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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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10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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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多少人将其引以为戒,或是嘲笑他是属猪的,只会闷头向前冲,而不懂得相机而动。

    李格非不知道要怎么评价那几位眼高手低的同僚,论起相机而动,张商英比之韩琦等谦卑已经差了不止一筹两筹,而如今的御史台,连张商英的一半水平都没有。

    幸而这番得意张狂的喧闹,只持续到西南大捷的新闻穿街过巷,传到了花园中。

    一众御史面面相觑:“胜得怎么这么快?”

    大理好歹是南方大国,幅员犹在交趾之上,而且道路更为曲折。速胜石门蕃,那是因为石门关太近,出了富顺监就到了。可去大理路途遥远,孤军深入,不是该稳扎稳打吗?当年攻打交趾,章惇在桂州,韩冈在邕州,可是整整屯了一年的兵。熊本、黄裳再出色,能比得上章、韩二人?怎么转眼之间,就席卷大理境内。

    李格非冷眼旁观了一阵,起身去方便。等他回来,尚未回到饮宴之处,却不意发现龚原正与人在树下低声交谈。

    “苏相致仕不远,熊本入京又只是数月之间,太后还会将沈括拒之门外?”

    树影中的那人看不清眉目,听他说话又将声音压低变沉,也分辨不出是哪位同僚。但话说得没错。苏颂不日致仕,熊本又必入枢密院,只从朝堂平衡上来看,沈括的任命就是不可避免。

    “太后哪里会想这么多!”龚原厉声反驳。

    在朝臣看来,维持朝中简单的势力平衡,太后能够做到,要不然就不会有拒绝李南公的三司使任命,但更深一层的权力运作,太后却还差得太多。否则就不会让苏颂、韩冈执掌政事堂,而让章惇、曾孝宽来管理枢密院,这算是什么样的平衡?

    “又不是熙宗皇帝。”龚原低声说道。

    世所公认,比起仁宗、英宗,熙宗皇帝绝对可算是手腕犀利的君主。变法初见成效,王安石便被踢到了,换上听话的王珪。一边压制碍手碍脚的旧党,一边又压制亲附王安石的新党,直到身边都是听话的帝党,能够老实听话的继续推行他想要的新法。以熙宗皇帝的心性和手段,要不是突发风疾,之后的十几二十年,直到他驾崩为止,朝中的大臣日子可不会好过。

    若拿太后与熙宗皇帝相比,其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那该如何做?”

    “弹章也上了,还怎么退?事到如今,只能进不能退!”

    李格非无声冷笑,利令智昏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说的?也许做别的事情,龚原都很合适,但当一个谋士,他还差得太远。

    放轻脚步,李格非悄然离开。过几日,多半就要出城给他们送别了。

    李格非突地苦恼起来,家里的宝贝女儿越发的难缠,也不知道有没有空来做两首赠别诗。

    ……………………

    沈括一夜未眠。

    早上起来一照镜子,几乎认不出镜中的那人是谁。

    凹陷下去的眼圈青黑,眼中则是血丝密布。皱纹更深了几分,乍看上去,老了十岁都不止。

    对着玻璃银镜照着,内室中便传来不耐烦的声音,“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沈括连忙放下镜子,让人过来帮他拿朝服过来,自己匆匆忙忙的梳洗。

    挂在内室门口的珠帘哗啦啦一响,中年美妇便掀帘而出,柳叶眉高高吊起,怒气冲冲:“还没好?!”

    沈括最是畏惧继室张氏,催促着下人整理衣饰,用热手巾擦了脸,再用冷手巾擦上一遍,用药水急急的漱了漱口,大声道,“这就好,这就好。”

    “慌什么?!”张氏挥退了手忙脚乱的侍女,亲自上来帮忙更衣。

    沈括的身子立刻僵硬了,仿佛被蛇盯上的青蛙。

    张氏冷淡的向上瞥了丈夫一眼,哼了一声,却没就此再多说,整理着衣襟,道:“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论功劳,你比谁差?没有你在外辛苦,韩相公能这般春风得意?都三次了,每一次都不见他插手帮忙,直到路快修好了,这才点头。这样的机会有多难得,今天若不能选上,还指望他下次再发善心不成?”

    最后将腰带给沈括系上,张氏翘起纤细的手指,戳着沈括的脑门,恨铁不成钢:“你还想辛辛苦苦给别人做嫁衣?”

    “为夫明白,为夫明白。”沈括连连点头。不管到底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在他这位‘贤妻’面前,沈括从来只有点头。

    “唉。”张氏叹了,上前轻轻的理好沈括的衣襟,拉直抚平:“过了今日,就能有一张清凉伞了,也能堂堂正正,到了明日,看谁还敢说你是壬人?”

    沈括苦笑,纵有滔天权势也难堵天下悠悠众口,但张氏的话,还是把他给触动了,“夫人放心,为夫明白。”

    …………………………

    “存中?你这是怎么回事?!”

    宣德门外,韩冈惊诧的对沈括叫道,就连晨曦将起未起的昏暗,也掩不住沈括脸上的狼狈。

    “相公。”沈括拱了拱手,苦笑着,“今日事了,不论成败,沈括都不想再来一次了。”

    “放心。这一次就彻底解决了。”韩冈哈哈笑道,丝毫不在意不远处的城门下,监察御史投来的视线。

    御史台那边的一众乌鸦,韩冈留着他们不过是因为没有妨碍,人畜无害罢了,有些时候,还能派上些用场。真要开始咬人,自然是一棒子打死了事。

    一名名手中握有一票的重臣陆续抵达宣德门下,有的上来问候韩冈,还有的则是自矜的站在一旁。他们手上的选票,决定了沈括的命运,也决定了未来朝堂上的稳定。

    再过片刻,城门一开,朝会也就要拉开序幕。

    为这件不算十分重要的事情,等待得太久了,韩冈……已经迫不及待。

 第21章 欲寻佳木归圣众(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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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公回来了?”

    周南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问着过来报信的使女。全本小说网;HTTPS://。m;

    正苦着脸坐在一旁一起绣花的金娘,立刻支棱起了耳朵。

    “金娘,手别停。”周南脸都没回,就知道了自家女儿什么状况。

    “相公刚回了,刚换了衣服,正在外间面客。”使女低声禀报着。

    周南点了点头。

    韩冈不好声色,也很少参加私人宴请,放衙之后,除了家里,其他地方找不到他的人。

    但他每天回到家中时,都少不了继续处置公务。

    宰辅家的门槛一向吸引人。每天想要拜见宰辅的官员等各色人等,都在递了名剌后,在门房里坐着。就是明知主人不会接见,也会坐满一个时辰再走。不仅仅是京城的宰辅家如此,从京师的高官显宦,到地方上的官员,权势强一点,皆是一般。

    韩冈晋身两府之后,觉得这么多人的车马堵在家门口,让他回家都不方便,便改了这个规矩。

    每日固定十人,派发号牌,先到者先得。剩下的再从前一天递上来的名帖中挑选十人,会派人按照留下的地址上门去通知。

    这样就免得上京的官员们耽误时间,也减少了家门前交通堵塞的情况。若是亲信和其他重要的官员,自有其他渠道进入府中,这就不必多说。

    “大概还有一个时辰的样子,你去跟严姐姐说一下吧。”

    在政事堂中,下面的官员谒见,大多数三五句话就打发了,回到家中,说话的时间就能延长一点,但终究也不会太长。而且韩冈不喜欢晚上花费太多时间在会客上,总是在饭点前会见客人——对外则是声称不想耽误客人吃饭。一般来说,高官家的门房不会提供饮食,晚上谒见主家的客人,如果准备不足,很多都是饥肠辘辘。

    使女出去了,周南回头就看见女儿嘟着嘴,低头绣着绷子上的绣品,只是手劲稍大了点,准头也差了些,一根绣花针上下翻飞了几次,竹篾编的绷子竟一下子断了。

    周南叹了口气:“都这么大了,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吗?哪家的姐儿到了你这年纪,不在家里苦练女红的?”

    “爹爹说了,过得去就行。”

    女儿小声的嘟囔,也没逃过周南的耳朵。

    一对纤长的柳眉先是高高挑起,然后便又无奈落下。搂着女儿的肩膀,周南轻声道:“金娘,你爹是男人,女儿家的事他不懂。你爹与王家大郎他爹,恩若骨肉。大郎他娘也是个和气的人,你嫁过去,不必担心受多少刁难。可如今天家的女儿出嫁后都要受气,宰相家的女儿又何能例外?王家又是大族,日后出嫁少不了被人挑剔的。德言容功这四项,金娘你若是做不好,娘家丢脸没什么,你爹也不在乎,但你在夫家,还怎么过得好去?”

    小时候就活泼爱闹,长大了更是变得倔强,拧起来周南都压不住。韩冈不在乎女儿闹些小脾气,还笑说是这倔脾气从周南身上传下来的。周南每每气得没办法。不过现在她也知道怎么对付女儿了,耐下性子来讲道理反而管用。

    ……………………

    韩冈回到后院的时候,只有周南迎了上来,“官人回来了!”

    “你姐姐她们呢?”

    “正在后院置办乞巧的什物,已经让人去通传了。”周南手脚麻利帮着韩冈脱下了见客的外袍,递上一块冰镇过的湿帕子让他擦脸,“官人今儿怎么这么迟?”

    韩冈回家后会客的时间一般都是固定的,今天却比往日多花了半个多时辰。

    用冰手巾擦过脸后,顿时一身的清爽。听见周南问起,韩冈从身后的使女手中拿过一卷纸,递给周南,神秘的笑道:“你看看这幅画。”

    周南疑惑的打开来,却是一人的绘像,但这幅画,与常见的画有着截然不同的观感。

    周南惊讶的张大了眼睛。

    白色的纸面上,用黑色的炭笔画上一名女子的半身像。

    这个时代的绘画风格,正处在一个剧烈的动荡期。原本仅仅是为了随时绘制地图才出现于世的炭笔,如今则成为天下画家都少不了的工具,打草稿少不了,出外速写风景、人物也都比毛笔更合适。

    由于炭笔的使用越来越多,纯粹的炭笔画也多了起来,韩冈将之命名为素描。素描的画面,由于有浓淡明暗之分,加上视觉上的透视效果,往往比旧时的工笔白描更显逼真,但如此栩栩如生的绘像她还是第一次看见。

    “真的好像!”周南惊讶的说道。

    其实还差点,韩冈心道,但以这个时代的的眼光来看,绝对是超乎想象了。

    “是李公麟所作。”韩冈道。

    “李伯时?”

    “嗯,国子博士李伯时。”韩冈笑着说道。李公麟的这个表字起得好,还没做博士的时候就有人喊他博士了,现在做了博士,就更加名副其实。

    周南惊讶的再看了一下画面,摇头不信:“要说是他人之作,奴家倒是信了。但这分明不是李伯时的手笔,差的太远了。”

    “是吗?”韩冈皱眉看了一阵,亦摇头道,“这是李公麟亲手拿过来的,他当不会夺人之名。”

    工于作画的李公麟,其名气在京中远比他国子博士、中书编排官的官位要强,本身又是进士,所以在京城士林中很是受到尊重。不过李公麟不喜与高官显宦结交,周围的朋友都是一般的骚人墨客。

    “可是……”周南仍是一幅难以置信的表情。

    韩冈家里有一副李公麟的画作,是一名马童牵着一匹意气风发的赛马的绘像。韩冈意外得到,给喜好绘画的周南收藏了起来。

    带着金牌和大红缎带的冠军马,那神采飞扬的模样,还有身上一块块浮凸的肌肉,仿佛跃然纸上,而前面的牵马人,探前的左手仿佛要摒开热情的众人,右手则紧紧攥着缰绳,将马童在夺冠后,对冠军马的重视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那副骐骥夺冠图,远不如眼前的这一幅绘像精致。仅仅两尺见方的绘图上,人脸占了大半,人物的表情栩栩如生,甚至脸上的一沟一壑,都能分辨得出来。

    这用笔的作风,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李公麟在京师这些年,也没听说他来拜访过官人,怎么今天上门来了?”

    作为韩冈的下属,几年来,李公麟可从来没有登门造访过一次,突然造访,周南觉得总不会是心血来潮。

    “为了驸马都尉王诜啊。”韩冈道:“他与王驸马是好友,如今齐鲁大长公主重病,若有个万一,太后岂能饶得了他事主无状之罪?”

    齐鲁大长公主是英宗与高太皇太后之女,也是先帝仅存的妹妹。因为太皇太后的事,向太后对这位小姑子只会更好,甚至热情过了度。日常封赠远超应有的水准——只看封号便可知一二——唯一的儿子前一日更是刚封了团练使,说是为了给大长公主冲喜。

    而驸马王诜与大长公主的关系,是有名的恶劣,若是大长公主不治,王诜自然不会有好果子吃。

    韩冈将画摊平在桌上,“这幅画就是他拿来讨好为夫的。”

    “有什么特别之处?”

    周南素知自家的丈夫对琴棋书画无一所好,诗词歌赋同样是毫无兴趣,李公麟如果只是拿着一幅好画来,不至于耽搁韩冈这么长的时间。

    “你可知道这幅画是怎么画出来的?”

    周南仔细的看着这幅画,发现连光线从哪里照上人脸,都能从画中看出来,其精细可知一二。她一向工于画技,但对此却是如同。

    摇摇头,她期待的看着韩冈。

    “是通过暗室画出来的。将人像通过几组安装好的镜子和透镜投影到暗室之中,直接描画投影,不仅仅人物逼真,连光影效果也更为切合现实。”

    因为韩冈很早之前,便将投影、透视等仅了解皮毛的绘画名词,公然的登上了《自然》。尽管说出来的东西十分粗浅,但这就是戳破了一层窗户纸,让一干天赋杰出的绘画大家找到了进步的方向。

    周南腾地一下就跳了起来,急急的问着:“官人可知那暗室是怎么造的?”

    “当然,不过为夫不会说。”韩冈吊着胃口,“看下下一期的《自然》吧。我还希望李公麟,能画一些带色彩的画,试制各色颜料,什么都尝试一下。”

    西方的油画家,很多为了寻找更好的颜料或是溶剂,都精研过化学和矿物学。如果仅仅对纸墨笔砚研究透彻,那对科学发展的贡献就太少了。李公麟若是能多研究一下颜料,绝对是一件好事。

    “官人……”周南抱着韩冈的手臂,娇声叫着,一下子好像回到了过去,满身成熟韵味都换成了少女时代的娇憨。

    “自己对照着文章试验才有趣,现在说破了可就没意思了。”韩冈眯起眼睛,享受着手腕中那动人的触感,却丝毫不为所动。

    “可是《自然》里面,多少文章奴家都看不懂。”

    “太后都能看懂,南娘你怎么会看不懂?”

    向太后与许多闺秀一样,文化素养并不高,识字而已,远比不上周南这种能与士大夫唱和的花魁——相对而言,王旖就是一个异数了。

    周南一下甩开了韩冈的手臂,冷了下来,“是啊,太后能看懂,我们看不懂。”

    韩冈轻拥着爱妾,“闹什么脾气,太后看懂的也就是那几篇简单的养生文章。”

    《自然》一刊,已经成了天下最受欢迎的读物,朝野内外,不知多少人都在订阅这一期刊,里面的内容也被许多人奉为圭臬。

    据韩冈所知,宫中也是大客户,太后更是一期不落,不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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