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其实他干的太虎了:你不过也就是得到了一个密报而已,目前查无实据,怎好轻易动手?要知道皇帝对霍家的事儿心里早就有数,他也没对霍显刑讯逼供呢。于是底下人赶紧阻拦,赵广汉才算恨恨作罢。
魏夫人回家以后,就去跟老公哭诉,魏相听了自然是很气愤,但他只是认为赵广汉这个人脑袋有点秀逗,没往深处想。偏巧这时候萧望之刚刚被皇帝任命为司直(丞相属官、中央检察长,官秩比二千石,说起来是协助丞相监察不法官员的,实际上也起着监察丞相的作用。),来找魏相喝酒,结果经萧望之一分析,这事儿就给弄跑偏了。
说到这里,稍微介绍下汉朝的皇帝和丞相各自的秘书设置。
皇帝设“六尚”为自己的秘书,即尚衣、尚食、尚冠、尚席、尚浴与尚书。
丞相设“十三曹”为自己的秘书处,即:
一西曹,主府史署用。
二东曹,主二千石长吏迁除,并包军吏在内。可见朝廷一切官吏任免升降,都要经宰相的秘书处
三户曹,主祭祀农桑。
四奏曹,管理政府一切章奏。略如唐代的枢密院,明代的通政司
五词曹,主词讼,此属法律民事部分。
六法曹,掌邮驿科程。科程是指一切交通方面之时限及量限等
七尉曹,主卒曹转运。是管运输的,略如清代之漕运总督
八贼曹,管盗贼。
九决曹,主罪法。贼曹、决曹所管属于法律之刑事方面
十兵曹,管兵役。
十一金曹,管货币盐铁。
十二仓曹,管仓谷。
十三黄阁,主簿录众事。这是宰相府秘书处的总务主任。
萧望之是这么说的:“丞相,事情绝对没那么简单。他一个京兆尹,本就管不着这茬儿,而且怎么就那么巧出了个匿名信,还直接冲您来的?要知道‘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想当初霍家权势如何,尚禁不住‘众口铄金’,您丞相位置是很尊贵,也不见得消受得起吧?”
他这一番话把魏相说的一激灵。是啊,皇帝忌惮霍家,如今霍家倒了,下一个该是谁了?于是他赶紧问萧望之:“那么依先生之见呢?”
“我看,不如顺势做大,搞赵广汉,他要背后真有阴谋,同谋者肯定有所行动,您正得皇帝宠信,及早发现及早对付,免得小人背后谗言,伤害您和陛下的君臣感情。”
魏相听后大加赞赏,当即采纳了意见。其实这事儿想起来也荒唐:赵广汉听信匿名举报、侮辱丞相夫人,本来就是“意气用事”;结果久经官场的魏相是“贼做多了,看谁都是贼”,他不相信赵广汉能真的是“意气用事”,于是一场斗气的官司就被演变成了政治斗争。
环境变坏了,大家都不淡定,处处设防,这正是丙吉最怕看到的。
所以说啊,“古往今来”当官的都不容易,至少你要哪天变成流氓无赖了,都没人相信你年轻时曾经纯洁过……
于是丞相府强势反击:你敢无视我媳妇儿的丈夫,我就让你“媳妇儿变成寡妇”!魏相逮捕了赵广汉(丞相有权直接逮捕中千石及以下官员不必请旨,但三辅官员地位特殊,必须报告皇帝以防权臣借机兵变),直接向皇帝参了他一本,上面有两条:
第一,没有证据,擅自逮捕并侮辱丞相夫人;第二,私设刑堂,妄图刑讯逼供。
魏相提这两条,本来也是事实,而且他也没想把事情弄得太绝。不过司直萧望之补充了一道奏章,这老家伙的就太不厚道了,是这么说的:“陛下,臣提醒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警惕未被揪出的霍氏集团的同伙借故发难,迫害功臣呐!”
要不怎么说读书的愤青是政治家最大的敌人呢!他们往往过于理想化,又有小说家的天赋,成天泡在虚拟的阴谋世界里,而且出手“没轻没重”。
霍光一代权臣,喜欢玩弄权术没错,但是他在这点上也有自己的考虑,他生前就最容不得儒生干政,这虽然做得也绝对了些,但毕竟还是有他道理的。
历史上有很多愤青误国的例子,作者在此不再一一赘述,但萧望之这次给赵广汉打的小报告,绝对算得上一个。(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五百六十九章 巨星风范(今天五更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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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如果就赵广汉、魏相和萧望之不淡定,那这事儿也好办,不过就像前文所说,在这个极度敏感的时刻,皇帝也不淡定了,而且又没人敢拦着他,于是刘病已大笔一挥,在萧望之奏折上写了几个大字——爱卿所言甚是,赵广汉诬告丞相、阴谋作乱,处以腰斩!
他可真是杀过瘾了。而且没有仔细想这事——你见过哪个阴谋作乱的贼子先把你媳妇儿拉去刑讯逼供的么(何况没逼成还给放回去了)?直接招呼你多好啊!
而且还有更加让人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赵广汉的案子从意气之争变成了政治斗争,很快又从政治斗争变成了倾轧风暴……
原因是中国封建史上第一次大规模上访爆发了。京城的官吏和老百姓听说赵广汉要被杀的消息,聚集了几万人在宫门外号哭。几万人啊,按照汉代的人口比例,这是个了不得的数字了(也许在后世是了不得的)。
上访这事情,在后世的社会学研究中,应该算作“危机处理”的范畴。爆发了上访,尤其是大规模上访,有几条必然的后果:
第一,请愿的受益者的光辉形象被人为地放大了n倍。这理由太简单了:大家都是瞅着他道德人品、行为功绩来的,然后在一起造势,很多成员不知道他还有别的好处,经过这么一串联也就知道了。而不怎么满意这个人的,也在这种声势下自觉或者不自觉地承认了他的好处。
就拿赵广汉来说吧,其实他这个人就是不畏权势,给老百姓出了几口恶气而已,未见得做了什么惠及神州亿兆生灵的大好事,也没有建立过什么了不得的功业,但他为什么能获得后人“有汉以来,京兆尹最好的也不能超过赵广汉”的评价(《资治通鉴》)呢?这跟这次大规模上访中形象被放大了有很大关系。
第二,任何统治者面对这种局面都会头痛,因为最高统治者是需要光辉形象震慑万民的,尤其在中国这样好面子的国度里更加在乎这些。而上访者往往都是来自基层,很多大局的事情他们不懂,往往是触及他们利益了、或者伤害他们感情了,就都来上访了,这本来也没有什么不好
(我本人一直对待上访者都是持同情和帮助态度的,不过老百姓一个,没啥大作用),但坏就坏在这群善良弱势的人会被很多“别有用心”者所利用,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因此古往今来,最受伤的其实往往是上访者本身。
第三就是,被请愿的对象往往不得好死。这一点更简单,是因为没有任何一朝皇帝能够容忍凌驾于他的群众领袖出现。即便迫于形势答应了,他也一定难以善终。
赵广汉的这事情,三条都符合了。而且作为有记载的第一次,榜样力量很强大,所以后世也学了去,一有不爽,就去上访,然后十个上访九个受伤,这是题外话,暂且不提。
再说这几万人包围皇宫的事儿。
皇帝在宫里住得好好的,突然听见外面“地动山摇”的大哭,这让他很郁闷:朕还没蒙祖宗宠召呢,何必这么激动啊。他正打算去处理,主管皇宫守卫的张安世颠颠儿地跑来了。未等他开口,皇帝就拦住了,对他说:“老师如果是劝朕不要接见百姓,那就免开尊口吧。朕来自百姓,如今当了皇帝就把自己与百姓隔绝开来,这会寒了天下人的心。”
张安世听后深以为然,看来陛下最近虽然手段厉害了些,但本质上还是个“爱民如子”的好人,谁说好人不能犯错?只要本质没有变,那就有改过向善的机会,给人留余地,很多时候这机会也是自己留给自己的,并不是别人大发慈悲的恩赐。
但他来这儿的目的并不是阻拦皇帝。而刘病已看张安世“支支吾吾”的,愣了一下,马上又乐了:“如果您不是来阻止朕的,那让朕猜猜,您是想说这次官吏和百姓集结在宫门口请命,不是您组织的吧?”
张安世心说陛下真是太聪明了!于是他微微鞠了一躬,说:“微臣掌管着宫门卫宿,几万人不可能瞬间出现在门口,这过程缓慢,必然有人在背后默许。但微臣与陛下之间,既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又不会对陛下撒谎,微臣担心陛下误会,所以才会觉得无所适从。”
张安世这话让刘病已猛然惊醒,并且觉得很难过:其一,原来朝廷里的斗争已经让人“心惊胆战“到这种程度了,张安世年高德劭、又立下奇功,而且已经放下手中权力,“忠心耿耿”辅佐皇帝,一出了事儿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怕皇帝误会自己,那别的大臣岂不是更加“如履薄冰”么?其二,张安世虽然掌管宫门,但底下人不是他带出来的兵,是许家的(这一点前文提到过),那么这场大规模请愿的背后是什么事,刘病已用脚趾头也想得出来了。
于是他叹了口气:“爱卿不用不知所措,朕一如既往地信任您。当务之急不是探讨这些,而是把宫门口的那几万人打发回家。跟朕来吧……”
张安世保护皇帝出了宫门。面对几万人,刘病已突然有了一种后世召开大型演唱会的巨星范儿。他本来就是个人来疯,越是大场面,骨子里蕴含的圣君潜力就发挥的越“淋漓尽致”。
他对这几万人说的第一段话就是:“各位官吏、耆老、亲爱的朕的百姓们!谢谢你们前来看望朕,朕很高兴。你们来这儿的车马费用,朕都会给报销,并且还会给大家分发奖赏。朕来自民间,自然重视民意,大家有什么话需要对朕讲的,请派代表来说吧!”
大家听后连忙“山呼万岁”,一齐跪了下去。要不怎么说刘病已经过这几年历练,已经从一个演员成长为巨星了呢:首先他不回避老百姓上访,因为那样非但不能解决问题,而且还会让失望的百姓,被“别有用心”的人继续利用,进而让局面更加难以收拾;而更难得的是,在这种场面里,刘病已都没忘记厚赏百姓收买人心。(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五百七十章 圣君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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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已经说过,大规模请愿是会让请愿受益人的威望暴涨的,而刘病已巧妙地把自己也纳入到了受益人的行列中——原先很多老百姓只是口口相传皇帝陛下“爱民如子”、忠厚善良,但现在亲眼看到了,而且是几万人啊,这对皇帝光辉形象的宣传作用难以估量……
而大家请愿的目的也很简单,民意代表给皇帝进献了万民表,是这么说的:“敬爱的陛下,您仁慈宽厚,恩泽遍及天下,所以我们冒着大不敬的罪过,一起来祈求您:饶过赵广汉大人,让他继续担任京兆尹,保护京城百姓。如果非要正法,那我们这里的小老百姓死不足惜,愿意代替赵大人去死!求皇帝体察我们的请求,并且不要为奸臣所蒙蔽,错杀了忠良。”
皇帝看后,笑眯眯地对大家说:“都起来吧,朕知道了,朕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待,请大家先回去,等朕的消息。”
上访的几万人听了,都觉得心满意足,于是陆续散去了。直到这时,张安世才松了一口气,浑身冷汗都浸湿了内衣——所有人都跪下去的时候,万一里面混有刺客,一支毒箭就可以要了皇帝的命,而且可怕的是又没办法一一排查。现在大家终于起身了,有人墙掩护,皇帝就没危险了。
张安世回过头来看皇帝,发现他笑嘻嘻地,根本像啥都没发生,而且还不时地跟老百姓挥手致意。张安世在那瞬间热泪盈眶——这气度,这胆识,这才是几百年才掉落凡尘的圣君啊!
在这次的请愿事件中,刘病已亲自接见上万百姓,这在中国的封建史上是空前的行为。历代独夫民贼都愿意有重重保护,因为他们心虚,怕人刺杀;但好领导不怕见百姓,见多少百姓也不怕,因为他们“心怀苍生”,心中无愧,根本不怕自己会死在老百姓的手里。当然,这是题外话。
不过皇帝回宫之后,脸色立马就阴沉了。张安世好奇地问为什么,皇帝回答说:“聚众干扰法律,这不是好事,说明朕对百姓的教育还很不到位;更令朕气愤的是,百姓怎么会说出奸臣误导朕这样的话来?背后必有主使!”
由此可见皇帝本人经过这一闹,脑子已经慢慢清醒了。而随后,上访事件的背后大导演也终于隆重登场……
平恩侯许广汉一路小跑进了宫。张安世心说你添乱还添得真快,赶紧借故走了。皇帝“揣着明白装糊涂”,接见了他。老爷子见面聊了几句家常,就“单刀直入”正题——
“皇帝陛下啊,现在外面跪了很多人,都是来给赵广汉求情的,我觉得民心不可违背,而且赵广汉顶多算个诬告,判罚未免太重了。希望皇帝陛下能够慎重考虑。”
刘病已早知道他的来意,但没想到暴露的这么快,也觉得好气又好笑,想了想,还是暗示一下老丈人,别让他再跑偏了。于是他说:“岳父您说的在理,但朕有朕的考虑。不知道这几万人集结在宫门口,是谁的主意,又有什么目的呢?”
没想到许广汉听了一点儿也不避讳:“是我让来的啊,我看老百姓也都不容易,让他们当面和你说说,比让小人利用了强。”
“你——”
老实说刘病已听后非常生气。利用手中职权,煽动百姓作乱,阴谋诬告忠臣,再加上许广汉的身份是当朝最大的外戚,他如今干的每一件事儿都是要被皇帝嫉恨和提防的,尤其他这种“恃宠而骄”、毫不避讳的口气,更让刘病已想起了霍光。这不是好事。
但刘病已憋到心头的盛怒被他强行忍住了。为啥?因为感情特殊。他跟许广汉名义上是翁婿,事实上胜过父子。许广汉供他吃穿,教他读书,让他成才,还把自己女儿嫁给他——甚至因为宫廷斗争而牺牲了女儿无辜的性命,这些事情刘病已一辈子也不敢忘。
可以说刘病已这苦孩子从小就失去的父爱,都是在许广汉这里得到的补偿和满足。于是“思前想后”,他决定跟老丈人摊牌,尽早挽救他,别逼自己把他当做下一个障碍清除。
而正是刘病已心中这份特殊的感情,救了许广汉一命。
刘病已叹了口气,把他的真实想法说给了许广汉听:“岳父啊,您和丞相都是朕的功臣,是朕的左右手,应该‘精诚团结’才是。您又何必搞出这些‘阴谋诡计’来诬陷丞相呢,赵广汉死就死了,朕劝您不要再想着去救他。”
没想到许广汉听后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的面情充满了惊讶和恐惧,他直接跪下了,说:“陛下您说什么呢?我搞的阴谋?我哪搞啥啊,不就是听王武的话,把请愿的老百姓放到宫门前么,那也是为了你好啊!”
王武是刘病已的舅舅,在一举端掉霍家之前,皇帝为了巩固自家的羽翼,曾经大力扶持了舅舅王氏家族(这一点前文提过),王武被封侯,跻身大贵族之列。但说实话,对于这个人,刘病已的信任目前还仅止于亲戚关系,一听说许广汉是被他撺掇的,刘病已这么聪明的人,马上知道自己老丈人被人家利用了。
但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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