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占卜就是拽啊?
“今天我会稍微在麻仓君家中叨扰片刻,赖久也进来吧。”
源赖久本打算守在门外,听到这句话也就点点头,将牛车往前驱赶了一些距离,沉默地走到麻仓邸院中站着,并不继续靠近。
江雪已经在麻仓叶王的招呼下穿过院子走到里面。
麻仓叶王听到外面的响动后转头看向门的方向,笑着说:“雪姬的家臣也不是普通人啊。”
江雪稍稍一愣,笑着挑起了眉。
“这个‘也’字……是跟麻仓君自己比,还是跟我比呀?”
麻仓叶王不由失笑。
“是跟‘普通人’相比。”
江雪被这个回答直接逗笑了。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算了,别卖关子了,麻仓君认为赖久有什么不普通的地方吗?”
麻仓叶王以折扇轻轻敲了敲手,答道:“那位武士体内有着强盛的木气,能在一定限度内运用‘风’的力量,恰合八卦中的‘巽’卦,这是很少见的。”
“巽木?”江雪重复了一遍,似懂非懂地说,“八卦啊……这比阴阳五行还要麻烦,我只能记住八卦的名称,那些衍算……”
那些衍算,只要排出计算式,江雪就直接跪下啦。
自负聪明才智的江雪尴尬地咳了一声,拒不承认数学的短腿居然还能在这方面扯到她。
麻仓叶王听到这些心声,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好意圆个场,说道:“雪姬能知晓阴阳五行八卦已经很了不起了,要通晓其中的奥妙,古往今来,也没有几个人能够做到。”
“能够做到的人,都是一代宗师了吧――”江雪顺口就来,“天皇伏羲观河图洛书悟八卦,以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谓伏羲先天八卦,殷商姬昌推演八卦,以‘离南坎北,震东兑西’解文王后天八卦。《易》成书后,精通八卦数算的,每个都名留青史啊,诸子百家之中,道儒阴阳、兵法纵横,哪家宗师不是个中翘楚?”
麻仓叶王颇为惊讶。
“这些事……雪姬从何得知?”
江雪不假思索地回答:“眼见耳闻,无非如此。道家隐世,而天才英秀辈出。邹衍以五行说开阴阳家,鬼谷纵横博而不专,秦相李通古成于儒显于法,谋圣张子房学贯道儒、精通兵法,凡此诸人,莫不深习《易》,每逢大事必起卦。卦惊鬼神,偷天之机。”
江雪说到最后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尚觉雷音在耳,心有余悸。
张良那次起卦直接引来天雷,一个霹雳落在她身前,她捧着竹简差点就给吓得跪下了,没跪倒的唯一理由就是她被吓得太厉害,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别人看着还以为她十分镇定,事后纷纷夸赞她有大将之风。
――这些事想想就是一脸血啊。
麻仓叶王皱着眉思考片刻,疑惑地说:“雪姬这般说法,倒不像是从书上看见,反而像亲眼所见似的。”
江雪心里咯噔一声,飞快地回想了一下从春秋战国到大唐的年代距离,粗略一算都有千年了,这可不是降点辈分就能套上师承关系的,打从秦始皇焚书坑儒之后,多少传承都断了。她只能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当然是从书上看到,我生于大唐,如何能见到千年前的人?若是有机会一见昔日百家争鸣的盛景,倒要感谢上苍了。”
恰好此时两人也走到了内院。
麻仓叶王并不纠缠于这个话题,客气地请江雪就座,自己去门口接过使者手中的茶具过来给江雪摆上一杯茶。
“这是此前雪姬送的茶叶,如今正可款待雪姬。”
“谢谢。”
江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回廊中走过去的白衣侍者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说起来,有点奇怪呢……”
江雪回想着走进麻仓叶王家门后,一路上几乎没见到什么人,虽然也看到几个擦地洒扫、修剪树木的侍者,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在房间里坐下之后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更明显了,这个屋子打扫得很干净,并且没有污秽之气,十分清净,要是说阴阳师的家都是这样,可是,总觉得跟安倍晴明家相比,这里要冷清的多了,缺乏生气,甚至――甚至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
江雪忍不住说了出来。
“麻仓君家中……好像很冷清?只有麻仓君一人居住吗?”
麻仓叶王微微一愣,垂下眼帘,轻笑着点头。
“是啊,只有我一人。”
如果已经娶妻的话,之前她和藤姬来拜访的时候,女主人必定要出面才对。没有娶妻,也没有其他家人一起居住,总觉得这要是问下去会让人不开心。
江雪“唔”了一声,有点尴尬地沉默了。
麻仓叶王笑了笑,主动接过了话题,扬手指向外面院中修剪花木的侍者。
“雪姬是否觉得‘他’看起来很奇怪,不像活人?”
江雪浑身一个激灵,第一反应就是“有鬼吗?!”,随后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总觉得不对劲。
正是因为麻仓叶王说的这个理由――不像活人,没有生气。
一个人再怎么沉默寡言,总会不自觉地发出一些很轻微的声音,好比源赖久替她赶车的时候,她能够感受到车帘外有人,呼吸、动作、衣服摩擦的声响,等等这些细节都会让人能够感觉到人的存在。
可是,麻仓家出现的所有侍者都同样地面无表情、沉默地工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行走的时候连脚步声都没有。
不是活人的侍者、缺乏生气的庭院,再联想到眼前之人的职业,江雪恍然大悟。
“那是式神吗?难道、全部都――”
麻仓叶王含笑点头。
“是的,家中所有侍者都是式神。”
“那你该多无聊啊?”江雪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不妥,赶紧补充道,“我的意思是,都是式神的话,你连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也实在……太孤单了吧?”
麻仓叶王微笑着摇头,意味深长地说:“这样就好。”
江雪被对方那种云淡风轻的模样弄得头大,按着茶几说:“好什么呀――!一个人,无人可说话,无人可倾听,万一生病了,连安慰的人都没有――”
“雪姬会来吧。”
麻仓叶王突然笑着打断了江雪的话。
她不是都盘算过要等着他生病受伤的时候一天三顿带着药来吗?
江雪下意识地点头,清脆地回答:“是啊。”
说完之后她就无语了。
她才说生病了连安慰的人都没有,就自己承认到时候会过来――哦,这打脸真的好快啊。
麻仓叶王笑眯眯地看着江雪,轻声叹息。
“有人的话,就会很吵闹。”
“唔,偶尔是会比较吵闹……”江雪想到藤原家,侍女多起来的确会吵。不过,平时也还好。
咦?仔细想想,会不会是因为麻仓叶王穷得雇不起人又不愿意说出来?毕竟没人乐意对别人嚷嚷自己缺钱嘛。这么一想阴阳师这个职业还挺不错的,没钱雇人还能变几个式神,真是太实用了。
要么下次去问问看伦子夫人能不能给麻仓叶王送几个人来,反正藤原家的家仆那么多。
江雪自以为懂了,也就不去戳男人没钱这种痛脚,转而说道:“如果我经常来的话,麻仓君也会觉得吵闹吗?”
麻仓叶王简直对江雪的“体贴”哭笑不得,阴阳术虽然实用,也不是为了省钱才发明出式神的。他张开折扇挡住了脸,忍着笑说:“麻仓家的门随时为雪姬敞开。”
江雪一挑眉,托着下巴狡黠地笑了笑,重复道:“随时?”
麻仓叶王轻笑着点头。
“随时。”
江雪心里立刻掠过一大排“半夜带着窜天猴来吓死他”诸如此类的想法,满脸堆笑开心地应道:“那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霸王票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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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墨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6…02…1917:41:14
s君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6…02…1920:0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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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窜天猴吓唬叶王,想想看的确是很不错的设想。
其实说不定猴赛雷更可怕。
江雪,一个自立flag自打脸的大师。(喂)
。。。
………………………………
第66章 传承之咒
“雪姬今日来找我……是想要继续在京中寻找神子吗?”
麻仓叶王放下折扇问道。
“不,不用寻找了。”江雪看了看天色,“只要等待就行了。等到月升之时,遥远彼方的龙神神子将会被召唤到这个‘京’来——麻仓君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看这百年难见的奇景呢?”
麻仓叶王点头。
“龙神神子这般传说中的人物,若有机会亲眼见到,我自然不愿错过。”
“那就太好了!”
江雪开心地拍拍手,心想着如果到时候元宫茜还要乱跑,麻仓叶王加上源赖久一定能把她捉回来。
两人各怀心思地安静了一段时间,麻仓叶王忽然说:“说起来,我有一个疑问,不知雪姬能否为我解惑。”
江雪听对方说得郑重,端正坐姿,认真地说:“麻仓君想问什么?”
麻仓叶王看向江雪,缓缓问道:“此前我向雪姬求《九歌》字帖,雪姬说只能写楷体,是因为雪姬最爱楷书还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噫……麻仓叶王主动问的问题果然不好回答啊!
江雪瞬间手心都捏了一把冷汗,看着对方那么认真的眼神,她总有种被看穿的感觉,虽然理智上她很清楚麻仓叶王不可能知道真正的原因——毕竟那实在太灵异了,她至今没弄明白原因。
这种问题不能太久不回答,太久不答必定有问题。
江雪硬着头皮说:“这个吗……诚然,我拜在欧阳大师、一脉门下,确实在楷书研习更深……”
麻仓叶王笑着说:“想来雪姬的篆书写的也不差吧。”
“比楷书肯定不如。”
江雪说完就想给自己一下,她这么说就是承认了会写篆书而且不差了,不然为什么要跟自己最拿手的字体来比。
好吧……既然是朋友,说出真相大概也没问题……吧?
江雪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觉得自己空口白话地说“用小篆写《九歌》会自燃”听起来太不像真话了,谁要是这么跟她说,她肯定觉得对方神经病。
“此事说来太过离奇,麻仓君有纸笔吗?我写出来你就知道了。”
“那就去书房吧。”麻仓叶王站起来,向着江雪伸出手。
江雪正坐这么久确实有点腿发麻,也不客气,搭着麻仓叶王的手站起来就松了手,稍微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腿脚才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我觉得把纸笔拿到院子里写会比较好。”
“咦,这是为何?”麻仓叶王惊奇地回头。
江雪换个话题,小心地问:“你书房……有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没有?”
麻仓叶王笑着摇头。
“我不过官职低微的阴阳师,怎会有价值连城之物?”
好吧……那就算起火……也烧不出什么后果了……其他的大不了之后赔吧,正好可以把他的家具给换换。
江雪这么想着,也就不坚持了。
“嗯,那就去书房吧!”
麻仓家的书房的确就是书房。
柜子里陈列着书本,书桌上放着笔墨。
麻仓叶王用镇纸压好了纸张,示意江雪自便。
江雪一边研墨一边回想《九歌》,务求书写时能熟记如流一气呵成。
《九歌》篇幅并不长,相比之下,要回忆欧阳询当日的字帖才更加费力,楷书的那份她不多时就想起来了,最早的那份秦篆就明显记忆淡薄一些,费了江雪好一翻力气才从记忆中把这张字帖挖出来。
墨也磨得差不多,江雪取笔蘸了墨,转头看向麻仓叶王,十分认真地说:“麻仓君,你想要看《九歌》,我写给你,只是……如果出现什么奇怪的事情,不要怪责我啊。”
麻仓叶王摇摇头,温和地笑着说:“雪姬且安心,字帖是我所求,有甚后果自然由我负担。况且,《九歌》书神名,若有人诚心聚神写就,引发天地异象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
江雪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小心肝,最后把心一横,反正麻仓叶王说了有什么后果他承担,她还怕什么?
假如万一真的烧了房子就让藤原家赔好了!
放下担忧后,江雪习惯性地闭目,凝神静气,直到自觉心境平和、字字清晰浮现眼前、跃然纸上,她才忽然睁开眼睛,挥毫落墨,一笔一划追着先人笔触,在这个平安京中模仿着她的书道恩师欧阳询的字体,以秦篆书《九歌》。
江雪的全部心神都聚集在手中笔墨上,尽心尽力地描摹记忆中的字帖,麻仓叶王却看见了另一幅景象。
从“东皇太一”篇之后,周遭的灵气不断地被吸引过来,向着书写《九歌》的笔上汇聚,与江雪不自觉中注入笔尖的灵力融为一体。一丝一丝的灵气缠绕着墨汁沁在纸上,这里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具备着清冽的灵气,更奇异地依照《九歌》诗篇的不同自发分出了五行,附着在不同的诗篇上。
慢慢地,江雪周围出现了神灵的虚影。
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少司命……
那些九歌诗篇中的神灵因注灵文字而化形,唱着无法被人听见的歌谣,跳着古老的巫舞,倏忽出现,出乎消失。
五行灵气汇聚,这张字帖上承载的灵气已经到了极限。
麻仓叶王毫不怀疑如果同样的灵气书写的是退魔的符咒,这张符咒足以张开退避百鬼夜行的结界。
但是,此刻书帖之人一无所知,从她的神态动作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她所专注的只有笔下的文字。
神灵的虚像载歌载舞,他们变幻着姿态,手影舞动,令人难以看清。
在间断的停顿中,麻仓叶王捕捉到几个宛如结印的手势。
不,那并非宛如结印,那的确就是阴阳术的印,他们唱着的并非歌声,那些无法听见的是咒文!
他突然间明白了江雪此前心声中的《九歌》字帖自燃是怎么回事——这并不仅仅是歌颂神灵的诗篇,而是真正藏着“咒”的歌诀!
当身怀灵力之人以特定的文字书成《九歌》,引发的异象便是咒的传承。
真正的“咒”藏在幻象之中,不录于纸笔,但是,哪怕是用以承载传承的文字也不能轻易示人,过度聚集的灵气终究会超过纸张的界限,火之灵力将会烧尽这一篇能够引动异象的文字。
这是书写一次就只能看一次的传承。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与。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九歌最后一篇礼魂终于写完,江雪突然觉得非常疲惫,她还以为是因为写字帖太耗心力,放下毛笔,转身对麻仓叶王说道:“《九歌》我写完了,不过,我也不知道它能不能留存下……”
江雪话没说完,就听到身后一阵哔剥的声响,一股热浪几乎凝成实质,将她往前狠狠一推。
江雪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到地上,幸好麻仓叶王及时出手把她揽进怀中。
“怎么——”
江雪心中已经猜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但是真的转过身看到桌上的字帖无端自然瞬间吞没整张桌子时,她还是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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