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这样的话,也请雪姬不用加上敬语称呼我。”麻仓叶王似乎想到了什么,忽而说道,“我听闻欧阳大家曾书《九歌》,可惜未有缘一见,不知雪姬是否亲眼见过字帖?”
《九歌》?
楚辞中的那篇?
江雪被勾起了回忆,想到那时候的事情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不过有鉴于隋唐那时候奇怪的事情太多了,这件没头没尾的事情她也就扔到脑后了。
“《九歌》……确有此事。欧阳师――大师曾三次书写《九歌》,初以秦篆,后以汉隶,末以正楷。不过,前两次的字帖都已毁于天灾了,也不知楷书的《九歌》是否有传后世。”
虽然当时第三份字帖还算完好,不过后来闹不好也会跟前两份一样,突然之间就雷雨大作,自燃焚毁吧?
大雨之中字帖竟然会自燃,简直灵异到了极点。
麻仓叶王微微皱眉,疑惑地问:“这般秘闻,雪姬如何得知?”
因为我亲眼看到纸张起火了啊!
但是这能说吗?
“因为……我师门与欧阳大师有旧,故有所闻。”
江雪强行给自己降了辈分,这也不算说谎,她确实师门和欧阳询有旧吗,她师父就是欧阳询啊。
“麻仓、君对《九歌》有兴趣吗?欧阳大师的其他字帖现在应该还有拓本流传,《九歌》的话……可能很难找到拓本了。”
麻仓叶王轻轻点头。
“《九歌》与阴阳道颇有渊源,难得有一位书法大家书《九歌》,因此我一直心存敬仰……看来是没有缘分了。”
江雪听得有些发懵。
《九歌》和阴阳道有渊源?
《九歌》是楚辞中的篇章,歌颂楚国流传膜拜的神灵,要说跟道教有关系还稍微接近一点,跟阴阳道会有什么渊源?
稍等……
诸子百家争鸣之时,阴阳家源于道家,因邹衍提出“五行说”而另立学派,由此独立。
据传东瀛的阴阳道是从中原的阴阳家跨海传入的,由徐福带入岛上。
按照这样的传言来看,《九歌》和东瀛的阴阳道只有很牵强的联系而已。
但是,她也曾接触过以《九歌》中的神灵为名的阴阳家的人――东皇太一、大司命、少司命……
如果说这里的“历史”是延续了那个阴阳家所在的历史的话……
如果这里的徐福也是阴阳家的云中君而不是鬼谷一脉的弟子的话……
那么,说《九歌》和阴阳道有渊源就很顺理成章了。
江雪自觉这个问题能够解释了,稍微想了想,迟疑着说:“虽然我的字远不及欧阳大师……如果麻仓君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尽力试试看临摹欧阳大师的《九歌》。”
麻仓叶王有些惊讶地问:“没有字帖在手边,雪姬可以摹出来吗?”
江雪回想了一下,由于《九歌》曾经两次自燃,她因此这幅字起了很重的好奇心,欧阳询第三次书写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盯着那些字,存心要看这些字到底要从哪里开始烧起来,现在回想起来,脑中的印象还是比较清晰的,即使算不上历历在目,仔细回想的话,要临摹应该绰绰有余,于是颇有信心地回答:“应当可以。不过,我的笔力远不及欧阳大师,还有……这幅字,我只写楷体。”
万一她写个秦篆汉隶,纸张也自燃了怎么办!
那多吓人!
她还敢不敢握笔了!
麻仓叶王笑着道谢。
“这就足够了。雪姬无需妄自菲薄,书道需要天分,更需要时间,以雪姬如今的年龄能写出这样的字足以自傲了。”
江雪笑了笑,没有谦虚地假客气,直接收下了这份赞美。
“那就这样说好了。等到《九歌》写完,我会亲手送到府上。”
说话之间,两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阴阳寮门口。
麻仓叶王停下脚步,叮嘱道:“雪姬手上的伤不要沾水,三日后再来换药。”
“这还要换药?”江雪原本还想抗议两句,看到麻仓叶王笑得不太对劲当即住口。
啊,上一次他这么笑的时候,就是她受了外伤偏偏还要内服超难喝的药……
“嗯,我记住了。我先去跟定子中宫确认时间,之后让那边的女房来知会你……可以吧?”
麻仓叶王笑着点头,看着江雪受伤的右手,颇有深意地说:“请小心慢行。”
江雪看了看自己被包成木乃伊一样的手,哭笑不得地说:“这又不是因为我走的太快……我估计大内除了安倍昌浩,再也没人会这么乱跑了。”
麻仓叶王笑而不语。
江雪挥挥手,一路小跑去找定子中宫。
中宫宫内的女房没想到藤原雪姬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去而复返,惊讶得慢了两秒才迎上前。
“雪姬殿下,日安。”
江雪直接把女房扶了起来。
“我有事找定子姐姐,不用禀告了。”
女房早已得到过命令,安顺地低头应着“是”。
江雪再次直接跑进了定子的宫室,看到定子还在调香,眼珠一转,笑盈盈地跑过去,抱住了定子中宫的胳膊,故意不压低声音,以众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刚才走得太快,我都忘记啦――定子姐姐,这个香气我好喜欢啊,能不能分我一点?”
定子中宫在大内几度沉浮,论起人情练达,远胜于同龄人,立刻知道这不过是她的雪妹妹回来的借口。
不过,她此刻调的香也的确是为雪姬而调制的黑方。
真实和谎言如此巧合地重叠带来了别样的趣味,定子中宫忍不住笑了起来,放下银勺,轻点着江雪的鼻尖,宠溺地说:“稍等片刻,我可爱的雪妹妹,等到香料调好,正好让你带回去。我本以为还要差人送去藤原府,没想到你竟然被香气引回来了。”
江雪笑了笑,更加贴近定子中宫,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明天。”
定子中宫伸手环住江雪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中轻轻一带,同样轻声回答:“未时。”
两人就像对暗号一样敲定了阴阳师来解咒的时间,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拉家常。
女房们很识趣地各自离开,只有清少纳言还在角落安静地跪坐着,警惕地看着门口。
一刻钟后,江雪带着一盒黑方香离开大内。
意外的是,等在宫外牛车旁的除了源赖久还有藤原鹰通。
江雪看了看天色,很有些惊讶。
这个老实人翘班?这可不太合理啊。
“鹰通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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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妄空白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6…01…27 13:1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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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朋友之后称呼就会变得亲密一点了~
然而“麻仓君”比起“友雅大人”还是生疏一些的,谁让叶王脸皮没有友雅厚呢(厚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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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仓叶王算了算欧阳询的年龄,对江雪“师从欧阳询”表示呵呵。
………………………………
第58章 母亲的爱
江雪的神情实在太清楚地显露了她的心情。
藤原鹰通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说:“我还在当值,稍微告假片刻。我听友雅说雪姬来了大内,就想见你一面。见到你安好,我就放心了。我回去了。”
说完之后,藤原鹰通飞快地转身往回走。
江雪看着藤原鹰通的背影,想到他刚才说几句话耳朵都红了,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对着落荒而逃的治部少丞大喊:“鹰通兄长,谢谢你。”
藤原鹰通的脚步更加快了一些,很快就从宫门附近消失了。
听说妹妹来了大内所以特意来门口等着见一面。
只是单纯地……想要见一面……
真可爱啊。
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哥哥。
江雪的神情不知不觉地温柔下来,回味着刚刚藤原鹰通真诚的关切与笨拙的语言,心里越发甘甜,过了好一会儿才跳上牛车,对着车外等候已久的武士说:“赖久,回家吧。”
源赖久沉默地牵着牛车缓缓驶向藤原家。
江雪本已做好了被伦子夫人唤去询问的准备,就连自己去见了中宫殿又去了阴阳寮的理由都想好了――见定子中宫是因为收到了定子的信,去阴阳寮是因为先前麻仓叶王写信给“星之一族的人”。可惜,江雪准备了一路的借口完全没用上,伦子夫人只是派了一个侍女带着一盒首饰过来慰问了她几句,根本没有质问她“为什么跟定子中宫来往”的意思。
江雪把屋里的侍女全都打发出去,翻着盒子里的金钗银步摇玉簪,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些首饰里大半都不是平安京常见的样式,而是更偏近于初唐的款式,大概这是从前东瀛派去中原的遣唐使带回来的式样吧?
平安京中的贵族女子多半披发,根本不像大唐那边多梳发髻,这些簪钗步摇发梳自然都是用不上的,哪怕金银难锈,若是无人使用无人养护,锁在箱中数十上百年,恐怕也会褪色变形,而这些首饰光泽温润,显然不是陈年旧物。
若不是从前遣唐使带回的那些珍品的复制,或许还是只有图纸或者连图纸都没有仅凭着口述记忆再由工匠新打造出来的,所以,这些首饰才会既有着大唐的影子又有着平安京的气息,工匠们在打造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将自己最熟悉的风格带了进去。
如果真的用盛唐宫廷的首饰来和这盒子里的钗环做对比,说是天壤之别也不为过,可是,若是考量这小小的盒中盛装的心意的话……
这是一份多么沉甸甸的心意。
她不过是住在藤姬别院的时候闲极无聊才喊来工匠画了首饰图样看着工匠打造,藤姬也只是纵容地放任她胡闹,打从她搬进藤原本家,没有一样东西是她主动要求的。
不管是她日常所需用物,还是她一时半刻想不到的东西,全都由伦子夫人考虑周全了,一样一样替她补全备好。
因她不愿穿十二单或壶装束这些和服,所以藤原家的裁缝连日忙碌替她裁曲裾襦裙,即使如此,那些应季的布料还是放了几箱子,她曾在侍女开箱寻找东西的时候看到过放在箱中已经做好的十二单。
因她嫌京中特色的桧扇太过沉重,伦子夫人就替她找来了团扇。
因她偶然念叨食物味道寡淡,伦子夫人甚至换了厨子。
江雪从盒中小心地取出一只象牙镂刻的发簪,拿在手中摩挲片刻,轻轻贴到心口,喃喃自语:“伦子夫人……母亲……”
是谁冷冷地看着她,说,你要是不存在就好了。
是谁抱着她,在她耳边说,正因如此,我才希望你能不受这种宿命困扰,自由地追逐自己的幸福……与我约定吧,你一定会得到幸福,雪……
这就是“母亲”吗?
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她竟然在过去对她不屑一顾甚至想要牺牲她去救自己女儿的女人身上体会到了“母爱”的含义。
“藤原雪姬”和“源伦子”分明没有一丝半点的血缘关系,哪怕按照江雪假造的身世也是如此,她宣称母亲是星之一族的人,这样说来,她应该是藤原道长正室的眼中钉才对。
可是,看看她如今享用的一切……
拥抱过她的怀抱的温暖、满怀着信赖而交予她的源氏信物、殷切的期盼和真诚的祝福、明知她在做什么还是保持了沉默的宽容……
这是几乎没有限制、不求回报的付出。
这是母亲对孩子最温柔的感情。
――应当排挤憎恶“藤原雪姬”的伦子夫人给了江雪未曾体会过的“母爱”。
但是,“江雪”却偏袒着藤原定子,享受着伦子夫人给予的照料和关爱却回以欺骗和背叛。
这个世界……到底还能可笑到什么程度啊?
江雪用盒中的玉簪换下了头上的银簪,关上盒子放到柜中,寻来二胡,信手奏响了《一枕黄粱》。
甘如醴酪的美梦终究有醒来的时候。
美酒佳肴,浅尝辄止,无需细品。
喜怒哀乐,囫囵而过,无需多想。
过往种种皆如梦幻,相聚别离不过虚妄。
恋爱游戏里的这些角色无论多好,或是多坏,也不过就是一群数据而已,可以喜欢、可以讨厌,绝不能去爱与恨。
投入真心……
所得到的……
所留下的……
也就只有这一曲《一枕黄粱》而已。
黄粱兮一梦,十年兮一瞬。
她已经学成了黄粱一梦,难不成还想再去学一个南柯一梦吗?
江雪演奏着胡琴,到了后来,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双眼迷离地看向烛火。
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一只蛾子向着烛火扑过去。
江雪放下胡琴,走过去拿起灯罩蒙住了蜡烛,难得好心地用扇子将那只迷路的飞蛾赶了出去,随后坐在廊上,仰头看着熠熠星空。
翌日午后,江雪带上二胡又一次乘车去往大内。
伦子夫人站在回廊中远远望着正门关闭,转身回房。
一名侍女低声说道:“伦子殿下,雪姬殿下这般勤地前往大内,怕是与二条宫关系匪浅。”
伦子夫人瞥了侍女一眼,不悦地说:“藤原家的事何用你多言。”
侍女被吓得打了个寒噤,再不敢多说话。
伦子夫人攥着桧扇沉默不语,忽而脚下一转,向着彰子的院子走去。
安倍晴明大人已经老了,再不可能如从前那样频繁地来往于宫廷,安倍吉平在占卜颇有长处,安倍吉昌则长于历道和风水法术,多年来彰子的结界一直由安倍吉昌负责,不过,比起深受藤原家恩情的安倍晴明,安倍吉昌多是出于职责而保护彰子。
如果彰子入宫的话,仅仅是出于“职责所在”的保护是不足够的。
多少人的眼睛会看着后宫之主的位置。
假如现任中宫定子得到了阴阳道中后起之秀麻仓叶王的庇护,那么,她的女儿彰子必须要有与之对等的力量来保护。
安倍晴明的孙子昌浩直到十三岁仍然没有元服,这在贵族之中是很少见的,因为关系着仕途,大部分贵族男子一到十一岁就会立刻举行仪式,而安倍昌浩竟然一直拖延到了现在还像孩子一样在阴阳寮打杂,连正式的官职都没有。但是,正因如此,这也说明了那位绝代的大阴阳师在安倍昌浩身上寄予了厚望――如果不曾寄托希望的话,随便举行一个仪式然后随便丢给他一个职位就好了,根本无需如此慎重。
听闻安倍昌浩今年终于要举行元服仪式了,不过加冠者还没有选定。
在元服(也即冠礼)上,最重要的角色便是给接受仪式的人加冠之人,给人加冠,也就是昭告众人加冠者以后会充当受冠之人的监护者,哪怕只是碍于情面,加冠者也会在仕途上给予最低限度的庇护和帮助,换而言之,加冠者的地位直接影响着受冠者的前途。
如果想要拉拢安倍昌浩的话,这个加冠者的人选必须从藤原家出。
伦子夫人心中迅速数过一排姓名。
地位太高者不合适,身份过于贵重反显突兀。
回想起来,藤原行成似乎曾经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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