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叶;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们好不容易才重逢”
然而; 柳泉就那么平静地注视着他; 像是对他所承受的巨大痛苦视若无睹一样,慢慢摇了摇头。
“求而迷不求则无惑恋之道”
她缓缓吟诵出了一段俳句; 然后忽而失笑出声。
“以为我是那种恋爱脑的普通女人吗; 离别的时候只知道说这种和恋爱有关的台词”
她脸上的笑容变得惆怅起来。
“我留下的俳句; 与恋爱无关。”
她出人意表地说道。
“其实是”她缓缓拖长了声音。
“叹兮春之月平原狭居寝难眠唯念月色凉啊”
用这么一种温柔惆怅的语气轻声说着; 她轻轻地转动手中的刀柄; 让刀刃在对方的腹内转了半圈。
她的脸上慢慢显出了一种近乎凶狠的怒意。
“你们,想要利用关于副长的回忆来动摇我吗。”
她露出了嗤笑的神态。
“真遗憾; 我是不能被阻止的。”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教会我这个的; 正是副长。他教会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情; 只要认定了一种信念; 就必须遵循信念向前行;不管前方将要去对抗的,是何种强大的势力”
即使暂时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里,她的表情和态度仍然坚决; 像是秉承着一种坚不可摧的意志
那是,在新选组的岁月里; 给她留下的印迹吧。
“那个时候; 站在我们的对立面、让我们赌上一切都要与之战斗着的; 是锦之御旗。现在,为了信念和真理,我也可以和与那面御旗重量同等的敌人战斗懂了吗”
面前的人狠狠地咬着牙,并没有立刻回答她。
他好像疼得已经开始浑身颤抖,又或者她刺过去的那一刀确实刺中了要害。总之,他深深地弯下了腰去,试图用一只手去捂住腹部的伤口,却因为那里还插着短刀而未能如愿。
然后,柳泉猛地往外一抽短刀,同时松开了手。
那个假副长往后踉跄退去。
他的左手现在紧紧地捂住了下腹部那个被她刺伤的伤口,右臂却有点不自然似的垂落着。
然而他因为受伤而无力维持自己身体的平衡,踉跄后退的过程中,身躯咚地一声撞上了那张办公桌才停下来。
因为那次震动,他的右臂也同样随之震荡了几下。
然后,啪嗒一声忽然响起,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一柄短刀从他右臂的衣袖之中滑出,掉落在他脚边的地上。
柳泉慢慢地弯起眉眼,无声地笑了。
“真遗憾哪。”她静静地说道。
“即使是像我这样的笨蛋,也不是那么好收拾的哪。”
然后,她慢慢眯起了双眼,就那么冷冷地注视着面前那个赝品,说道
“假如你是真的副长的话,就应该记得我这句话。”
“因为这就是当初的土方先生,让我在冲上去面对强敌之前,大声喊出的话语。”
自从真面目被她揭穿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的那个冒充副长的家伙,听到了这句话之后,仍旧没有出声。
然而,他紧紧捂住腹部伤口的左手却慢慢地移开了一点。
随着那只手离开伤口表面,有细小的、不祥的哧哧声从那里传了出来。
十分令人意外地,那阵哧哧声的来源,是从伤口裂开处逸出的、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
那个假副长呆呆地低下头,注视着伤口处逸出的黑气。然后他慢慢翻转自己的手掌,注视着掌心染满的、略显粘稠状的黑色液体。
那种不祥的黑色液体大概就是他所谓的“血液”吧从他的指尖一滴滴落到地上。
他又慢慢地抬起头来,盯着面前目睹了这一幕、仍然面色平静的年轻女子。
他的五官逐渐扭曲了。
“你”
他蠕动嘴唇,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早就、看出来了吗”
面前的年轻女子微微一笑。不知为何,那个笑容里仿佛带着一丝苦涩之意。
“不,起初也曾经被你骗过了。”
她说。
“因此,当最终意识到的时候,对你和你背后指使你这么做的人就更加憎恨了。”
“擅自利用他人怀有的真挚情感,想要卑劣地达成自己的阴暗目的这么做的人,计划了这一切的人都不值得原谅。”
她的脸色陡然一沉,身上忽然散发出一种沉凝且冰冷的强大怒意。
“即使冒充的话拜托也给我装得像一点啊在你们这些人的心目里,这样的就算是土方先生了吗你们觉得土方先生的觉悟就到这里为止了吗”
一直勉强压抑在心底的怒焰猛烈地爆发了出来。
“土方先生当初并不是没有其它的方法逃脱死局,我亲耳听到那些外国人在议论他为什么要拒绝法国方面的赏识和邀请但这就是土方先生,对于他来说,信念和士道重于一切”
她冷笑了一声。
“即使明明知道自己所走的,是一条与历史的洪流相违背的路,他也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了自己为之奋斗和沉醉的东西”
“所以,我后来终于明白了。”
“有些人能够成为审神者,但土方先生是不会那么做的。”
“再来一千次一万次,明明知道自己去了就会牺牲,明明知道自己正在干着的事情为时代和历史所不容”
“土方先生,还是会那么决定的。遵循自己的内心,遵循自己认定的道路”
“审神者这个位置,在他心目里,一定不会比新选组副长更加重要。”
听到这句话,那个假副长仿佛再也站不稳了似的,踉跄了两步
然后,他忽然竭力站直了身躯、与此同时以右脚一踩掉在地上的短刀刀柄
那柄短刀向上跳起,他抓住这么小小的一点跳跃的距离,以脚尖一挑再往前用力一踢,短刀就向前飞出
然而在那柄飞行的短刀刺入面前的年轻女子身体之前,那个假副长就听到面容好像永远这么年轻的女子发出了一声类似感叹的叹息声。
“你们,真的不知道什么叫做罗刹,是吗”
她的语声未落,头发倏然变得雪白。
她依然站在原地,并没有闪躲或拦截那柄向着自己飞行过来的短刀的意思。下一秒钟,哧的一声,那柄短刀直直扎入她的大腿。
她嘶地抽了一口气,伸手将那柄入肉不深的短刀一下拔起。
即使入肉不深,毕竟刀锋锐利,有鲜红的血液从那处小小的伤口中流了出来。
她眯起了眼睛,将那双红瞳掩藏了起来。
“那就给你看看,土方先生当初为什么要把我变成这样吧。”
她语气悠然地这么说着,然后,在那个假副长的注视下,她用左手轻轻抹了一把那处伤口周围的衣料,再展开五指、掌心向上,伸向他的面前,似要给他展示些什么。
掌心只有刚刚在弁天台场与敌军激斗而沾染的尘土,和已经干结的旧血迹。一丝新鲜的、未曾凝结的鲜红血迹都没有。
伤口已经飞快地愈合了。
她迎视着那个假副长不敢置信的眼神,翘起了唇角。
“知道了吧即使我和你一样都是怪物,我也是个你无法杀死的怪物。”
她语气轻快地这么说道。
那个假副长“”
刚才的动作仿佛耗尽了他的最后一丝力气。从他伤口中逸出的黑气愈来愈浓。他张了张口,却仿佛已经无法再出声,只得含着怨毒的眼神死死紧盯着面前漾出一丝笑容的年轻女子。
面前的年轻女子对他这种眼神恍若无视对他那张与她深刻怀念的那个人一模一样的脸孔也好像没有看到一样。
“我会去找出是谁指使你这样做的。”她静静地说道。不像是通牒、也不像是泄愤,只是一种正常客观的告知。
终于,那个假副长再也无法站立,噗通一声侧身摔倒在地上。
丝丝缕缕的黑气开始从他全身各处冒出。
看到这一幕,他面前的年轻女子也没有丝毫的动摇。
她只是那么笔直地挺立在那里,头发又忽然变回了黑色。
然后,她的视线向下,恍若无机质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终于,那双褪去血红、重新恢复了明澈的眼眸里,浮上了一层类似于感慨、追忆和悲哀的情绪。
“所以,最终这也不过只是我的一种一厢情愿而已”
她的声音骤然低了许多。与其说是在对着蜷缩在自己脚边、一败涂地的敌人说着什么胜利宣言,不如说是一种带着某种惆怅之感的自言自语。
“我一直、一直在想,假如有一天,还能够再见到土方先生的话,我一定要对他说”
“无论我走了多远、无论是不是还能够再到他的身边”
“我都要说时至今日,你仍是我的光。”
“然而,是我的光的那个人,不是你。”
“我知道他已经消失在历史里了,永远也不可能再见到了我以前,大概只是不想承认这个事实吧。”
“但是现在我明白了”
“即使再向前迈进,也不可能再到达他身旁”
“我仍然要一直向前迈进。”
“因为只有这样做,我们的相遇才是有意义的。”
在她的语声里,地上蜷缩着的那个人外形渐渐发生了变化。
在一团浓重的黑雾之中,他的头顶和身后慢慢长出了尖锐的骨刺和长角。
然后,那个扭曲的身影又在那团黑雾里,伴随着不祥的哧哧声,慢慢化作了相同的黑气,溶入黑雾之中,无影无踪。
在他消失的那一瞬间,柳泉的双眼仿佛微微睁大了一下,死死地盯着那处先前他躺过的地面。
现在,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不知道就这么盯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几秒钟吧她忽然又慢慢闭上了眼睛,头也微微低了下来;有一颗小小的水珠,钻出她的长睫之下,沿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
然而她自己恍若未觉,只是蠕动嘴唇,轻似无声地低喃了一句。
“阿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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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2 778·【回归篇·之四】·203
随着那带着浓重鼻音的一声出口; 这个房间内忽然莫名地卷起了一阵小小的风。
风吹动她的鬓发和衣角,同样也吹得她面前那张大办公桌上的文件和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
然而这阵奇怪的风来得快、去得更快,仅仅持续了十几秒钟就倏然停歇。在它停下来的一霎那,柳泉忽然听到屋外的走廊上传来长靴的靴底叩击地板发出的、有节奏的脚步声。
她猛然回头; 正好看到一个男人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洋服,襟扣上甚至挂着怀表的表链;那张同样英俊的脸和她记忆之中的不同; 但又有某些说不清的地方仿佛令人感到有一丝熟悉。他停在门口; 诧异地盯着站在房间里的她,沉声开口问道“你是谁”
柳泉张了张嘴; 仿佛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最终她只说出一句放在此刻最不会出错的话来。
“我是受到了守备弁天台场的相马君和岛田君的拜托; 突围前来五棱郭求援的。”
那个男人一怔; 脸色猛然沉了下去。
“弁天台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看向她的眼神里,浓重的狐疑之色未消。
“那么,你是谁”他冷静地问道,大步走进房间; 径直绕过那张大办公桌; 站到了桌后那个属于主人的位置上。
“相马和岛田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委托给你来做”
柳泉苦笑了一下,却并没有移开自己正视他的目光,用一种直率坦然的姿态回答道“我姓筱田; 曾经是会津藩娘子队的一员。”
果然; “会津”和“娘子队”这两个关键词产生了一定的作用。
那个男人蹙起的眉心好像稍微放松了一些。
“会津”他沉吟着; 又将狐疑的目光重新投向了她。
“既然是会津娘子队的一员; 那么现在你为什么又在这里”
和相马与岛田一听到“会津”这个关键词就联想到小一的安危并不完全相同; 柳泉注意到,面前的这个男人,虽然在听到“会津”这个关键词的时候,眼中有一簇小小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但是很快地,那束光芒就被更深重的阴霾所掩盖。
果然不愧是真正的那个人啊。
凌驾了感情之上,首先考虑到的永远都是大局与背景,以及这些话之后有没有更深的阴谋或计划虽然他一定也很想知道斋藤的下落,对吧。
柳泉深深知道,发挥自己最高的演技的时刻来临了。因为面前的这个人,是历史上真正的那个人,所以自己在他面前在这个完全不认识她、也对她并没有怀着超乎正常之上的特殊情感的人面前,她没有第二次的容错机会。
她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在会津时,曾经与新选组的山口君相识。后来,在会津城陷落之前,我们还曾经一起参加了如来堂急袭的战斗”
面前的那个男人听到“如来堂急袭”这个更加关键的字眼之后,面上的表情终于起了一丝更大的波动。
“如来堂”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忽然抬起视线瞪视着她,目光灼灼。
“那么,在那之后呢参与如来堂一战的新选组的队士们,都”
他的声音忽然梗住了。
柳泉记起来在历史上的这个时候,箱馆新选组的人们还不知道在如来堂急袭里,会津新选组有很大一部分成员以各种方式神奇般地死里逃生,幸免于难;现在的他们还是认为留在会津的同伴们已经全部牺牲在那一战中这个事实是不能更改的。
所以尽管她很想安慰似的告诉他“一君没事的,他活下来了哟”,或者“尽管战况那么惨烈,但是最后有好些人都神奇地死里逃生了呢,这真是太好了”;然而,此刻的她,只能徒劳地重复着谎言。
“我我不知道。在新政府军猛烈的炮火中,战壕被炸塌了我、我从土里爬了出来,不知道山口君他们怎么样了”
面前的男人发出了沉重的叹息声。
“是吗”
然而那感伤仿佛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重新恢复了冷静。
“所以你就不顾路途遥远地来到了这里”他问道,声音里的那种怀疑之情并没有减弱几分。
柳泉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表情里浮现了一丝黯然。
“其实因为在如来堂之时,山口君曾经救过我的命。”
她的语气更加坦率了,声音里还有一丝含着追忆的伤感。
“那个时候,新政府军那些家伙带来的弥助炮响了,炮弹刚巧落在战壕的洞口上方假如不是山口君及时把我扑倒的话,我也许早就已经死了”
虽然“死”这个结果是虚构的,但是,斋藤一历史上真正的那一位曾经在如来堂这么救过她的事实,却是真切存在着的。
“那个时候,在短暂炮火和攻击的间隙,山口君向我回忆起了他在新选组的同伴。”
“他说您去了仙台。让我去找您”她用了模棱两可的说法。
“从如来堂脱走之后,我就在想,那么就照他说的那样,往北走,去寻找您吧。找到您之后,就告诉您,新选组的诚字旗,在会津也始终飘扬到了最后”
她的声音无法抑止地哽住了,之后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也许是这样的真情流露,终于让面前真正的土方感受到了她话语里的真诚。
他移开视线,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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