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正是被那一连串所经历过的遗憾所造就,才能够成为现在这个站在你面前的我啊。”
她这么说着,慢慢弯起眼眉。
三日月宗近也同样弯起了眼眉。他垂下视线,也注视着她握住他的那只手。然后,他在她掌中轻轻一翻手,就将她的手反而握在自己掌心。
“……是吗。”他悄声说道。
“那就更应该去维护历史了。”他含笑应道。
“在我看来,正是因为有了遗憾,人们才会不断前进——”
“和我们刀剑只能带着遗憾,被动地等待下去不一样。”
“生为人类,因为有了遗憾而努力想要补救,改变着自己的人生,不断前进,为了弥补遗憾而作出更多的思考、努力乃至于牺牲,使自己的人生生长为一个完全不同的模样——这正是凡人之所以有趣且可贵之处。”
“这也是刀剑与凡人间的不同之处。我们即使再有遗憾,也只能停滞,无法前进……”
天下五剑之一的付丧神微微笑了起来。
“我们只能跟随着你们的遗憾,一起前进。”
“迄今为止我也曾经目睹过很多人的遗憾……但即使被带着一起前进,我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必须介入才可以。”
“你的目标愈是远大,你的遗憾就愈沉重。可是你已经努力地让自己不被压垮而背负着它们走到了今天,并做出了许多不可思议之事……你究竟还能够前往什么样的地方,我很好奇。”
他好像从未这么明确地说过这样深刻到几乎可以让人接近他的内心的话。但是很奇妙地,好像知心大哥哥的画风,对他来说也很适合。
女审神者这样想着,不由得微勾唇角笑了起来。刚才胸中挤拥着的惆怅,也不知不觉淡去了许多。
“真狡猾啊。”她半开玩笑似的说道,“所以你一直留在我的身边,仅仅只是为了想看到我的野心能够延伸到何处吗?……你的历任主人之中,也不乏富有野心或能力之人吧,比如北政所——”
“不。”三日月宗近断然摇了摇头。
“她的目标和其他人一样,无非是辅佐大将——在她来说是夫君——然后夺得天下。这种事千百年来重复在我眼前发生,已经一点都不新奇了……”
女审神者想了想他那辉煌的经历和背景,于是也就释然了,点了点头说道:“嘛,这么说来我是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不。”三日月宗近第二次打断了她。
“你的野心,要比她大得多。”
女审神者:“……诶?!”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瞪着面前的付丧神。
“喂喂~要说我的野心比北政所夫人或者哪一任将军大人还大,也太……”她带着笑,半是解嘲似的缓颊道。
三日月宗近脸上的表情却毫无一丝平时半真半假的怡然姿态。他的唇角慢慢放平,再绷紧成一条直线——这恰好说明他好像认真了起来。
“你并不是为你自己去追寻那么巨大的目标……这一点才真的有趣。”他慢慢说道。
“一开始我只是以为,你仅仅只是个不错的眼线和密探,即使在新选组那种地方也能干得不错;后来我看到了你的真诚,开始觉得你这个人有些奇怪……”
“再然后,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直觉,那就是——即使你表现得再投入,斋藤一也好,土方岁三也好,甚至是新选组也好……他们,统统都不是你的终点。”
天下五剑又叹了一口气。
“你在箱馆的暗堕,险些就要推翻我的直觉。直到我们在多年后的江户……不,东京——重逢之后。”
他感到自己掌心中的那只手微微抖了一下。于是他慢吞吞地抿起嘴角一笑。
……说中了。
“雪叶君,你想往哪里去,最终又将到达我所不知道的哪里呢,我很期待。”
在猛然出击、攻陷对方铜墙铁壁一般的防御的一角之后,不妨见好就收。在经历了漫长的光阴之后,他是很谙熟这种追逐人心的精妙策略的。
何况他今天已经说了过多的话。为了攻陷她那牢不可破的心防——或许还为了将隐藏在那铜墙铁壁一般内心之中的某些名字驱逐于外,他必须说出比平时更多的话,或是袒露比平时更多的内心。
她不是那些能够使用单纯的温柔、顺从、赞美或眷顾等等方式,就能够轻易顺服在他面前的人。
这是可怕的。
同样地,这才是最高的挑战——与奖赏。
他期待着能够看到她一直追寻着的终点,再在那个别人都想像不到的地方获得最终的胜利,攫取她坚固的内心。
那种感觉,大概会值得他在这么漫长的光阴里,所有耐心的等待吧。
………………………………
784 780·【回归篇·之四】·205
离开五棱郭的过程意外地比来时更加容易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五棱郭内的守军已经军心涣散的关系; 看到大步流星地握着一柄太刀、左臂上别着诚字袖章往外走的柳泉; 好像也并没有人主动上来查问; 更没有人把她当作可疑人士为难。
或许是那枚诚字袖章发挥了证明她清白名誉的作用; 为她做了最后的护身符吧。
五棱郭外,其余五名付丧神聚集在一棵大树下。看到了他们的审神者居然大步流星径直从五棱郭内走了出来; 他们的脸上一瞬间都齐齐露出了一些惊讶的神色——不过; 那种神色只是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们的表情差不多都变为了“啊果然是这样啊”或者“审神者大人做什么其实都不奇怪啊”之类的感想。
这其中可能只有和泉守兼定的反应更大一点。
“你……你真的跑去见……土方先生了吗?!”他瞠目结舌地冲着走到他们面前的女审神者大声问道。
反正好少年堀川国广不在这里; 没有人会提醒他问得委婉一些。
女审神者抿唇笑了。
“是啊。”她居然异常坦率地回答道。
“是去见土方先生了。”
和泉守兼定:!!!
“你……!”他脱口而出; “就、就算你喜欢土方先生,也、也不能再去救他一遍啊你知道吗!!”
一期一振:!?
长曾弥虎彻:?!
平野藤四郎:?!
笑面青江:“……哦呵呵呵呵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女审神者愣了一下; 仿佛没想到兼桑会把她的黑历史就这么突如其来地曝光了一样。不过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淡淡一笑; 居然低下头扫了一眼自己还拿在手里的那柄太刀。
“……唉,我现在觉得为了顺利走出五棱郭而不受怀疑和盘问,因此把三日月暂时变回本体刀的决定; 真是太英明了。”她居然首先感叹了这么一句; 然后才抬起视线,坦然直视着气咻咻的和泉守兼定。
那张漂亮的脸上; 仔细看去; 有着气恼、不解、紧张和担心——啊,其实; 兼桑是在担心她为了挽救土方先生的生命不在这一天消失; 而做出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形同暗堕一般大逆不道的事情吧?
柳泉这么想着; 冲着和泉守兼定又笑了笑。
“放心吧,兼桑。”她清清楚楚地说道。
“我刚才,已经和土方先生道过别了。”她平静地继续道。
和泉守兼定:?!
看着兼桑睁大了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柳泉苦笑了一下,然后肯定似的冲着他用力一颔首。
“他有他要去完成的使命。我也有我的……”
她的目光从和泉守兼定的脸上慢慢移开,飘向他身后的远方。
“既然最终无法同行的话,那么就打起精神来好好面对这必将到来的离别吧。”
“我也不会辜负我曾经在他身上学到的东西,领会到的好意,继承到的信念……”
她深吸一口气。
“和上一次离别不同,这一次我至少已经好好地道别过了。”
她的目光里,有种什么复杂得难以形容的情绪慢慢沉淀了下去,最终化为无形。
“……这样,就够了。”她最后轻声说道。
和泉守兼定:“……”
他仿佛明白了一些什么,又好像由此产生了更多的困惑。然而即使是他也知道,现在并非追根究底的好时机。
和上一次在箱馆面对她的时候并不相同,此刻的女审神者,不会再暗堕了。也不会再为了违背历史挽救土方先生的生命而毅然决然地朝着他挥刀相向了。
然而与此同时,在她当时对他挥刀相向的一瞬间,在她眼中燃烧着的那种明亮的光芒也仿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冷静感和强大感。那种冷然而隐隐压迫下来的气场甚至有若实质一般地降临到了他们的头顶,让一贯有点粗神经的和泉守兼定都察觉到了那种隐约成形的、纯粹由精神和情感所形成的力量。
这一刻和泉守兼定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永远也不会再是当年那个站在箱馆的原野上,为了挽救土方先生的生命不至于在这一天流逝,而朝着他挥下手中刀剑的那个年轻姑娘了。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就仿佛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距离她更加接近了一点,但眨眼之间她身上所释放出的气场,却似乎又将她拉得更远了一些似的;她不再是当年那位能够为了土方先生去做一切疯狂的事情、而向着他无情地拔出刀来的年轻姑娘,但这却无济于事,并不能将她推得离他更近分毫——
然而他并没有时间再去过多地思索,以靠近她的内心——
空气中突如其来地产生了一阵波动。
这种不祥的气息让在场所有付丧神都下意识立即进入了战备状态。他们微弓起身,有人立即架起了刀、有人则把手放在了刀柄上,都凝神静气地紧盯着天空中那团逐渐凝结翻滚起来的乌云。
在这种骤然紧张起来的气氛之下,女审神者却发出了一阵不合时宜的轻笑声。
“我正在想也是时候了……”她这么说着,忽然手臂向前平举,将握在手中的那柄太刀横在空中。
然后,也许是她向其中灌注了足够的灵力,一道光芒闪过,那位穿着蓝色狩衣、气度从容姿态风雅的付丧神,又重新出现在大家眼前。
女审神者并没有立刻缩回手,而是缓步走向他,顺势将手中握着的那柄他的本体刀放回他的手中,才转向天空中风云翻滚、慢慢露出狰狞的橙红色大洞的方向。
红色的闪电闪过,风势变得更猛。他们所熟悉的时间溯行军的狰狞身影,突然在五棱郭外的原野上显现。
付丧神们都浑身绷紧、蓄势待发。但他们的首领,却发出了奇怪的叹息声。
“不去弁天台场,也不去找土方先生吗……”她懊恼似的摇了摇头,仿佛有点气愤似的。
“你们这样我很为难啊……原本还愚蠢地希望着你们能及时阻止土方先生,替我完成我无法做到之事呢——”
她的话音刚落,一道青白色的闪光便猛然在天地之间斜斜掠过!
平野小少年脱口大声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天空已经完全暗沉了下来,和现在的时辰一点都不相称——乌云聚集起来,在天空中翻滚着,一点点变大,然后在厚厚的云层中,青白色的电光已经取代了先前红色的闪电。
一道又一道青白色的闪电从天空中气势万钧地劈下,直达大地。
然后,体型更为巨大的青白色人影在闪电过处显形出来。
一期一振的脸色沉了下来。
“检非……违使?!”他喃喃说道。
长曾弥虎彻面色凝重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平野小少年的脸绷得紧紧的,好像鼓起了全部勇气绷着后背、像是下一秒钟听到审神者的命令就要往前冲去。
笑面青江相对来说面色比较平静,但脸上先前还存在着的轻松自如神态也已经消失不见了。他呼出一口气,说道:“同时来了这么多敌人吗……这可真是不得了啊。”
和泉守兼定当然也见识过这种更为棘手的敌人,不过他可是强大又帅气的刀,事到如今也没有轻易丢下自己应有的气派和人设。他哈了一声,微微拖长了声音。
“嘿~这杀气可不得了,是有多强啊~”他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嘲讽和嗤笑的意味。
只有三日月宗近,不但没有把目光投向这新出现的强敌,反而看向一旁的女审神者,脸上浮现一丝难解的笑意。
“……是故意这样做的吗,雪叶君。”他说。
女审神者并没有闻声回看他,而是依旧微微仰起下巴、望着面前打算肆虐于此间的怪物,然而她的唇角慢慢翘了起来,就好像无声地承认了他的说法似的。
“啊。”她爽快地应道。
“不这么做的话,就永远无法得知我的推论是不是对的。”
她这么语意轻松地说着,甚至微微一笑。
“何况我还能借这个机会去完成自己的心愿,再一次见到土方先生——”
“要说我身边已经有着你们了,还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去和明明不可以再相见的旧人会面,还真是贪婪、任性而随意妄为啊——”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扩大了开来。她目注着从不远处扭曲的黑暗漩涡里慢慢走出的那个身影,突然说道:
“我这么花心可真是遗憾啊,你说是吗,神无小姐?”
………………………………
785 781·【回归篇·之四】·206
出阵在外的时候; 假如有审神者在场,当然要听审神者的命令才行。
所以一行人正沿着这条原野上的道路; 飞快赶往一本木关门不,弁天台场。
一路上女审神者已经向其他付丧神了解了大家上午在各处侦查到的状况。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状况。没有碰到时间溯行军,没有碰到和历史不相符的地方; 新政府军的攻势仍然很猛; 幕军仍然抵挡得非常吃力,弁天台场的新选组仍然是最精锐的一支抵抗的生力军
但假如时之政府的情报无误的话,那么那位在一年前的会津脱走的审神者,就一定在这里。
柳泉综合了一下自己对神无凛音有关的各种认识; 总是感觉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时之政府虽然跟她之间总有点半路出家、相互提防的隐约隔阂感,但还不至于为了维护一个脱走者而给她设下陷阱。时之政府的情报也应该是准确的神无凛音就在这里。现在的问题是究竟在哪里
柳泉还没继续深入思考下去,就听见和泉守兼定的声音响起来; 再度打断了她的思考。
他好像很怕她这么默默地一边闷头赶路一边不作声地想心事或许是害怕她想着想着就会误入歧途吧,何况当年那个她为之不惜刺了兼桑一刀的人,就在他们的前方某处,将会燃烧尽他最后的生命。
所以虽然大家都在闷头赶路; 但是只有兼桑一直在试图找出话题来打断她的思考。
“说起来有件事我一直、那个很在意”
柳泉诧异地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
难道是要直白地问她现在还喜不喜欢土方先生吗。可是类似的问题不是他刚刚已经拐弯抹角地问过了、她也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来安大家的心吗
“什么”她还是给面子地应了一声。
和泉守兼定从她身后疾奔两步冲到她身旁,眼睛却盯着她手里一直拿着的那柄刀鞘上绘有新月图案的太刀。
“这、这是三日月的本体刀吧没错的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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