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场每年产铁两百万石,给朝廷带来收益数以百万,几十名闲人还是养得起的。只要他们不贪心的想要去插手进入铁场的实务,上面的那些大人物都不会计较这点多余的支出。
不过一旦忍不住想要从中弄到更多的好处的话,从王居卿,到两府中的相公们,那就全都变成了吃人的老虎。
上一个蠢货从铁场中弄了几千石铁出来,一下就被抓到了把柄,然后连流放都没有,直接就被太后下旨赐死,与他勾结的内部人员,被斩了七个,流放了九户,总计一百零三口。这还是娶了宗女的。换作是其他人,怕是连白绫都讨不到,只有铁场出来的精钢利斧相送。
所以现在着一干闲人一个个都学乖了,只管拿钱,不管做事。
铁场中做实务的官吏们,也生怕被误会是内外勾结,绝不敢与其有半点接触。两边是井水不犯河水,路上遇到了,就会跟许嵩现在一样,谁都当做没看到对方。
从铁场中央偏北一点的公厅出来,许嵩先上了马车。
开封铁场是从冶炼到制造的庞大机构,占地面积也巨大无比,纵横皆在三里以上,高炉在一端,而码头在另一端。转过一个方向,军器监的制造工坊也占据了四分之一的面积。工场中间甚至得用铁轨来运送材料。
而许嵩正要过去的试验场,也是在铁场的边缘。
马车走得不慢,渐渐的,耳边开始充斥了各种各样的噪音。
与军器监制造工坊中,那些车床、磨床、铣床发出的声音完全不同,更多的是低沉的轰鸣。
许嵩在试验场的靠后一点的位置上下了车,前面十几间小型的厂房,各自独立,甚至有围墙相隔。
几乎每一座厂房里面,都是一阵阵如同低咳的轰鸣。
那是蒸汽机运转的声音。
如果仅仅是字面上的蒸汽机,其实早已发明了,甚至已经投入了实际使用。
方才许嵩过来的地方,蒸汽机已经在轰轰的运转着。
早在半年前,在一个用青砖和水泥砌成的平台上,一具用钢铁铸造而成的怪兽,就开始将深井中的水不断抽取上来,一直提取到七八丈的高处。
许嵩只要回头,就能立刻看见一个顶端暗红的高塔。
不同于同样耸立的高炉,那是一座水塔。是以钢筋水泥修起了支架,然后再用红砖在支架顶端修了一个两丈径圆,一丈高的蓄水池。洁净的深井水,正是被蒸汽机送进这个顶端封起的蓄水池中,然后再利用高低差,让水流流进工场中每一个需要水的地方。
但这样的蒸汽机是远远不足以承担更重的作用的。
每天能够正常运行的时间不超过四个时辰,仅仅是因为只要半个时辰就能见水塔充满水,不需要持续到运作,这才让这种最简陋的蒸汽机有了用武之地。
不仅仅是在工场中,已经有四五处煤矿开始采用同类的蒸汽机,用来抽水。更有一批土地众多的大户来考察过,是不是可以用来灌溉农田,可惜没能推销的出去。
有了《自然》长年累月的进行普及,谁都知道,蒸汽机的作用绝不仅仅是用来给水井抽水,而一台合格的蒸汽机,绝不应该才做上一个、半个时辰,就开始要检修。
最短正常运转时间,是能带动列车以中速跑完三千里,也就是至少能够五天连续运转。达成这个目标之后,就是在持续运转的一个月之内,维修次数不能超过四次。最终目标,则是以日常检测、按月维修、年度大修的维护标准,能够运行五年、十年的机器这样才符合钢铁的强硬,这样才可以将骡马远远地甩到后头。
只有达到这一标准的蒸汽机,才有了最广泛的使用价值。
但只要达成了第一步的目标,就会以此为原型,进行小规模的制造。在实际的使用中,进行改进,以期达到第二、第三步的目标。
蒸汽机驱动的重锤,能达到现在水力重锤十几倍的力道。
甚至按照韩相公的液体压强理论,有了蒸汽机驱动之后,可以造出上千石、上万石压力的水压机来,用来锻造各种零件。
能够抽水的蒸汽机,尽管经常出故障,也不需要太多的齿轮结构来传动,但已经可以拿来做一些基础实验。看到一块钢胚在重锤下一锤成型,变成一个合格的头盔,许嵩当时兴奋的连汗毛都竖起来了。
毫无疑问,也正如那位高高在上的相公所说,有了真正可以推广使用的蒸汽机之后,现在的工厂、乃至这个世界都会完全改变。
许嵩甚至都已经设想过,如何使用那种能把骨头都压成粉的水压机。先铸造出的一根铁柱,然后利用车床,在中心处钻出炮膛来。再用水压机处理炮管,可以将炮管压紧,减少炸膛的风险。比现在铁模铸炮法更好,也更简单。
为了达到这一目标,十三个小组,同时在进行试验。
你追我赶,就在许嵩眼前的这些厂房里。
没有哪个工匠能够独立完成蒸汽机的制造,仅仅是原材料,就不可能不经过控制了钢铁产销的官府。
只要那位匠师能够展示出合理的设计,并拿出一定水平的实物来,政事堂都会为其敞开钱袋,给人给地给钱。
但如果进展不利,就会劝说其与其他小组合并,若是发现滥竽充数,甚至会直接淘汰。
十三个小组就是这样不断组建、不断合并、不断淘汰而成。
而他们,经过了几年努力,也越来越接近最后的终点。
许嵩走进了其中一间厂房。
三五丈见方,一丈多高的厂房内,热浪滚滚。钢铁的零件堆得整整齐齐,煤堆,水桶也都在角落,正中央,只有一台机器正在不断怒吼。而高高矮矮七八人,有坐有站,还有用铲子不断向炉膛里填进煤炭,但每一个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这台机器,每一个人,都是满脸黑灰。
“多长时间了?”
许嵩连招呼都没有打,进来后直接就问道。
“一天……”其中一人看了看放置在一角的座钟,“带十一个小时三十八分钟。今天早上刚通过汽笛对了时间。”
他穿着官袍,但同样是满脸灰黑。
“夜里面没断?!”
许嵩提高起来的声调,让人知道他对这个数据不是无动于衷。
“没有。”
那人简洁的回道。
许嵩相信自己的副手,何况这边还有从军器监、将作监、盐铁司出来的官吏,监视着所有正在进行试验的研发小组,更何况,竞争对手们也都在看着,谁也收买不了这么多人。
“这已经是第三好的成绩了。”
许嵩压抑着自己的兴奋。
“我们可以做到最好!”
除了铲煤的工人之外,站在最前面的一人回头道。
除了个头偏矮,他与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气学讲究日渐日新,一次成功,只是修好了一级的台阶,对目标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不要轻易满足。小富即安,这是大部分人的特点,但对于研究者来说,绝对不可如此。
韩冈的话是所有人的圭臬,许嵩也同样如此。
但这第一步同样是重要的。
再有四个,他们就能成为第一。再有三天半,他们就将获得成功!
第31章 风火披拂覆坟典(七)
(全本小说网,HTTPS://。)
四天又十二小时。全本小说网,HTTPS://。.COm;
韩冈从放在角落的摆钟上收回自己的目光。
到现在为止,铁场那边还没有坏消息传来,这就意味着正在进行试验的那一台蒸汽机,距离自己定下的第一目标,已经越来越近了。
自两天前,这一台进过改进后的新式蒸汽机突破了旧有的长时运作记录之后,韩冈就开始关注开封铁场那边的实验。
不过他也没想到,这一次的实验竟然会这么顺利,一下子就把旧日的记录甩得那么远。
韩冈还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会有着这种迫不及待的心情。
空无他人的公厅中,他自嘲的笑了起来。
毕竟他已经等待太久太久了。
为了实用化的蒸汽机,悬赏仅仅是一个方面,朝廷每年对蒸汽机这个项目的拨款,远远多过区区官职和赏金。
朝廷,或者说韩冈,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瓦特式的蒸汽机,而是一个成功的研发体系,还有机械研发上的成功经验。因为在一个成功的蒸汽机之后,还有齿轮箱,还有更进一步的改进,还有更多亟待解决的问题,
铁场那边的一个个研究小组,无一不是久经考验的能工巧匠,都有着自己独到的一面,谁成功都不奇怪。就算现在有一个小组先人一步,也不代表其他小组的研发水平是一无可取。
韩冈可没说过,蒸汽机只能有一种形态。新造出来的蒸汽机,也不可能不加改进。有了蒸汽机,还需要有传动装置,将动力传输到各式各样的生产机器上。
更多的问题,需要更多的研究者去解决问题。
“相公。”宗泽快步进屋。
“怎么?!是铁场那边有什么消息了。”
韩冈立刻问道,竟然带了点紧张。
“不是。”宗泽摇头,“是安阳殷墟的事。”
想了一下,韩冈问道:“……是上次相州说的盗掘不止、伪造成风的那一桩?”
“便是此事。”
得到了宗泽肯定的答复,韩冈便道:“这件事简单,让韩师朴把他家里的人管好就行了。”
表字师朴的韩忠彦是枢密院都承旨兼群牧使。但更重要的一个身份,是韩琦的长子。
韩琦四守乡郡,在他死后,堂弟、儿子都做过相州知州,安阳知县,近二十年来,更是一直都是韩琦家的门客出身。
如果说曲阜是衍圣公家的地盘,那相州也可以说是韩家的地盘。安阳那边的大事小事,无一不是跟韩家有着牵扯不清的关系,什么事少不了韩家。
殷墟肇事当然是韩冈点的火,没有他,只有几百年后,才有人能亲眼见识甲骨文的存在。但眼下安阳那边乌烟瘴气,就不是韩冈的错了。
依靠发掘以甲骨文为首的殷墟遗物,安阳的许多人家都发了大财。
这些年殷墟散佚的甲骨无数,被伪造出来的甲骨更多,相州那边已经形成了产业链,包括青铜器皿在内,每年问世的商代器物,至少有八成是假货。相州越来越多的人投入到古董伪造这个很有前途的职业中来,甚至秦代的青花、周朝的汝窑、还有商代的钢刀铁剑,因为总有傻瓜受骗,也都纷纷出现在市面上。
但巨大的利益也必然带来持续不断的纷争。大大小小的黑社会团体,自然就运应而生。
据韩冈所知,在安阳,每天都有人死于非命,只不过韩家势大,将这些乱子都给压了下去。
半年前安阳重修城防,在城壕边挖出了三十七人的尸骨,而且都是还没有腐烂的新鲜尸体。
如果是病死的还有话说,但相州、安阳县两方共同验看,所有人都不是病死,而是被杀。所以这件案子第一时间就给报上了河北提刑使司,御史台和大理寺都派了人去安阳查案。
可是死者的身份最后也没查清楚,只知道不是当地人。就这么一拖半年,相州和安阳的官员为此大受牵累,最轻的都是罚俸,上下两位亲民官都换了新任。
所以就有当地的官员上表奏明,自辩说这不是他们的错,而是殷墟出土之后,巨大的利益败坏了当地民风,字里行间不仅将罪责归咎于安阳韩家,还把韩冈也牵扯了进去。
韩冈可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问题,明明是安阳韩家治家不严的错。
匆匆将宗泽带来的文件看了一遍,韩冈便道,“汝霖你这两天再去跟韩师朴说一下,如果他那边不能解决现在的问题,政事堂这边会派一个好一点的知县去安阳!”
“宗泽知道了。”
宗泽点头,他知道,韩冈现在很不耐烦,不想再迁就韩家。
“汝霖。”宗泽正准备出去,韩冈又叫住了他,“韩师朴那边会怎么想?”
“……韩群牧必怒。”宗泽直言不讳的说道。
就像韩冈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问题一样,韩忠彦也不觉得这是自家人的错。明明是韩冈为了道统之争,把乡里弄得乌烟瘴气。
而且韩冈也的确从殷墟中捞取了巨大的好处。
不仅仅是当年王安石兴冲冲拿出来想要一统异论的《字说》,被韩冈用甲骨文给当头砸了回去。
直到如今,气学一脉都备受其利。
到了如今,除了天干地支、一二三四,日月山河等简单易明的单字,绝大多数文字依然是一团迷雾,各家各派,对同一个字都有属于自己的解释。既然谁都拿着甲骨文为自己的理论张目,那么也意味着谁都不可能取得对甲骨文的诠释权。
就算安阳一带的土地已经千疮百孔,盗掘的风气甚至蔓延到了陕西,可这也让儒家各门无法形成合力,来攻讦韩冈的气学。
韩冈并不在意韩忠彦的愤怒,“看在织机的面子上,他不会多说什么的。”
自从雍秦商会将水力织机和缫丝机的技术公诸于世之后,各地都出现了大量的工厂。相州也产丝绢,韩忠彦可是背地里入了股。
更何况,韩冈让宗泽先去找韩忠彦,依然是让他推荐一个韩家门人来做这个安阳知县。
除了韩冈的话不怎么客气之外,安阳韩家的利益还是得到了最大限度的保留。
“只可惜了殷墟,不知毁损了多少。”
“是啊。”韩冈叹着气,没有半点诚意。
殷墟甲骨的确很重要,对中国的历史有着无可估量的意义,但在社会发展这个终极目标上,韩冈并不介意将其当成牺牲品。
“对了,汝霖。”在宗泽再准备告辞离开的时候,韩冈突然又道,“你出去后,让人再去铁场看看,有什么消息尽快报过来。”
“知道了。”宗泽点头应诺,想想又问,“相公很在意那边的成绩?”
“当然,一直都在盼着呢。”
韩冈丝毫不遮掩自己的迫不及待。
这可是开启工业革命最重要的一步,用什么样的褒誉,都不会让他觉得评价太高。
“但这也只是第一步,甚至不能用在铁路上。”
“能先走出第一步,已经是难能可贵了。哪家的孩子一出生就长大成人的?可汉家之兴,由此而始。”
韩冈无意求全责备。
先有了实用化的蒸汽机,下一步才会去考虑如何更好的利用这一动力,以及蒸汽机本身的改进设计。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还有规模化的制造。
仅仅是为了进行合格的工业化生产,韩冈甚至连番下文,将度量衡标准化精确化。
尽管没有公制的度量衡,依照旧式的尺寸、重量的标准,也一样能够造出合用的机器来。如果是要测量零件的尺寸,游标卡尺暂时是足够使用了。
英国人使用英尺英寸,没有影响工业革命的爆发。暂时使用现有的度量衡,自然也不会太过影响工业化的进程。
在蒸汽机的发明过程中,韩冈甚至还考虑过发电机、电动机。在《自然》中,他也撰写过论文,阐释了电的定义,从闪电,到冬夜里脱衣服时闪烁的电火花。
怎么产生电力?是切割磁场发电,还是先利用电池。
能够铺设海底电缆的工业能力,这个时代还不具备,漆包线和硅钢片组成的电磁铁,当然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