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凤池率队继续往前走,他往回走,走着走着,将近北城门时,忽地听见城楼上传来凤金猊恼羞成怒的吼叫声:“华锦媗,谁允许你走的?!”
他抬头——因城门被禁,守卫侍卫赶紧拦住凤金猊,左侧楼梯处还再出现了一个李圣香。
他眯眼——原来焚音国师不管华锦媗出城是否都要封锁城门,是针对这些人而言。
“放开我!”凤金猊挣扎地吼道,冲着前方那支持续朝前的军队,咆哮道:“华锦媗,你们还不快给我停下来!不许走,听见没有?我都说我能保护你,你胆小鬼,就这么不相信我,你跑什么?”
远方那支擎着火把的军队依旧朝前行走,华凤池习武耳锐即便再远都能听见,但他没有下令驻足,更没有回头。
凤金猊挣开侍卫,趴在城墙上恼怒地抡起拳头吼道:“华锦媗!”
车厢内的华锦媗似有感应,终于掀开靠车尾的窗帘,好奇地望向城楼上空,发现那里似是有人在朝她挥掌,再细细一看,好似是凤金猊,以为他来送别,她便探出小手挥了挥。
凤金猊见状,脱口喃喃说道:“臭丫头,你就不能别走吗?”他本是极倔强的人,即便凤火王怒极惩罚也从未示弱,但凤金猊此刻双眼竟然蓄了泪,却兀自强忍着,绝不肯让眼底的泪落出来。因为他知道华锦媗这一走,不知道还能否再相见了。
他转身看到守门侍卫肩上扛着的弓和箭,立即抢来,将某物系在箭头,瞄准那辆马车的顶端放出一箭。
“咚!”
身后的城池门已远到小如蚁楼,华凤池蓦然回头看着那支插在马车顶端的箭,一串金锁风中摇曳,闪烁着金灿灿的芒光。他心里波澜涌动,缓缓道:“真不知该拿你们怎么办才好。罢了,都随你们吧……”
他拔剑挑出钉在车顶的黄金锁,戴回华锦媗的脖间。
一日一夜后,他们又在虞山关分开。华凤池只带了二十名侍卫转向骊山方向,余下的人全部护着华锦媗的马车直达忻州。
马车顺着合清坝、汇江峰、永溪洲的路线前进,因为车内都是妇孺,他们行走刻意放缓。直到第十七天,距离忻州还有些距离,一只灰鹰划破苍穹落到车辕旁。
韦青拿进来,掏出鹰腿上系着的黑色信筒。
华锦媗懒洋洋地伸出手,晃动间有铃铃铃的细响,她展开信笺一看,微微翘起嘴角:“临走时我派人跟进韦家的事,现在消息来了——欧阳四年前改行以药材致富,上个月被控以次充好贩卖假药,又因涉嫌行贿朝廷命官掩埋此事,被人捅到皇上跟前彻查,结果不但查出贩卖假药、行贿官员两罪,还查出以前曾因贩卖假药以次充好等行径害死人命无数。欧阳族满门抄斩,韦青,你如愿了。”
九族被抄,大仇得报。韦青虽然解气,但心里还是有些割疼,无论好与坏,都需要时间去消化。
忻州,一个繁荣远远难及王城的地方。这里,就像是被富裕遗忘的地方,只有贫瘠,还是贫瘠。
这支军队护送着马车缓缓进城,如此阵仗引得太多路人少见多怪,道路两旁都围满了人。
华锦媗透过车缝望着车外场景,看得差不多了,便收回了眼。很好,一切都即将从这里开始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了从七品的中下县令府,门口站着好些人,居中的是一位躺在抬椅上的老爷子,满面褶皱,气质普通衣衫普通,但有着上了岁数者该有的和蔼和从容。这点在王城遍地富贵权贵中,反而显得稀罕。
他是忻州的中下县令,从七品,今年六十三岁,已老,不仅是华锦媗的外公,也是身后那些人的爷爷。
“老爷子,看样子是大姑娘的娃儿到了。”一个约莫四十岁尚算秀丽的女人,殷勤地在老爷子旁边说道。
“是呀,来了呀。”苏老爷子颤颤地坐起来,眉开眼笑。
但反观他身后那群人,有些也是发自肺腑般的微笑,但也有些牛鬼蛇神的笑,那笑——就好似垂涎欲滴地看着即将到手的肥肉。因为他们都知道华凤池送了八岁的妹妹回来寄住,据说华凤池立功无数得了皇帝太多赏赐,他特别照顾这位妹妹,唯恐她吃不饱穿不暖,就给了重金转她身边的奴婢搭理。一介八岁的小主儿,几个贱婢,到了他们的地头,估计都得乖乖交出来!
“吁——”率队的护军侍卫扬声喝道,整支队伍步伐整齐地停下来。
两名身姿婀娜的少女搀扶着一位老妈子走下马车,衣着讲究得好似夫人小姐,这让县令府的人好生奇怪,不是说来的主子只是一个八岁女娃儿吗?紧接着两道灰影和黑影各自越帘而出,这回倒是两名衣着普通的小少年,只是两人站定后,那番不俗的气质相貌让人只觉哪怕衣衫褴褛也阻拦不了这身贵气。
众人还未惊叹完,只见帘子里伸出一只小手,五指雪白纤柔,搭在其中一名黑衣少年伸手欲扶的手上。
“我扶你下来。”黑衣少年的声音利落清脆。一旁的灰衣少年就伸手拂开了车帘,车内最后一人就顺着黑衣少年的手,自马车上慢慢下来,那是一个穿着浅红云锦群的小女孩,眉眼灵秀清丽。
老爷子甚是激动地看着华锦媗,明明从未见过,但这番容貌与他那苦命的女儿太相似了,忍不住道:“锦丫头呀……”
华锦媗看着这位慈眉善目的苏老爷子,心中便觉得舒坦,忙加快脚步上前,非常温柔地躬下身来,以一双回笑的眼睛看着他:“小锦给外公请安了。”
“好好好…”苏老爷子捧起她的手激动地不知说什么好,摸着她的小脸,笑得极其开心。不过片刻之后,他便开始轻咳,旁边那位秀丽女人忙哄着他想回屋歇息。可苏老爷子还是固执地回头关心华锦媗长途跋涉是否累了,让她赶紧回屋歇息,休息好了再来找外公玩,唠嗑许久才被连人带椅地抬走。
这位秀丽女人朝华锦媗说道:“小小姐,我是你的二舅母,门口风大,老爷子年迈多病禁不住吹风就先回屋歇息,妾身带你先往屋里走吧。”她脸长肤白,双目黑亮颇有神采,透着一股稳重端厚。
华锦媗知道是可靠的人,遂规矩地福身一拜:“谢谢二舅母。”
二舅母带着他们往里面走,行走间,其他人皆是异常热情地自我介绍。华锦媗均是一一还礼,只是听到有几人殷勤介绍后便伸手抓住她的衣角布料啧啧称赞多少钱一匹,然后摸着她的发簪询问是否纯金打造,再有恋恋不舍地望着这富贵锁讲怎么这番华丽……
听到最后,听得韦青他们都听出觊觎的意味在,倒是华锦媗始终若无其事地跟在二舅母继续往屋里走,落座时更是端端正正,大大方方,让二舅母对自家人连自家人都想占便宜的嘴脸直皱眉时,忍不住被她惊艳地一震。
………………………………
064章 初到忻州
二舅母望着华锦媗,又望着刚刚或富贵或不俗的几人统统站到她身后以仆人自居的姿态,更是诧异:“小小姐,这些是?”
华锦媗看出县令府是她当家,便摆手示意他们自我介绍。
阿蛮和安莲同时跪地说道:“奴婢阿蛮(安莲)见过夫人。”
容妈岁数略大,且在奴婢行列中属于职别较高的,便只需躬半个身子行礼,“老奴是七小姐的奶娘。”
韦青和江一白是友非仆,但韦青固执地将华锦媗奉为主子,江一白也因华锦媗为韦家正道而挂恩在心,两人同时抱拳道:“在下韦青(江一白),见过夫人。”
二舅母连忙唤他们起身,且不说两位气度非凡的小朋友,单是仆人都礼仪分明,不愧是久居王城的人物。她恰到热情地寒暄了一会儿,然后亲自带着他们到后院北面的偏房,那里已腾出一座**清净的小庭院,一间大房六间小房,恰巧适合他们。
华锦媗再三表示感谢,又命阿蛮将装有十锭银元宝的小匣子捧至二舅母面前,说自己在这府邸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二舅母赶紧表示自家人何必如此见外,坚决不收这钱。
华锦媗顺势改了口风说给县令府其他弟弟妹妹买些糖吃,几句话下来说得甚是合理,仿佛不收下就不当她是亲人般。
二舅母推辞不了只能收下,但心中却也暗松一口气。
——因为老爷子早到告老还乡的年龄,只是府邸上下十几张口都靠他的官衔和两间小铺存活,她们妇人实在不能直接抛面做买卖,府内唯有的三四名成年男子却是又懒又蠢,做生意只会赔钱亏本,搞到最后都是她心力交瘁地从府邸各处省吃俭用的管家。
——老爷子知道她当家的苦,就跟正七品的上县令求情,请求他能延迟辞官。前些时日,当她收到王城的外甥华凤池打算寄托华锦媗到这时,随行还有仆人好几,一想起要多养几人就急的不行,可自家人又不能开口讨生活费,想来想去,却没想到华锦媗如此聪慧,行为举止统统做到她心里去。
二舅母离去后,随行护航的侍卫又将他们的行礼搬进庭院中。
大房子肯定是给华锦媗住,其他人就随意挑一间。
华锦媗让阿蛮和江一白先上街买来肉干和酒水,然后亲自为每位侍卫递上足量的肉干酒水,逢人行礼道谢。这些人不止护她抵达忻州,回去还要护她五哥镇守骊山,她不能怠慢,忠心总比威逼利诱来得稳妥。
这些侍卫都是沙场历练出来,各个面色肃寒,铁骨铮铮,鲜少碰见如此细致的照顾和致谢,连忙受宠若惊地回礼。他们追随华凤池四处征战,将军年少有为又体恤将士,想不到连妹妹亦是这番,他们没跟错人,忠诚度便更高了。
送走侍卫后,华锦媗他们这才退回庭院歇息。
安莲她们着手收拾行李,口中念叨这里不及国辅府奢华,有些寒酸。可华锦媗却觉得这里虽然不及国辅府,但至少清净,至多就有几个跳梁小丑罢了。
傍晚时分,二舅娘便在前院张罗了几张桌,唯有苏老爷子因年迈不宜折腾,便留了两人伺候,又在他屋中另开小灶,其他主子则到庭院开饭,为华锦媗洗尘。
用饭后,天也才刚黑,华锦媗便回房,可座垫还未坐暖,就有几名沾亲带故的人来了。“锦媗表妹,我们来看你了。”四个年岁少男少女嘻嘻哈哈地走进来,每人显然特意装扮过,进屋时都扬着一张单纯无瑕的笑脸。……只是能少盯着她脖间那串黄金锁便好了。
华锦媗自是懒得再乱认糟心的亲戚,只是微笑,请他们座和喝茶。来的共四人,按照年龄排序,她懒得记名字,就称甲乙丙丁。
阿甲最大,与华锦媗客套时,眼睛总会瞟向婢女们从行李箱里搬出的东西,例如衣衫、首饰盒、银两等等,明显是在估算她带来的身家有多少。
阿丁最小,但也比华锦媗大了将近两岁,有种童言无忌地说道:“表妹发髻里缀的珠花可真好看。”
“既然好看,那锦媗表妹就给她看看吧,她向来爱俏。”阿乙笑眯眯附和道。
华锦媗挑眉,但还是取下珠花给她瞧,那阿丁看着珠花嵌着宝石璀璨得很,拿在手里把玩许久就不愿意还了,直接道:“我喜欢这珠花,你在哪里买的?我也要去买。”
阿乙顿时抢先道:“锦媗表妹从王城戴来,自然是王城买的。你去哪里买?有钱买吗?锦媗表妹珠花多得是,金银翡翠统统都有,哪像你少见多怪。”
“那你这么多珠花,这支就送我了,应该不会那么小气吧?”阿丁顺势说道,然后笑嘻嘻地插入发髻里。一唱一和,就冲着华锦媗会要面子而不讨。
华锦媗也的确不说话,但她是懒得说。
轮到阿丙,她非常钟爱华锦媗身上的衣衫,那种薄如轻纱的质感在这忻州从未见过,所以她今日特地穿着又破又旧的裙衫来,一个劲儿逮着华锦媗的衣衫夸,又说自己向来节俭都是旧衣缝缝补补过三年,恰巧看见安莲捧着华锦媗几套衣衫出来,扑过去啧啧称赞,又在阿乙随口几句话中,“借”走两套。
呸,阿蛮总算是看出来了,这四人就是来占便宜的!她赶紧让安莲和容妈先别收拾,拿着抹布开始擦拭桌台。
这贱婢可真贼呀!
阿甲和阿乙暗地对视一眼后,有些恼怒阿蛮的精明,但阿乙还是呵呵地笑望着华锦媗脖颈间那串黄金锁,哎哟道:“锦媗表妹脖颈上的锁可真漂亮,这花纹、这做工……啧啧,可否让表妹瞧瞧?”还未说完,手就已伸出去。
华锦媗恰巧捧起滚烫的茶盏,一夕间撞到她手掌,杯中热茶晃荡一圈后,全部泼向阿乙的手。
“啊——”一声惨叫。
阿蛮暗忖道:难怪小姐最近喝茶都喜欢用滚烫的滚烫的!
“哎哟,真是对不住呀,我还真不是故意的……”华锦媗故作慌张道。
阿乙捧着被烫伤的手哭爹喊娘,这让外面等着的几个人闻言皱眉,赶紧往里偷瞧,见是被热茶烫了下并无碍,赶紧示意他们快将华锦媗他们引走,好让自己潜入里面偷些珠宝银两。
这四人急忙说华锦媗初来乍到,就做东请他们到外面游玩,二话不说就上前拉着华锦媗,大有种“不跟我们出去玩就不是亲人”的意味在。
华锦媗欣然应允,但她就带韦青一人出门,江一白则留下来照顾阿蛮她们三个女人。江一白似笑非笑,慢慢道:“你放心。”华锦媗笑而不语,留他下来,自是尽在不言中。
甲乙丙丁偷偷望着外面自家爹娘等,不能引走所有人,下一步还能进行吗?
外面那几个猥琐贪婪的人赶紧点头,只要华锦媗不在,剩下的都是下人,哼,下人就没什么需要顾及了。
甲乙丙丁便赶紧连拉带推地簇拥着华锦媗和韦青出门。
………………………………
065章 忻州布局为王(一)
忻州街道比较狭窄,错乱夹杂,但好在街道旁的摊位倒不少,吆喝声不断,到处食香扑鼻。
甲乙丙丁带着他们随意瞎逛,但华锦媗和韦青仍是不改慢悠悠地走,她想停就停,她想走就走,弄得最后甲乙丙丁都得迁就她、盯着她,唯恐她一时兴起回府坏了大事。——却不知县令府内那些误以为三个女人一个小孩很好制服的小人们,趁着天黑蒙面进去打劫,却被江一白打得鼻青脸肿地扔到庭院角落,吓得落荒而逃。
有些时候人以貌取人,华锦媗随手一甩,那咣当的耳光总是相当响亮。
“哥,我们吃那个吧,十文一袋,平时我们都舍不得买,这回有她在,咱们让她出钱。”阿丙忽然指着路边的炸藕片垂涎说道。甲乙丙望着华锦媗就如同望着钱袋一般,那边炸藕片实在油香扑鼻,他们四人相互点头就赶紧朝那边走去。
夜风吹得人裙衫飘动,华锦媗站在韦青身旁岿然不动,只道:“快了,时间就快到了。”
“嗯?”韦青皱眉。
甲乙丙丁那边四人早早各拿一袋炸藕片就招呼着华锦媗也来,她虚弱地让韦青搀扶,回:“不好意思,我饮食不得沾油荤,外面的东西吃了不干净,只会加病。”
一听华锦媗既不拿吃也不过来,甲乙丙丁哪里舍得自掏腰包,旁边摊主见状赶紧催他们给钱,无奈之下,四人只能东拼西凑地还了四十文,面色难看至极。
“那边有人卖笛箫,我偶来兴致想玩点乐器,不如过去瞧瞧吧。”华锦媗说道,由韦青扶着走去,自顾在小摊前挑选。
甲乙丙丁四人在后面各种咒骂,呲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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