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锦媗一一行礼拜见,众人皆还礼,轮到凤金猊时,他在她低头行礼时,极力压低嗓音凑在她的耳畔轻声道:“是不是想走呀?可惜你得跳江游回去了。”
华锦媗暗地扬起手掌,凤金猊飞快地直了身,她只能顺势捋了下自己的鬓角,转过身捡了个位置坐下。于是凤金猊眼中闪过促狭,慢慢坐回舱角,满头长发用一根红丝带轻挽脑后,迎着江风扬起挪揄的脸,发丝徐徐擦过脸颊。
众人边说笑边聊天,也不知是谁提议玩起了击鼓传花的游戏,用红布娟卷成团传到谁的手中,谁便要出来献艺一番。可华锦媗运气实在是好,所有人都轮了几次献艺,偏偏就逮不住她,直到陆思媛不依了,硬是将花团塞入她手中才罢休。
华锦媗只能献丑弹奏一曲。
两名侍卫合力将琴桌凳子抬过来,她走去坐下,手指拂过琴弦,流水般的琴音便倾泻而出,还算是一把好琴。
华锦媗便卷起袖,十根纤长白皙的手指搁在琴弦上,瞬间,琴声顿如绿水流淌又如浪溅于石,悠远流畅,让得众人起先有些惊异,继而被琴声所吸引,静坐聆听……
江河流水潺潺,忽然间——“砰”的一声,船身似被某物撞击了下,众人摇晃一下,华锦媗也打了个踉跄,手中琴声一抖,很显然走了一个音。
“谁敢撞我盛家的船?你们继续,琴声不许停,待我出去看看!”盛悦心说着气汹汹地起身,两名侍卫就要来报,她摆手就跨出去,看见一艘华丽的船舫将自家船身撞凹了一角,庆幸的是不影响船舫的正常行驶。
她抬起头,就看见九皇爷站在对面船首向她微微笑了笑,而秦挽一摇着扇子在旁边站着,一副很摆谱的模样,然后还有灏锦兰咧嘴笑了笑,好奇地朝她这边观望。
“心姐,你好不够意思呀!我听见你们那边有琴声又有笑声,可居然没喊我们!”灏锦兰埋怨道。
盛悦心先向九皇爷行了礼,这才瞪起双眼斥道:“所以你就来撞我的船?!”
灏锦兰偷指九皇爷,显然与他无关。
九皇爷忙道:“悦心呀,你也知道我是个乐痴,这弹琴的是哪位,琴技高超甚是美妙呀。我一时激动想靠近点听,就喊人加速加速,后面就减不了速……”
“……”盛悦心干笑道,“华凤池的小妹。”
“原来就是那天我在乐坊外碰见的小美人呀。”秦挽一的折扇唰地合起,笑了两声,翻身就飞跃到盛悦心这边来,抬步就要往船舱里面走,“小美人呀,咱两又见——”
“咻!”
秦挽一摆手就接住了一个杯托,挑眉道:“看来里面有人不欢迎我呀。”
华锦媗的琴声在刚刚抖了一下后四平八稳地继续,只是眉梢微微扬起,嘴角似笑非笑。
宓鸿山转头有些愕然地看向正往回收手的凤金猊,无意间与陆思媛目光相接,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困惑。打从上船开始,凤金猊看华锦媗的眼光就有点怪怪地。
灏锦兰见秦挽一吃瘪,禁不住捧腹大笑,而船舱内琴声依旧高山流水,九皇爷便唤他别吵,又叮嘱秦挽莫搅乱,他要细细聆听……聆听……
盛悦心见九皇爷当真痴迷,也不好说什么,正要往回走,忽见烟波飘渺的江面上出现越多越多的画船——几乎是呈扇形排列,而他们这两艘船舫就在扇尾,扇头是一艘画眉舫,金碧辉煌,华美磅礴让狂笑的灏锦兰也不由得安静下来,吞口而出的惊呼:“天啊……”
九皇爷望去,惊喜道:“就是这艘船!那位美人当初就是站在这艘船首吹的笛声!”
九皇爷的声音太大,而华锦媗的一曲亦是终结,众人便陆续走出船舱观看。凤金猊原本坐最里面的角落,自然是最后走的一个,可见华锦媗原地不动,就走了过来在她身旁坐下,漫不经心道:“有热闹居然不看?”
华锦媗扯了扯嘴角,淡漠地看他一眼:“你那么想看就去看呗,我难得碰见一架好琴,琴音不错就想多玩玩。”
凤金猊眯眼看了看她:“那好,我看你玩。”然后就瞪着她。
她不动,他就不动,然后瞪得她发毛发窘。
华锦媗只觉得跪坐姿态太久,双腿发麻,屁股僵硬,恨不得站起来蹦跶两圈。她诚惶诚恐道:“请问你有何居心?”
凤金猊露出一口白牙:“你说我是何居心?”
华锦媗从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挪开数寸,拉开距离,视线明显在游移状态。
凤金猊扫了她一眼,嘀咕道:“这些年胆子倒是越发越小了。继续弹琴,我要听。”
**
那艘画眉艘被众多画船围在正中央,许多人都是站在船首翘首以待,明显都想瞧瞧传说中的天下第二美人到底是何尊荣!只是看情况,好像都没看到。
九皇爷命人将船靠近,可太多船只围堵着,他们穿插不过去。
秦挽一淡淡说了一句:“看样子,这艘船里面不仅有美人,还有大人物呀。”既然能打造出这样一首连官船和皇室专属船舫都相形见拙的画眉舫,船的主人自然不是泛泛之辈。
有些风流公子冲着画眉舫喊话,但那艘画眉舫依旧高傲地驶向前方,别说是美人了就连半个鬼影都没出现过。
九皇爷和盛悦心两艘船的人也是在等着看热闹,只是叫喊声不断,这并无*可觑,直到一艘扬着金龙锦旗的大船迎风出现,与这艘画眉舫相向而行。
这艘大船……有点见识的人都惊得眼珠意欲脱框。这是龙船!一国之君专属的龙船!可再细看,船首站着的却是一位静心打扮过的华贵女子,约莫二十岁左右,绝美的容颜,淡蹙的远山眉,眼角眉梢间天然藏尽风情,有种春风般的柔情,也有着华丽端庄的高人姿态。
这个女子居然敢乘着龙船,她、她、她,她是——“三公主!”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封应蓉看着四周船只上的人纷纷行礼,既惊艳又敬畏,她唇角一挑,直盯着那艘距离越来越近的画眉舫。
两艘华丽富贵不相伯仲的船渐渐逼近竟毫无减速躲避的趋势,让旁观者纷纷震惊。
华锦媗依旧静坐船舱中,外面沸沸扬扬,她一边与凤金猊面面相觑两两调侃,一边舒展两道秀眉,继续弹琴,轻快的琴声中隐约含有一丝嘲意。
………………………………
016章 封应蓉与画眉舫对攻
两艘船在即将碰撞的前一刻,忽然同时静止了。
封应蓉凤眸微挑,身边宦官顿时尖声喊道:“三公主凤驾降临,还不拜见?!”
众人看出封应蓉的来势汹汹,便纷纷行礼。可惜这艘画眉舫并无反应,即便是封应蓉身边的宦官喊到嗓音嘶哑,依旧无人现身。
封应蓉蹙眉低怒,身后有人奉承道:“真是放肆,居然敢如此藐视公主的身份!公主,就让本侯爷为你出出气吧。”然后就从龙船船舱走出来一人,一身华服,一身佩戴讲究,乍看之下甚是玉树临风的——萧曜。
封应蓉矜贵委婉道:“萧侯爷,怎可劳烦您出手?兴许对方只是听不见,或者其他原因不便出面罢了。”
萧曜道:“想不到三公主位尊矜贵却如此亲民,本侯爷深感钦佩。但是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接驾,唯独这艘画眉舫的人听不见?哼,明显是拒而不见。三公主心胸宽广不予计较,但本侯爷素来怜香惜玉,怎么允许公主受此辱。来人,给我把这艘画眉舫里的人抓出来!”
“萧侯爷,请不要……”封应蓉欲语还休的劝阻,但显然巴不得他赶紧出手。
随着萧曜一声令下,十名侍卫顿时振臂而起,整齐如一的像天边列队的鸟群,然后端着一副高手姿态飞向那艘画眉舫。
华锦媗在凤金猊咄咄逼人中,愤恨地换了一首激昂的行军曲,琴声错杂,嘈嘈杂杂。
——静止的画眉舫瞬间扬起帆,隐约渗出一股杀气。
这些高手双脚还未落到画眉舫,数十道白光猛然间从舱内喷射而出,直接将他们弹飞落水。
萧曜愣了下,颜面羞赧,急忙挥手让二十名侍卫冲出去。有了前车之鉴,这二十名顿时分批朝不同的位置降落。
“这首太活泼妩媚了,那首太时兴,不行不行,这首太风雅听不懂……”
船舱内,凤金猊依旧挑三拣四,华锦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差点儿没憋死自己,这、这,这人也太得寸进尺了!她攥着袖口含在嘴里,恶狠狠地咬住,才遏制住了想咬他一口的冲动。呜呜,外面的人怎么还不进来?!
她欲哭无泪地盯着船舱门口。
凤金猊见她不回嘴,脸上的笑显得贼兮兮贱到极致,“快弹。”
他偏头看着她,她吐出嘴里的袖布,猛地扭过头想要发作……凤金猊一张美若昙华的容颜近在咫尺,唇边勾起柔美的弧度,江风吹进船舱,他邪谑的笑脸迷蒙在丝丝缕缕的乌玉墨发之间。
眼前的这个人,当真是美过任何人,美得让人屏息静默,她闷哼了一声,抄手抱起琴瞎弹,忽高忽低,乱不成调,大珠小珠乱砸玉盘。
——二十名侍卫落到画眉舫,警惕地分散到甲板各处。画眉舫一扇两扇所有扇依次飞速打开,杀气在这嘈杂的琴声中越发浓重了。画眉舫箭如雨发,“嗖嗖嗖”射出。
“啊——”惨叫声忽然响起,胡闹的华锦媗被吓住了。
“别出来!”凤金猊说道,快步冲出了船舱,发现漫天都是飞箭,已有十数人中箭落江,溅起一滩滩血的涟漪。她好奇地跟出来,他迅速一把捂住她的眼,同时往身后拖了点,“别看。”
“看什么?”华锦媗反倒好奇,便不管不顾地掰开他的手。
凤金猊怒然而瞪,“给我进去!”声量略大,引得宓鸿山他们忍不住望来,只见华锦媗亦是委屈地瞪着他,双目逐渐升起水汽氤氲。
好一副恃强凛弱,欺压妇孺的不良画面!
凤金猊环顾着众人探询与严重鄙视的眼神,还是硬将华锦媗挡在身后,不让她看到这等血腥的场面。唯有陆宝玉深深哀怜他这无辜善良的表弟……
………………………………
017章 画眉舫完胜
面对凤金猊的强势,华锦媗只能“哦”了一声就抱琴回舱内,泄愤地关上门,不一会就传来狰狞拉锯的琴弦声。凤金猊的表情,也看起来不怎么好。
那些箭横扫龙船各处,因为龙船防御派出弓箭手,双方弓箭迸溅四方,扫向了四周无辜的船舫,引起无辜的伤亡。
九皇爷忙道:“快住手!”见双方交手并未停下,他又再度喊道,“小凤凰!小秦!快让她们住手……”
不待吩咐,凤金猊手中袖夕剑早已弹、点、掠,“啪啪啪”疾声连响,连拨带挡犹如急雨狂珠,把射来的数百支长箭封止于三尺之外;宓鸿山劈空掌连发;秦挽一折扇挥舞;而盛悦心和许平卿、陆宝玉皆是平掌反击……他们翻身越飞到画眉舫和龙船上,画眉舫的船舱户帘渐被射箭所破坏,而龙船的弓箭手亦连人带弓跌出海。
随着凤金猊等人出手,舱外箭声渐消无无,而盛悦心和许平卿闯入画眉舫内审查一圈后,发现里面竟无人,但每个窗户都挂着一盏贴有人影的纸皮灯笼,许平卿甚是好奇,就取了一盏来看,发现每个灯笼内放有一张黄指字符。
“这些应该是术士施法用的东西!别动!”盛悦心说道,就让许平卿赶紧扔掉,然后手中长鞭一扬就毁了灯笼,又嫌不够,鞭子脱手而出,环着四周窗户飞旋一周,所有灯笼应声绽裂。
——舱内,同时“啪”的一声,华锦媗手中的琴弦也崩断了。她看着被断弦割裂的食指,微微偏头,凝在弦上的玄金光芒轰然四散。
舱外,封应蓉和萧曜焦灼地看着自家侍卫败退,四周船舫亦是紧急退离,不少人无辜中箭,已有十数人落水而亡,显然这小小的下马威已经酿成大祸。
“应蓉!你们这是干什么?堂堂公主居然仗势欺压百姓,无辜杀害良民百姓?!”九皇爷怒道。
封应蓉目光落在九皇爷身上,这才惊觉他在场,顿时有些举足无措,但她咬牙道:“九皇叔,你明明看见了,是这画眉舫的人触怒天家威严在先,目无法纪,我只是依法出手而已!虽然伤及无辜,但也并非我本意,要怪就怪这艘画眉舫里的人不识好歹,这些命都该算到他们头上!”
萧曜也慌张了,急忙要张口为封应蓉辩解几句,免得她遭罪日后倒让自己讨不好了!
但九皇爷早知他非善茬,趁他还未开口就截了话,“萧侯爷,刚刚你当着本皇的面伤害吾国子民,这已是大过!如今本皇爷正要处理东圣国王家的事,还请你别再插手!”被这话一恫,萧曜就蔫了。
封应蓉听素来最是宠爱后辈的九皇爷一口一个训词,晓他大怒,只能咬牙不语,心中却是无限恼恨那艘画眉舫以及所谓的第二美人!这张美艳至极的脸庞,因为狰狞而有些扭曲了。
萧曜无法插上嘴,又怕讨好封应蓉不成反遭嫌,灵机一动,就道:“九皇爷,这艘画眉舫触怒东圣国天家威严,本侯爷这才忍不住出手教训。当然,此乃东圣国疆土,本侯爷知错也不辩解。但是这艘画眉舫的人尚未蒙面,不一定就是东圣国子民,兴许是他国派来的奸细,三公主出手捉拿亦是为国体之事,还请皇爷明鉴。”
封应蓉闻言忍不住望了萧曜一眼,那媚眼如丝,令萧曜自知拍中了马腿。
九皇爷知道萧曜向来花言巧语,却不知他竟如此能言善辩,当下愣住,封应蓉趁机指着画眉舫道:“里面的迟迟不敢出来见面,定是心中有鬼。来人,给本公主拿下这艘画眉舫!”
话音一落,龙船船身两侧顿时掀板而起,各自放出八艘载有水雷的小船,快速围绕在画眉舫各个方位。而龙船上剩余侍卫亦是倾巢出动,虎视眈眈地瞄准这艘画眉舫,屏息倒计,准备攻击。
九皇爷怒极,他是见过这艘画眉舫的主人,虽只知那是一个精通音律的美人外再无其他讯息,但他深懂音律,只知人心若是浑浊险恶,即便技巧再高也不可能吹奏出那晚所听见的“曲高和寡,清灵明亮”的笛声。
他急得跳脚,灏家的锦兰世子急忙安慰他别生气,而封应蓉一口咬定画眉舫不见人就是心中有鬼,扬手下令众人发动攻击。
凤金猊他们与这艘画眉舫并无瓜葛,也不像九皇爷那番心中自有定论,便只旁观。只要双方别再出手乱伤无辜百姓,他们就旁观。
正在封应蓉下令准备让人发动攻击时,画眉舫那边终于有人踏步走出。是一位双目炯炯有神的中年男子,步伐沉稳、气质冷冽,他走到甲板上,居高临下地俯瞰众人,尤其是面朝向封应蓉时,他眼底依旧毫无敬畏之意,相反——是带着那种嗤笑鄙夷的眼神。
他抬手高高举起一块黄金令牌,沉静地道:“此乃当今圣上御赐金牌,普天之下只需跪王本尊一人,你只是一介公主……居然妄想让我等跪拜?哼,触怒天家尊严的,该是你这不知所谓的公主吧!”
………………………………
018章 被吃豆腐
众人面色微变,这艘画眉舫的人竟然有御赐金牌?!
封应蓉惊愕地看着那面熠熠生辉的金牌,因为距离远,她无法辨清是真是假,但若是真,这艘画眉舫的主人到底是谁?她闻所未闻!若是假——不,它必须是假的!她冷道:“胆敢以假乱真伪造御赐金牌,居心叵测。来人,给本公主炸毁这艘画眉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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