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之后,三日月宗近沉默了一霎。
“原来如此。”他最后说道。
“你的推论,听上去很有道理。”
“说起来从一开始虾夷这里就存在着投降派吧结果也是如此,土方牺牲了,然而其他人到了最后都没什么事”
柳泉想起今天稍早前在五棱郭与大鸟圭介的对谈,冷哼了一声。
“软禁上两年做个样子反省反省,出来摇身一变,就可以在新政府里重新做高官了”
她学着三日月宗近平时喜欢使用的口头禅,讽刺似的咧开了嘴。
“甚好甚好”
三日月宗近“啊哈哈哈哈。”
他温和地笑了笑,不再讨论这个话题,而是低下头注视着她,目光在她腰间那个伤口上停留了片刻,问道“没事了吗”
柳泉唇角还带着那一丝讽刺般的笑意,骤然听到话题改变了,微微一愣,慢吞吞地低下头去,用手摸了摸那处枪伤在外套上造成的小洞,才说道“嗯,应该没事了。”
随着她说话的进程,她的一头白发也慢慢变回了原本的黑色。
三日月宗近并没有看向她发色变换自如的头发,而是笑着叹息了一声,忽然低下头去,就着自己撑扶她后背的这个姿势,嘴唇轻轻落到她沾满灰土的发顶上,一触即走。
然而即使是这样,柳泉也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她的背脊倏然一挺,变得僵直,说话的口吻也变成了结结巴巴的。
“不、那个我的头发脏得很,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听着刚刚还口才流利、分析“土方岁三遇害之谜”背后的黑幕,说得头头是道的她,忽然变成了这么一副笨拙的口吻,三日月宗近微微弯起了眼睛,有一丝笑意由眼角流泻出来。
“真可惜哪。那一头长发,再长回来需要很长时间吧。”他好整以暇似的说道。
她好像抖了一抖,立刻一偏头,好像想要极力把自己的头部和脸部撤离他的控制范围之外似的;不过这只是徒劳的无用功而已。三日月宗近视而不见地再度低下头,鼻尖有意无意地掠过她的发顶。
这一次在她的角度其实应该是无知无觉的,然而柳泉的脸上却露出了一脸惊悚的神色。
三日月宗近的眼眉微微弯了起来,似乎对自己轻易把她的注意力从“副长之死”这一历史关键事件上扭转到自己身上来的行为感到不能更满意似的,在她的头顶,露出了一抹从容的笑意。
“不过,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等你的头发再长长。你说是吗,雪叶君”
他的声音低下去,嗓音中带着一抹慑人的低哑,一时间竟然令她不由得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背脊也挺得更加笔直了。
不过她还没有回答,就听到他的声音忽然恢复到了正常的语调。
“啊,看来大家都已经赶过来了。”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投向远方,随即又低下头看了看她,关切似的问道“现在能够站得起来吗,雪叶君”
柳泉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分散在函馆各个重要位置上的付丧神们都赶到了这里想必这也是面前这位天下五剑擅自决定的事吧。
不过其实三日月宗近的决断也没有什么问题。这一次的出阵,自始至终时间溯行军都未曾出现,历史唯一发生改变的,就是副长的下落。现在既然柳泉假扮土方,顶替了他在一本木关门外通往弁天台场的道路上中枪落马这一死亡名额之后,似乎也没有什么其它可以做的事了。
不过柳泉还不能放心。
当她在三日月宗近的帮助之下,从地上有点艰难地站了起来之后,她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既然都已经来了这里,那么就在这里多等几天吧。”
三日月宗近脸上的笑意未变,却询问似的朝着她挑起了眉。
柳泉叹了一口气。
“毕竟这里是后山神社那个被时间溯行军利用了的传送阵把我们传送至此的,并不是时之政府事先侦测出来的任务地点不可轻忽大意。”
“反正过不了两天五棱郭也要陷落,幕军会彻底投降的。我们就等到那个时候吧。”
虽然这么说着,但要在四面烽火的箱馆城中呆下去,其实是一件很艰苦的事情。
在这种时刻当然不可能去找什么客栈或者旅店投宿,幸好时值初夏,即使是在北海道也不会觉得太冷,于是他们夜间就露宿野外。
虽然觉得时间溯行军不太可能再回来了,不过尽职尽责的长曾弥虎彻还是自告奋勇要去监视弁天台场的情形,毕竟新选组还在那里奋战;于是便决定了大家驻扎在一开始柳泉与和泉守兼定居高临下监视五棱郭的那处山坡上,然后轮班兼顾弁天台场方向的异动。
第一夜,长曾弥虎彻去了弁天台场,其他人在树下围着火堆,各自分散开来打盹。
柳泉身上裹着从笑面青江那里借来的那块白布,聊作夜间御寒之用,守在火堆前。
由于为了避人耳目,他们在山坡的背风一侧找了一处略低的洼地点燃火堆;因此一期一振也自告奋勇到山坡的另一侧去监视五棱郭的动向了。
所以此时留在火堆附近的,除了柳泉之外,就只有三日月宗近、和泉守兼定、笑面青江和平野小少年四人。
由于付丧神其实也不会觉得冷,所以笑面青江老早就找了稍远处的一棵大树,背靠着树干合上了眼睛。平野在另外一边找了个便于监视附近的好位置。和泉守兼定则是在与柳泉重新会合之后,脸色就看上去一直很可怕;此刻他则是靠坐在远处一块大青石上,双手环胸,虽然看起来正在闭目养神,但完全是一副“我心情低落得很所以暂时别理我”的糟糕气场。
柳泉觉得自己也顾不上照顾兼桑的心情。因为她自己的心情同样很低落,而且混乱。
她把笑面青江友情出借给她的白布裹在身上,左手在胸前拉紧白布,右手则从白布下伸出来,拿着一根稍长的树棍,偶尔拨一拨火堆中快要掉出来的木柴。那小小的火苗也随着她的动作明明灭灭,飘忽不定。
忽然,身旁笼罩过来一道阴影。那道阴影的主人并没有说话,而是径直欠身坐在了柳泉的身边;随着他的动作,火苗小小地跳动了几下。
柳泉并没有转过头去看来人是谁事实上,她不用看也知道。
在这样的夜晚,一点微弱的火光跳动在他们两人的脸上。一时间,只有轻轻的呼吸声回荡在他们两人之间。
最后,还是三日月宗近打破了这种沉默。
“今天,真是了不得的一天啊。”他说。
柳泉沉默了片刻,微微一颔首。
“的确如此。”她回答道。
三日月宗近顿了一下,问道“那么,雪叶君对此有什么感想吗。”
柳泉注视着面前跳动的小火苗,听着燃烧的木柴发出哔哔剥剥的响声。她慢慢地说道“觉得很疼。”
三日月宗近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有丝意外。他微微侧过脸来望着她。“哦”
柳泉并没有同样转过头去与他对视。她只是凝视着熊熊燃烧的火堆,敷衍似的微微翘了一下唇角。那丝勉强的笑意还未在她的脸上成形便已经消失了。
“三日月,以前曾经有过出阵重伤的时刻吗。”她说。
三日月宗近似乎有点惊讶,他微微颔首,答道“嘛,大概也碰上过那么几次吧。”
柳泉出神似的点了点头,仿佛思索了片刻,才问道“那么,作为刀剑,重伤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三日月宗近啊了一声,仿佛明白了点什么似的,温和地答道“嘛,要说是什么感觉大概,就类似于感觉身体的某一部分不像是自己的了,或者这具和凡人一样的躯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裂开了大概就是诸如此类的感想。”
这种描述听上去好像有点简单,不过柳泉也并未追问,而是若有所思似的慢慢点了点头。
“是吗刀,也会疼吗”她喃喃地说道。
三日月宗近停顿了一下,才用一种异常温和的语气应道“我不知道别人的感想。但对于我来说,感觉就像身体的某一部分裂开了谈不上疼不疼,因为还没到不能忍受的地步;第一次看到重伤的自己身体表面流出血来的时候,还觉得有点感慨有点好奇,觉得啊,不知道会不会像凡人一样,血流光了就死去了”
柳泉轻声哂然一笑。
“真是恶趣味啊,三日月阁下。”
虽然这么说着,她的口吻却一点也不像是嘲讽;伴随着那极轻的、沙哑而苦涩的笑声,她的语气里听上去竟然有点苍凉而惆怅的意味。
“今天,我躺在那里一开始,因为害怕附近埋伏的人不会立刻走开,所以也不敢贸然立即动用罗刹的力量”她慢慢说道。
“然后,躺在那里,感觉着血液慢慢从伤口处流失,想着真是好疼啊想着当年的土方先生所遭遇的就是这个吗”
忽然,她的语声微微一顿。
并不像是因为情绪失控而哽住,也并不是忽然觉得自己对他说了过多的话。她的停顿就像是一种踌躇和斟酌,谨慎地思考着自己要不要说出接下来的话;须臾之后,她好像已经作出了决定。
“想着,土方先生已经经历了这么痛苦的死亡,假如还有人想要利用这个去伤害他、去达到自己卑劣的目的的话,我决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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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2 750·【回归篇·之四】·175
三日月宗近沉默良久。
最后,他转开了视线; 微微仰起头来; 望着夜空。
“呵。”他说。
简单到用一个拟声词就表达了仿佛许许多多的感想; 又仿佛他全部的感想就仅仅只是这么一个拟声词而已;天下五剑之中最美的那一位遥望着夜空,膝前火堆里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的胸前和下巴上,照得那些地方明明暗暗; 勾勒出一道深刻的光影。
听了他发出的这个音节,柳泉微微侧过头; 凝视着他的侧颜,他那被火光映得忽而亮起来、忽而又暗下去的面容和身影的弧线。她默了一霎之后; 忽然感到自己有种补充几句的必要;于是她又开了口。
“我这么说; 不是因为对副长还怀着什么不切实际的奢望,而是”
说到这里; 她忽而又哽住了。低下头去思考了几秒钟,仿佛没有想到什么完美又十足确切的表述方式; 她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嘛,大概就是因为内心残存的那一丝正义感吧”
或许是因为觉得她这句话说得有趣; 三日月宗近无声地弯了一下眼眉。
然而笑意远未深入他的眼底。
一阵令人有点尴尬的沉默忽然降临在他们之间。一时间只有他们两人轻轻的呼吸声飘荡在身周这方寸之地,没有人再说话。
仿佛是为了逃避这种令人尴尬不安的氛围; 柳泉也丢开手中的木棍,双手往身后一撑; 整个上半身微微后仰了一点点; 和三日月宗近一样抬起头来望着夜空。
然后; 她才发现今夜的天空里居然有很多星星在闪烁。蓝黑色的天穹如同一匹缀满亮片的织缎,就在他们头顶浮动。
时值初夏的夜晚,天空显得很高,完全不受远方大地上炮火的洗礼和影响,夜空呈现出一种高远明净之感;身旁隐约传来淡淡的草木清新的气息,还有夏虫的鸣叫声一切都仿佛像个与世隔绝的美好幻境一般,和坡下那几乎已经化为人间地狱的战场呈现截然不同的鲜明对比。
她好像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翘起了唇角。
没有再试图向身旁坐着的那个人解释些什么或者她只是想要借着那种“解释”的行为来慢慢厘清自己内心纷乱的思绪她就那么仰着头望着夜空,曼声悠悠地念道
“叹兮春之月”
“平原狭居寝难眠”
“唯念月色凉”
三日月宗近当然也听到了她念诵的这首俳句。他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打破了自己的那种沉默。
“啊哈哈哈哈。”他温和地笑了。
“人啊,或许就如同这月亮一样呢。”他出其不意地说道。
柳泉“诶”
她惊讶地转过脸来望着天下五剑之一。但他却微微侧转了头,目光遥遥望着天际的那一轮明月。
“人的真面目,就犹如月亮的阴晴圆缺。从不同的角度看,会看出完全不同的样貌”
他漫望着那一轮春夏相交时分的皎皎之月,语气变得有点意味深长。
“也,正如世间事一样啊。”
在函馆又经过了几天的潜伏和监视之后,柳泉一行终于等到了虾夷共和国降服的一刻。
站在山坡上,柳泉望着那位几天前还在五棱郭内和她有过一番对话的虾夷共和国陆军奉行大鸟圭介,微微低着头走出五棱郭大门的身影,不知为何,终于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说道“大家,回去吧。我们在此已经没什么可以做的了。”
她并没有再去弁天台场确认新选组是否降服。事到如今,这已经不再重要了。
回到本丸之后,柳泉一如既往地拜托一期一振帮她拟定要上交给时之政府的事件过程及出阵详情的报告,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在留守本丸的大家好不容易摆脱了对审神者大人出阵归来、忽然变成了短发造型的惊异和不适应之后,时之政府的意见也被狐之助带来了。
因为后山神社的传送阵原本就算是一颗不定时炸弹,所以作为守备那处传送阵的审神者,柳泉及时应对事件的姿态,以及针对前所未见的事态发展作出因应、以非常之手段完美维护历史的处理方法,得到了时之政府的赞赏。
作为奖励,时之政府还破例同意给她放几天假,不为她额外安排什么出阵任务。
女审神者对于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假期表达出了充分的欣喜。并且,她立刻就快活地拟定了一系列如何度过假期的计划。
比如举办了一次本丸赏花大会啦。比如慷慨地给大家放假一天去海边玩啦当然她本人没去,用的借口是“我不会游泳,又怕晒黑”。
比如,又开始了和邻居本丸的审神者们刷好感度、串门、联谊、天南海北闲聊的交际活动。
虽然审神者这份职业注定了要比普通职业者多承担一些责任、压力和风险不过在危险地带领导着一座二手本丸的家伙,又是未经时之政府挑选录用的外援型人物,本身就自带一些其他同僚的好奇光环;柳泉最近过得这么悠闲,还正好有时间好好经营一下自己的形象、在别的审神者面前刷一波好感度。
顺便,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不知不觉间,本季度的审神者大会又要到了。
虽然柳泉的本丸设定的景趣是夏日,但实际上外部世界的季节正好是春季。时之政府的福利一向不错,能够充分吸引各种各样的审神者为他们拼命干活所以这一次的审神者大会,据说是在一座什么山庄里举行;山庄的后山上全是正当花季的樱花树。
这一次随行的近侍人选,柳泉思考了很久。
最终,当审神者大会以一种“赏樱大会”的形式,在山庄后的那片开满樱花的山坡上召开的时候,柳泉看准了机会,向着站在自己身后的近侍轻轻一偏头,用下巴点了点某个方向上站着的人。
“请帮忙去绊住他的近侍。”她的声音又轻又冷。
“因为我有重要的问题,一定要单独询问他才行。”
她的近侍并没有太费脑力去思考这个来得有些蹊跷的命令,就发出了熟悉的笑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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