晴明更加直接,仿佛自己才是来做客的客人,摆出客随主便的模样,只坐在那里,伸手做出“请”的姿势。
江雪再看了看几人,也就点了头,略带着得意和一点点促狭之意笑着说:“那就请几位听这一曲《一枕黄粱》吧。”
比起有技无情的天音阁乐曲,高山流水馆的曲子本来就更加符合江雪一向所学。
她成名之作是出师时的《梨花开》,但让她名动天下的则是这一曲《一枕黄粱》。
提到第一乐师,所有人都会先想到这首曲子,《一枕黄粱》俨然成了“乐师江雪”专属的代表作。
并非没有其他乐师可以演奏这一曲,可是,即便在高山流水之内,也多见技艺高超者无法奏出乐曲真意而流于表面,将这一首精妙的乐曲演奏成了单纯的安眠曲。
《一枕黄粱》难的从来不是让人坠入甜美梦想,而是难在要像典故一般让人在醒来之后怅然若失——正因为在梦中尝遍了诸般甘美乐趣,醒来之后,美梦破碎,如镜花水月、梦幻泡影,强烈的对比才会让人体会到得而复失的绝望。
江雪曾经多次演奏过这首曲子,为了斗乐,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抒发情感,对她来说,要体会《一枕黄粱》的真意太过简单,简单到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因为她曾无数次品尝过失而复得的甘甜,也回味过得而复失的苦涩。
指尖的旋律流淌而出,过往的回忆随之而来。
人在死前是否会看见“走马灯”对江雪来说还是个未知数,可是,每每演奏起《一枕黄粱》,她总是不自觉地回想起“从前”,因为只有怀抱着这样的感情才能演奏好《一枕黄粱》,也因为这首乐曲在懂它的人耳中天然就有着引出回忆的力量。
每一个全息游戏都可以说是在“梦”中进行,即便游戏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开周目,只要玩家愿意,所有的遗憾都可以弥补,所有的谜题都可以解开,所有的欲念都可以实现,所有的爱恨都可以有终点。
可是,可是啊……
所有的梦都会醒,而“玩家”从来不属于梦中的世界。
一枕黄粱,黄粱一梦。
无论抱着怎样的心入梦,只要曾经投入过真心,就一定会品尝到数倍于旁观者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然而,爱恨别离不过虚妄,幻梦尽头只有空无。
《一枕黄粱》就像是所有玩家真实的写照一般,只要喜爱过,就一定会感觉到痛苦,只要为相遇而喜悦,就一定会因为离别而落泪。
江雪不断地告诉自己,沉迷游戏不可取,如果每一次都要在离开游戏后痛哭失声,也未免太过难受,所以她成了追求效率、视npc如数据的“ai非人党”,投入的感情仅止于“喜欢”——也或许,她有生以来都没有真正“爱”过什么人,因为她不曾习得这种情感。
就像是安倍晴明曾经询问她的那样,是否会为了爱的人牺牲生命?
她的答案当然是“不”。
因为没有人值得她这么做,她爱惜自己的生命仅次于热爱自由。
可是,在她心里也有着一份连自己都有着怀疑的隐秘的期盼:是否有一天,她真的会遇到那样一个人,让她知晓“爱”的模样,让她愿意如同飞蛾扑火一般爱一场?
那不过只是个一闪即逝的可笑的念头,而留下来的遗憾和失落则是长久的。
江雪此刻赋予这首乐曲的正是她曾品尝过、回味过的失落与绝望。
天一深爱着朱雀,也听说过自己曾经死去而后重生,即使如此,从前的恋人朱雀依然守在她身旁,她只要稍微假想朱雀的心情就会替他难受,可是朱雀总会说“已经没事了”。
已经没事了——意思是曾经有过事。
但是,朱雀曾经到底被怎样的情感纠缠着,天一直到此刻才真切地感受到——从这样的琴声之中,从乐师诠释的心意之中,无比清晰地体会到了。
她不知不觉地流出了眼泪,直到泪水滴落在手腕上才察觉到自己哭了。
勾陈一手轻轻地按着心口,神色阴晴不定,仿佛想起了什么,又仿佛在抗拒着那样的回忆。
安倍晴明静静地听着,听到一半,他闭上了眼睛,最后竟然就保持着闭目的姿势靠在树干上,似是睡着了一般。
江雪并没有完全沉浸在乐曲内,仍留了一份清醒在外,看到安倍晴明合眼之后,她居然松了口气。
就算《一枕黄粱》演绎诠释的重点在于“醒来之后”,可是如果每一次演奏都无法使人入睡的话,总觉得有些让她泄气——怎么说这首曲子也是安眠曲,只不过效果特殊罢了,如果连安眠曲的作用也没有,当然会让乐师怀疑自己的本领。
琴曲继续下去,不知何时,天一和勾陈也都闭上眼睛睡着了。
江雪为自己竟然能催眠神将感觉到一丝开心,又为几人在她面前毫不设防的信任而感动,心中不免柔软起来,也就无法再用最高的水准继续演奏《一枕黄粱》,到了后来,她几乎是刻意地减少了感情的投入,希望这几位醒来之后会好受一些。
天一脸上的泪水还在流,这更让她有些愧疚。
这一位温柔的女神将因为她的缘故曾经遭受过多少痛苦呢?这一次,这一次她希望能够更好地保护天一,希望天一不会再遇上那些事了。
最后的音符从琴弦上滑出,江雪停止了演奏,抱着胡琴,仗着此刻只有她醒着,大胆地走到了安倍晴明面前,看着他额头的皱纹和两鬓露出的白发,轻轻伸出手,指尖将要碰到对方面颊的时候还是收了回来,最后只是在这么近的距离端详了一会儿他的脸,轻声自语:“又是谁……让你体会过《一枕黄粱》的滋味呢?”
如果不曾品味过得而复失的绝望,不知道拥有一切又失去一切的大喜大悲,就绝不可能在第一次听到《一枕黄粱》的时候保持清醒,更不可能用笛声作和。
“安倍晴明啊,你在梦里,见到了谁?”
这样把想法说出来的时候,江雪竟然生出了一丝嫉妒,更为自己这样的情绪而感到可笑,转身离开。
在江雪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林间之前,安倍晴明睁开了眼睛,沉默着目送她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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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墨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7…08 20:5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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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琉璃墨!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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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表示一直很在意,打从第一次见面就很在意这件事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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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6 闪光穿刺
半月之后; 安倍家中; 两个新手上路准备结伴出门退治妖怪、名扬平安京的人正在商量正事。
少年阴阳师在演练的时候这样说:“这里的话应该可以用定身咒来困住敌人,然后雪姬殿下就可以安全地战斗了。”
一旁的少女不赞同地说:“我倒是觉得不如给我加上保护的术比较好,定身咒更难一些吧,如果施展失败的话反而会增加我们的危险。”
“……唔。”
安倍昌浩痛苦地抱住了头。
他又被戳了痛脚。
如果是狐狸爷爷或者他的父兄,估计都不存在这种“定身咒可能施展失败”的问题吧。
可是他这个学到一半就跑去学其他东西想要向家人证明自己可以不当阴阳师用其他行当谋生的半吊子根本连反驳的底气也没有。
尽管如此; 安倍昌浩还是据理力争。
“针对敌人的咒术的确没有对同伴的容易……可是; 那样的话; 就要让雪姬殿下直面一个可以自由行动的妖怪了; 那也太危险了吧?”
江雪听到这句话,不由得笑了起来,反问道:“昌浩君认为天下有不危险的战斗吗?即使是弱小的敌人,只要战斗,就还是存在着风险……如果因为有危险或者害怕就不去战斗的话,那么,昌浩君为什么要学习阴阳术,又为什么会答应来帮我呢?相比起我这种完全外行的人; 跟着阴阳寮的阴阳师去退治妖怪会更加安全吧?”
安倍昌浩立刻大声反驳:“不!这不是一回事!我想要保护您!”
说完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