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九霄沉默。
华锦媗补道:“春暖是我从除锦宫救出的,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苦苦撑到最近?她只是不愿放过任何机会说一句话,‘帮、帮、九、皇、子’!”
唐九霄瞳孔一黯,胸口顿时有种翻绞撕裂般地剧痛。但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平静道:“华小姐,凤世子,今日是我们失礼,还望二位原谅。夜已深了,老高,你去给二位贵客准备厢房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谈吧。”
华锦媗知道他会慎之又慎,便大方地给予他思考的空间,与凤金猊起身恭送。然后,高傲涵就上前将他们带到一间铺好软褥的房,虽然仍是简陋,但看得出确实是竭力准备了。
可再度入睡,华锦媗已无睡意,而拥着她在怀入睡的凤金猊就更是安静。她忍不住悄悄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睡颜,“凤凰?”话音刚落,凤金猊却只是发出微微的鼾声。
好吧好吧,她知道,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吧。
当然——
今夜彻夜未眠的还有唐九霄,原本心如死水却因此而起波澜。
**
翌日清晨,这地方总算是对华锦媗和凤金猊放宽了自由。闲来无事,高傲涵就带他们参观四周的环境。这里的房子都是就地取材用木头搭救,因为山内常年刮风下雨,所以每面墙壁都夹层稻草挡风提温。
华锦媗看着这些辛酸贫寒的环境,却明白这已是他们在最艰苦的条件竭力创造最好的生存方式了。
他们无意间路过一座山包,似是坟塚。
高傲涵正准备带着他们绕开,可华锦媗却皱眉的朝山包走去。坟塚上立着许多木质墓碑,每个墓碑都写着名字和官职,她一一扫过。而凤金猊看着这些立碑时间,约莫八年前,估计就是当年死在宫变之中的人。
华锦媗沿着墓碑往里面走,看着刻在墓碑上那些熟悉的或不熟悉的名字,突然间,她驻足了。她错愕地望着一个略显特殊的墓碑,上面写着唐玄机和唐迦若两个,落款是唐九霄。比起其他墓碑略显模糊的字迹,这个墓碑字迹清晰,红迹如血泣。
高傲涵见他们对坟塚如此感兴趣,只好解释说其他墓碑是每年上色,唯有两位公主的墓碑是自家将军每月亲自动笔上色,但这个坟跟其他坟一样都是空坟。
凤金猊禁不住感慨,堂堂王室公主死后却连尸首都找不回,实在心酸。
华锦媗忽然讥笑:“但据我所知,如果当初迦若公主不执意嫁与萧国四皇子,也许就没有后面的逼供篡位、火烧叛贼的事,你们也不至于颠沛流离这么多年,所以……你们该恨她才是呀?”
高傲涵道:“将这种事怪罪到一个女人身上太不公平,更何况她的结局最是悲惨!我们都很清楚,唐瑶光为了帮助萧太子统一四国,胁迫七公主跳入火炉被炼制成珏。这事既然已经发生,那么搁在将军和十一公主心中就不可能被忘记。只要不忘,就必定有恨!将军和十一公主为了讨回公道就必须变强,可越有能力讨回公道就越是被唐瑶光他们所忌惮,他们迟早都是要找机会除掉将军以绝后患,所以两国联姻的导火线,纯粹巧合。”
身为旁观者的凤金猊的手指怔怔捏紧:原来清灵珏的出处,是因唐玄机被炼制而成,虽是萧玉卿佩戴,但却是唐瑶光所赠,而孔雀还了碎的清灵珏却已释放了唐玄机的灵魂……这么多事实一层压一层,莫非孔雀突然冒出神助唐宜光就是要……
他忽然听见身边的人儿低声苦笑了一句,“你们还是那么大方。”就这一句话,凤金猊知道她是说者无心情不自禁,但她语气的讽刺和痛苦却“哐当当”的砸醒了他,让他好似找到了蛛丝马迹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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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昨夜详谈后,唐九霄就不再露面,高傲涵带着他们逛了两天实在是逛到没什么可逛,就任由他们自由。
华锦媗静静呆在房中,期间,凤金猊依旧陪着她。
相比起华锦媗的低沉安静,这位受伤的凤世子却是恢复的生龙活虎了,还时不时抽空捉弄自己的未婚妻,激得她忍不住暴走,屡次拿起剪刀又要咔擦他的衣衫,他这才呲牙打住,然后展开双臂,舒舒服服的趴在桌上监督她手中的一针一线。不管他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都会欺负她,只要让她没时间不高兴就好。
“不试的话,你们永远都是遗臭万年的叛贼!试的话,就算失败结果还能比现在更差?”——那个年仅十六的小姑娘,就这样微笑的说。
唐九霄孤身站在坟塚中,背脊挺得笔直,不让自己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距离皇妹迦若离世已有八年,距离皇姐玄机离世亦有十几载……
这些年,他日夜不宁,他怨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也恨自己无能为力!
多少个黑夜,他梦见唐玄机走在前方蓦然回头冲他伸出手,温柔笑道:“来,姐姐拉九弟一块走。”又有多少个黑夜,他就连看见烛光跳跃都仿佛看见当初被困在火海的唐迦若,嘶哑喊道:“九哥,不要管我,我要你走!”
他这一生中最想保护的两个女人,他最挚爱的姐姐,他最依偎的妹妹,统统都没了,他一个都没保住好。
“啊——”
唐九霄终于抱头嘶吼,踉跄地跪倒在地,心脏处的疼痛阵阵加剧,这剧烈的疼痛快速扩大蔓延至他的全身,让他痛的面色煞白。
“将军!”高傲涵赶紧上前扶起他,“您要节哀!”但唐九霄眼底那强烈而脆弱的痛苦,令他望之亦痛。
“失态这次就足矣!”唐九霄坚强站起,仰天深深吸气,握拳时指骨咯咯作响,他咬牙道:“老高,通知下去,我们是该回去了!八年了,这次除非斗得魂飞魄散,否则我们三万人的清白——必须讨回!”
高傲涵一震,用力点头。只因为当初三万黑甲军死剩三千不到,这一日,兄弟们都在苦苦等着。
整座山谷擂鼓阵阵的声响,惊到了房中的华锦媗和凤金猊,两人急忙跑出房门一看,就看见所有人满脸雀跃而坚定地在收拾行囊。唐九霄的答案很明显,可结果虽在她预料之中,但她仍是不由抑制地想哭……
**
萧国宫殿。
萧君主适巧得了地方官进献的一块珊瑚巨石,色泽鲜红,造型宛若九龙蜷曲,更重要的是石上竟有“天恩浩荡”四字,与石一体,不似人工雕琢。进献的官员直说“天降祥瑞”“天佑萧国”,口舌如花是捧得天花乱坠,将萧君主说得眉开眼笑,重重有赏,然后赶紧招呼群臣来观赏。既然是天降祥瑞,就更是要请天师宗的圣女一块欣赏了。
深冬,万物萧索,但每逢这位圣女出现,一如既往的高贵美丽,冷艳,高傲不可逼视的气势总让人惊叹。即便再纨绔好色的人,都不敢迎面直视这位圣洁的女人。
萧纪涯因调戏华锦媗一事已被自家大哥萧玉卿遣回国,此时也在鉴赏神石的人群中,他暗中打量着那位浑身白光环绕宛若天女下凡的圣女,小声嘀咕:都过了多少年了,这女人的模样怎么一点都没变?
只是正当众人忙着欣赏这块神石时,这位圣女所在的那座神殿,数十盏监控着阳华山山脉的灯,蓦然破碎,漫天尽是碎渣飞扬。
**
唐九霄军中亦有术士,可是这些术士仅仅是勉强保护他们藏在阳华山尽量不被发现,仅仅是“尽量”!但他们八年来也搬了十一处,也就是说十次被找到了不得不仓促逃亡。而天师宗迄今无法除灭他们,就在阳华山各处下了肉眼难见的阵法,这也是他们难逃阳华山的最主要原因。
唐九霄率领着高傲涵等三千名黑甲军,暂时听任华锦媗调配他旗下那十名术士。可华锦媗太小,小到让这群年过半百的术士惴惴不安,半信半疑,直到华锦媗淡淡勾起唇角,双手掐诀:
玄色之龙!
黄金之凤!
龙凤纠缠,冲天而起,在天穹之上飞速盘旋成一个八卦,把天师宗部署在阳华山的阵法接二连三的捏毁!
………………………………
023章 送唐九霄回(一)
唐瑶光,我亲爱的长姐呀……
唐君主,我至高无上的父皇呀……
还有我那缺夫妻对拜而不成伉俪的萧鸿昼、指手画脚自谓天道的天师宗……八年了,都过了八年,如今你我道行各长不如再斗一回如何?
华锦媗手如拈花抵在眉心朱砂前,勾唇哼笑。
众人望着她这具小小身躯却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术法,各个惊得不知所言。
高傲涵禁不住在唐九霄耳边喃喃低语:“将军,太像了……您觉不觉得这位小姑娘在某些时刻就好像是……”
“就算再好像她也不是我皇妹。”唐九霄望着华锦媗站在自己阵下术士之中的姿态,淡道。然后一声令下,所有人除了眼全身裹得密不透风,包括凤金猊亦是,全部急速下山。
一支黑甲军犹如离弦之箭。
皇帐这边,陆宝玉率领赤炎军护送赫连雪和李圣香,前几日狼狈归来。堂堂异国贵客在自家春狩地盘遭受杀手袭击,下落不明,传出去——实在是有损唐国尊严。故而唐宜光屡次请旨搜山,决意找回下落不明的华锦媗和凤金猊二人。
唐君主便应允,正直接要把巡防营交给他带领,但唐瑶光忽然表态说:“巡防营是负责王城京畿的安危,不能随意调动,况且人数才寥寥四千人,而这阳华山山脉广大,找人何其艰难?不如,就拨一半的禁军去找,禁军整体武功水平比巡防营更高。”
禁军是负责宫城安危,素来只对君主忠诚,而唐瑶光居然要劳师动众的出动禁军?唐宜光挑眉,却笑而不语地与那禁军首领方衾碰面,只是方衾架子甚高,即便唐宜光最近数月身价倍涨,但他也是点头稍作回礼就直接扭开头,只有两名副将恭敬作躬。
这方衾明摆地就是看不起唐宜光。
方衾率领禁军尾随抵达阳华山脚下,晾着唐宜光这位奉旨的皇子,自己部署搜山计划,先是自己率领三千禁军从北面搜起,然后左右副将各领两千,随便指定一个副将算陪唐宜光,就当是——“给十皇子一个面子。”方衾哼笑一句,就率军扬长而去。
唐宜光禁不住攥紧手中的缰绳。
方衾遗留的左右副将就更是面面相觑,这哪是给面子,明显就是故意落人家十皇子的面子!
好在左副将稍有眼色,便为方衾寻了点理由向唐宜光赔罪,见唐宜光面色稍缓才松了口气,然后与右副将准备分开,但右副将因为方衾对唐宜光无礼而有点惧怕,自知词穷不如左副将不晓得圆场,就请左副将陪唐宜光从南面找,自己从西边找。
于是——
方衾从北找。
右副将从西找。
唐宜光和左副将从南找。
一群神秘和尚暗暗出现在东面,他们扬手拂过眼睛,双眼精光闪过,映出一条指向前方的路。
东南西北四面包抄,仍留在皇帐中的唐瑶光和两名天师宗长老,闻言方面色稍缓。他们明白,唐九霄最好继续躲着,若是与唐宜光勾结东山再起,那么这回绝无机会再让他们过第二个八年!
煞气太重,一群黑鸽混在鸟兽间,全部被惊得四处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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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甲军走出了阳华山脉后,就朝南面走去。
一只黑鸽飞山越岭,最后落在其中某人伸出的臂弯上。华锦媗摘出黑鸽脚下捆绑的信笺,知道了外面东西南北四面搜山的计划,遂转脸向唐九霄笑道:“将军,按照我们事先说好的,接下来得请您配合我了。”
唐九霄点头。
山脚下,方衾气揪揪地率领三千禁军往前,一路走一边回忆着唐瑶光此前秘密召见他所谈的一番话。他万万竟然有幸得以长公主召见,而且这位圣洁高贵、美丽端庄的长公主还对他给予重任。她虽担忧却仍温柔的说:“方卿,森罗殿余孽潜入春狩境地,引爆皇帐刀挟贵客,事关国体,必须谨慎!但是仔细想想——这次春狩突然换成西山,往年又从未发生这等事,诸多巧合就未必是巧合,极有可能是人为!”
“长公主,您这话是……”
“西山靠近阳华山,而我那十皇弟又急着请旨率领他的巡防营进山找人,仔细回想他最近数月将朝政玩弄于鼓掌之中,手段阴狠,本公主怀疑他居心不良,甚者……要找回当年那群逼供篡位的余孽!”
念及此——
方衾眼角余光冷冷瞟向来时的路,若是真如长公主所言,那么这群余孽包括唐宜光在内,他势必要替长公主亲手宰了!
他率军继续往前走。
忽然间,方衾听见前方马蹄声乱,就命令军队原地驻足做好攻防,再细听发现那马蹄声乱约莫有上千人等,他又命令盾牌手排列最前方,然后第二列长弩手准备、第三列弓箭手准备。
“笃、笃、笃……”随着前方未知的马蹄声渐渐接近,方衾屏息等待。但马蹄声戛然而止,他顿了下,正纳闷着……就看见了几千个裹着黑衣蒙面的人忽然骑着跨天而起,俯冲直下。
“你们是什么人?”摄于对方那肃穆阴厉的气息,方衾挥剑喝道。如此规模训练有素,可不像是一般贼寇能有的!他皱眉思考,极力眺望,发现对面为首有一人手指捻着帽檐微微上抬,露出一双冷锐如鹰的目。
这种眼神很眼熟,不——方衾颤然,这种眼神他怎么可能忘记?
八年前,他只是禁军某个分队的小首领,奉旨守住王宫北门。恰逢唐九霄和唐迦若逼供篡位,那时王宫禁军共五万,全部出动围困数量仅六千的黑甲军。黑甲军被困中央,唐九霄摄于被捉拿的唐迦若企图缴械投降,孰料唐迦若不愿受挟自甘被焚,唐九霄狂怒中奋发一击,选择北面集中攻破。
当年,他守北宫,看着黑甲军直面而来,一时间吓住了就被人用剑刺穿下马,侥幸不死,就抬头想看是谁出手。然,竟是唐九霄骑马飞驰而过,而他回头冷冷扫了自己一眼,那眼神……就如这般阴蛰冷锐!
当年唐九霄勇猛如战神,在唐国上下所向披靡,即便落败寡不敌众,最终却能以万夫莫开的气势杀出一条血路!那——迄今还是四*队共鄙共叹的“枭雄传闻”。
方衾非常肯定前方俯冲下山的就是唐九霄。时隔八年了,他居然跟当年的战神再度对上了,这心好不热血澎湃。想想自己这些年勤学苦练,功夫大有长进,对付“当年的战神”该是绰绰有余了,而且若是真能杀了这个战神……
方衾自信地拔出剑,那么绝对能扬名立万,成为又一个名扬天下的将军!
唐九霄率着黑甲军俯冲之下,望着前方那些盾牌、长弩、弓箭手等,还有那个举剑高指的某个小角儿,他危险地眯起眼。
对面的方衾扬声喊道:“放箭!”然后千万支箭顿如暴雨梨花,冲天而起,咻咻咻射去。
白色光芒从唐九霄俯冲的队列中弥漫而出,席卷在他们四面八方形成一成防御结界。方衾正要惊诧这是何物,又见那白色结界蓦然溢出两种光芒,一玄一金。这两种光芒冲天而起,化成玄龙和金凤,它们头尾衔接,在空盘旋,直接将扫射过来的弓箭纳入漩涡中再飞速绕了几个圈,就将箭全部反射回来,引得方衾这边惨叫声一片。
唐九霄缓缓抬起手,仅一字:“杀。”
黑甲军犹如入无人之境,势如破竹的闯入禁军中,众人挥剑而落,顿时血光四溅,鸟兽四散。
深林里狂风呼啸,术法瑰丽,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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