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颂也知道自己的问题,能进入枢密院还是韩冈推动的结果,叹了一声:“当真是没办法了?郭仲通呢?他愿不愿去河北?”
“他当然想去河北与辽人见个真章,到了孙辈,说不定还能出个郭皇后。可他现在哪里敢掺合进来?”
苏颂问的,韩冈都考虑过,可惜都不行。
种谔倒是天不怕地不怕,可韩冈倒是不敢让种谔去河北。他在河北军中素无威信,没有从父辈开始打下的基础,以种谔的性格,很难掌握好陌生的河北禁军,保不准就给他闹出事来。
“玉昆,你是不是有把握……之前吕惠卿给玉昆你写了信来吧?”
苏颂看着韩冈,过去有过不少相同的例子,韩冈做事总会留上一个后手。现在他看韩冈的口气,似乎也是一样有所预备。
“如果这一回杀的不是皮室军,仅仅是普通的巡卒,吕吉甫肯定会低头。可皮室军的背景太深了,不是普通的辽军。”
要是派入大宋境内被歼灭,他们的后台无话可说,打仗哪能不死人?之前宋辽交战,被消灭的皮室军数量也不少了。可这一回是在辽国境内被杀,性质完全不同,而且时间上,也让那位刚刚登基的伪帝下不了台来,
不得不说刘绍能的能耐真的大了,吕惠卿的运气也好,怎么就能给他在边境上撞上一队皮室军来。
“区区三人,就挑起两国之乱……”苏颂摇头感叹。
“不过是一拍即合罢了。”
碎掉的盘子,用胶粘不起来。澶渊之盟破裂之后,新约不过是习惯性的订立。有识之士皆知,过去七十余年的和平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战争即便不是现在,也会是在不久的将来。
第13章 晨奎错落天日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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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话说回来。(全本小说网,https://。)”韩冈说道,“章子厚去家岳府上,会是什么结果还说不定,或许比我们想的要好也说不定。”
“章子厚若当真无意,就不该去令岳的府上,至少去之前该派人过来说一声。”
“上门归上门,买卖不一定能成啊……”韩冈道。
“两头喊价,价高者得,这是买扑啊?”苏颂哼了一声,“当真如此,倒可谓是扑枢了。”
韩冈失声而笑,性格敦厚的苏颂嘴巴刻毒起来的时候,也分毫不输人。
买扑是从国初延续至今的包税之制。对酒、醋、陂塘、墟市、渡口等处的税收,由官府核计应征数额招人承接,是为买扑。而买扑的过程中通常会有两家或多家竞争,一般是以价高者得。
章惇先从韩冈这里得到了晋身宰相的许诺,掉过头来就拿着韩冈的报价去了王安石那边。看到韩冈的报价,王安石怎么敢不拿出点好处来安抚章惇?但这样的做法,的确是跟买扑别无二致。
军班出身的狄青做了枢密使后被称为赤枢——赤佬的赤;而先附和王安石而得以拜相,后又奏请废除制置三司条例司,所谓得鱼而忘荃的陈升之则是被称为荃相,加了一个章惇的扑枢,可谓是鼎足而立了。
“不过,玉昆。”苏颂放缓了声调,“不必着急啊。令岳与颂一般年纪,垂垂已老。吕、章二子亦早非新近,日暮不远,你却青春正好,不必急于争一时短长。”
“子容兄肺腑之言,韩冈必铭记在心。只是……”
“因为令岳?”苏颂问道。
在外人看来,才三十出头的韩冈的确有的是时间,现在还是打根基的时候,再有一二十年的时间,气学根基已固,整个朝堂局势都在他的影响之中,那时候,还有新党什么事?
韩冈本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无论是在枢密院还是在政事堂中,都没有太多的争权夺利的行为。可惜王安石也明白这个道理,总想着让遏制气学的发展,还竭力培养吕惠卿这个接班人,尽其可能的不让韩冈和气学出头。
“不如直接呈与宫中,请太后做决断。”
韩冈摇了摇头,“边地不稳,总得有人在河北坐镇。章子厚不愿去,只有吕吉甫了。实在找不到人,请动太后也没办法。”
苏颂叹了一口气,韩冈不想过多的借助太后的力量,从他提出推举宰辅一事上,就可见一斑。否则轻轻松松就能回到两府之中,何须那般麻烦。
两人正说着,一名伴当匆匆而来,在韩冈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韩冈双眉一皱,对苏颂道:“章子厚出来了。”
“可还真够快的。”苏颂惊讶,问道,“是不欢而散?”
韩冈笑道:“这可打听不到了。”
“玉昆你觉得会是哪般情况?”
韩冈想了想,“往好处期待,往坏处准备。”
苏颂闻言,哈哈笑了起来。
的确是要往坏处准备,否则他跟苏颂在一起商议做什么?
韩冈给了章惇做宰相的机会,不过宰相手中权力的大小,却不是来自于一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
参知政事压倒宰相的例子不胜枚举,根基不牢的宰相很容易被架空。背离了自己扎根的新党,就像鱼离开了水一样。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名头虽好,也要实权在手才能算是有意义。
若是上了韩冈的贼船,好吧,是得到韩冈的支持之后,作为立身之基的新党,是跟随自己分裂出去,还是彻底抛弃自己,章惇本心里不可能没有疑虑。
何况韩冈曾经提到过的一点想法,也肯定让章惇心中生畏,毕竟韩冈的想法不是简单的权臣,又或是文彦博所说的与天子共治天下,已经可以说得上是悖逆了。章惇好端端的,也没理由去冒风险。
一开始的消息中也说了,李定同时被拉了去,似乎是作陪。王安石此举有要挟之意,但若李定是以老朋友的面目出现,而不是以御史中丞的身份出现,章惇的逆反心理不一定会被挑起,却肯定会好好想一想如何选择了。
“看来玉昆是胸有成竹了。”苏颂笑罢说道,“若变成坏结果,打算如何坏令岳的好事?”
韩冈嘴角微翘。苏颂猜得的确不错,如果章惇当真有所反复,再想要与王安石、吕惠卿相争,的确是难了,但扯人后腿的事,做起来还是简单一点。
一开始韩冈就是这么打算的,再早一点的盘算里面,可从来没有将章惇这个变数算作自己的一方。韩冈邀请苏颂,抱怨也只是附带,他们的时间没多到可以浪费在抱怨之中,
“胸有成竹是不可能的,但好歹有些准备。”韩冈长身而起:“章子厚那边只能等着消息,吕吉甫那边既然想立功,就让他继续看顾着河北,至于家岳,不想过太平日子,那就如他的意好了。”
前面太过于看重朝堂中和平安定的大好局面,总想着做到斗而不破,将章惇拉过来,也是想让王安石和吕惠卿知难而退,现在将目标放低一点,眼前其实还是海阔天空。
……………………
送走了两位客人,王安石一声轻叹,“多亏了李资深。”
幸好章惇没有完全被蛊惑,也幸亏请了另外一名客人作陪。
“大人。”代父送客至巷口的王旁回来了。
“送走了?”
“已经走了。”王旁脸上忧色难掩,进言道:“是否要好好与玉昆谈一下”
“怎么谈?!”王安石脸色顿时一沉,“有太后为他撑腰,他何曾愿意好好说说话!”
出手将章惇拉拢过去,这等于是触到了王安石的逆鳞。在曾布事后,王安石分外容不得有人背叛,而故意引诱章惇背离,韩冈的行为,怎么可能不让王安石怒火中烧?
“原本只是争于国事,他不愿吕吉甫回朝就算了,做什么鬼祟手脚,这岂是正人所为?”
王安石语气激动,王旁紧紧皱着眉。他父亲这般模样,其实很少见,看得出十分痛心。
自家父亲对妹婿的欣赏,王旁比谁都清楚。正因为这份欣赏,让王安石对韩冈绝不会有半点留情。
王旁虽然才智不高,可站得近,也看得比别人更清楚,王安石和韩冈之间的争斗是如何变得激烈起来的,党争也是这样一步步的恶化下去的。
这样下去,又会是亲家成为仇家了。
王安石却没理会儿子,径直走进了自己的书房。在书桌前做下,盯着烛火沉沉的思考了起来。
章惇虽然给拉了回来,但看得出他本心还是犹豫不定。而日后能成为新党之首的只会是吕惠卿,章惇一辈子多半都会在吕惠卿的阴影之下。以章惇的脾气,他肯定是不甘心的。
但投到韩冈那边的劣势更为明显,章惇虽是一时心动,可显然也有着疑虑,否则以他的决断,不至于首鼠两端。
若是在当年,直接就把他如曾布、沈括的旧例给处置了,纵使章惇现在是枢密使,可之后先附和新法,得相之后又反戈一击的陈升之,一样给赶出了京城。若还有当年的权柄,去一章七又算得了什么?可现在却万万不能了。若章惇当真背离,对新党的打击太大,已是承受不起。
不过终究是挽回了,加上河北那边天随人愿,一切总算是恢复了正常。
王安石很是庆幸。
原本局面或许当真会如韩冈所说的那般,没想到还有峰回路转的一天,吕惠卿事先安排的一个伏笔,却砸出了皮室军。
现在情况有变,太后纵使再偏向韩冈,能压制朝堂所有反对者,但辽军可不会听太后的,辽军叩关,又有谁能去镇守边关?韩冈吗?
若能击败这一支辽人驻扎在南京道上的主力,不仅能够动摇到耶律乙辛那个伪帝的统治根基,幽燕也决不是梦想。
若是在自己的手中完成当初的计划,日后也能坦然的去见熙宗皇帝了。
……………………
“将章七说回来了?”
李定回到家的时候,同住的堂弟迎了上来。
李定微微皱了下眉,情知兄弟来问,定是有人委托他打探消息,不过李定对族人一向亲厚,不习惯板起脸来拒绝。
遂随口敷衍了过去:“章子厚心思本是坚定,投效之说只是谣传而已。”
章惇的阴私之事,李定并不打算对外透露半句。别人怎么猜,是别人的事,他可不打算做搬弄口舌的小人。
王安石为了将章惇给拉回来,给他的好处可不小,甚至要比吕惠卿还要先一步进入政事堂为宰相。
王安石以平章的身份去推荐,以自己致仕为交换条件,不愁太后不答应。
韩冈若是阻止章惇为相,登时就是他的死敌了。
而且推举宰辅一事,是韩冈所发明,若是廷推宰相,有王安石率新党众人同举,章惇必然中选。
吕惠卿再回来,还是先从枢密使开始。不过吕惠卿如今在外,第一目标还是回朝,之后怎么转到宰相的位置上,那是得另说。而且到了相当的地位上,手上的权力高低,主要还是得看夹袋中的门人,这一点,章惇远布如吕惠卿。
李定收拾了一下,准备梳洗睡觉,可半刻钟不到,便被人唤起。
来报信的承旨官忧惧带着惊恐,“中丞,辽军叩关了!”
第13章 晨奎错落天日近(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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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冈今日在文德殿常朝押班。(全本小说网,https://。)w
不厘实务的朝臣才会参加文德殿常朝,一般由宰辅一员押班,而天子或太后不会到场。
等童贯出来传话太后今日不视朝,韩冈率领群臣参拜过御座后,便被几位自感说得上话的朝臣给围上。
大宋官场虽然官多缺少,但那主要还是指低品的选人和小使臣,朝臣候阙的情况很少。没有实职差遣的朝臣,基本上不是宫观使,就是皇亲国戚。开府仪同三司的数量,比两府加起来还多。而节度使、观察使之类武臣中的贵官,也基本都在这里。
能围着韩冈的朝臣,基本上不是资格老到可以在宫观中拿张长期饭票,就是跟韩冈攀得上关系的外戚。至于那些有着国王、郡王之位的宗室,倒是一个个避之不及——军国事他们绝不敢掺和。
辽军叩关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朝堂,理所当然的让每个人都担心起来。之前喊着打过白沟去,拿下析津府的声音在朝堂中一点不比外面要小,可当真辽师兵临城下,慌张的还占了大多数。
使节叩关不打紧。只要朝廷不承认耶律乙辛的身份,就不会承认他派出的使节。辽方为此事移牒质问,边境上也会拒之门外,他们进不了关门一步。
可大军叩关就不一样了。
虽然雄州的急报中,辽人还只是大军南下,质问官军为了越界击杀,可大军顿兵界上,一言不合,难道会打道回府不成?
不过从这件事上看,辽人的脾气已经很收敛了,换做是以前,肯定是不管三七二十,直接杀将过来。弄个几十条人命,来祭祀亡魂。现在懂得先礼后兵了。
李格非他这个殿中侍御史里行也在殿上,正好听见韩冈在对围着他的人说着话,“些许小事,何须惊慌。”
跟韩冈对话的那人,李格非认识,是曹太皇的侄儿曹训——殿中侍御史有整肃朝仪之职,弹劾的潜在对象不能不认识——但旁边有人插话,曹训的话听着有些模糊,断断续续的能听得出还是在说辽事。
“亏得韩参政好脾气啊。”
身边传来一阵幸灾乐祸的轻笑声。
台中同僚的取笑,李格非恍若未闻。
消息灵通的朝臣,哪个会在这时候自找不痛快?现在围上来的都是不厘实务的,对宫中的消息虽是灵通一些,可对朝局变化的了解,却远不如在垂拱殿参加内朝的朝臣,生生犯了韩冈的忌讳。
而韩冈的回答,李格非听得很清楚。参知政事的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在他说话的时候,也没人敢于插话,“一来,辽人尚未来攻,只不过是万余骑兵驻扎得离边界近了一点。二来,便是打过来了,边州中也还有精兵强将抵挡,国中的局势远胜两年前,吾知诸君心忧国事,不过大可放心,勿须忧虑。”
“可边境战乱一起,生民必受灾劫,士农工商,无论哪个都要受苦了。”
‘士农工商!’李格非心中冷哼了一声,他知道,曹训想问的肯定是宋辽边境互市的问题。京城中的皇亲贵戚,在其中投下了不小的成本。但这种时候,
“边州黎民若当真遭受战乱之苦,朝廷岂会置之不理?自当给予赈济。”
不用亲眼去看,李格非都能想象得出,曹训那张圆圆的肥脸上,现在会是什么一张苦相。在河北边郡有生意的京师贵胄不在少数,韩冈虽然已经明说日后会让朝廷对他们的损失给予补偿,但以曹家为代表的、在北地有收益的皇亲外戚们,更希望的是韩冈能够站出来阻止战争。
韩冈也肯定不希望打起来,可现在他都不敢答应曹训的请求,连一点暗示都没有。李格非摇了摇头,可见韩冈面临的局面有多不妙。
“参政。”曹训仍在试图说服韩冈而喋喋不休,“若能免除兵戈,也就不需要赈济了。”
“仗是朝廷要打得吗?!”
韩冈似乎有了些怒意,反驳的声音严厉了许多。
想要避免战争,就得平息辽人的愤怒;想要平息辽人的愤怒,就得为那三名死者给辽人一个交代。或许整件事当真是吕惠卿背地里指使,但无论如何朝廷也不可能答应给他们一个交代的。
按照雄州上奏,一切的责任都是在辽人一方,尽管这多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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