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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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10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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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人也这么说。可那些工人说……说……管饭只有中午一顿,饭又稀,还多黑米,吃着有怪味。还说……”老苍头吞吞吐吐,边说边观察着张德生的脸色。

    “还说什么?”张德生挂着脸问。

    老苍头低下头,“还说老爷一直拖着工钱不发,只能从账上借支,年底拿工钱抵账时还要记利息。”

    张德生重重的哼了一声,“绢卖不掉,我拿什么钱给他们?契书上也写明了,一季帐一季还,最迟年底结清。我去年年底没结清吗?我可是半点没亏欠他们!”

    “可他们……”

    “什么他们!”张德生暴怒道,“那群穷骨头,都是看你软,觉得你会帮着他们说话,才敢闹。别忘了,给你工钱的是谁,是我,还是那些穷骨头?要不是看着你女儿的份上,早就把你开革了。你回去对张武说,谁敢闹事,都抓起来送到官里去。”

    老苍头被骂得抬不起头,嘴也不敢回,只知道点头。

    “嫌没钱,不会做乌龟叫自家的婆娘去卖啊。那样来钱最快!”张德生骂骂咧咧,发作道,“过两个月,倭国的奴工运来,就把他们都开革了。这班贱骨头,等了他们还不上账,看老子怎么收拾他们。”

    骂了一阵,张德生把自己小妾的父亲赶了出去,另叫了一个管事进来,“倭国那边还有多久才有新货来?”

    “回老爷的话,秀州来人说,这段时间倭国管得严,新货到得太少。又说请老爷放心,等到辽国皇帝同意,就能光明正大的发卖了。”

    “什么皇帝,是伪帝!”张德生没好气的更正道,“利这般厚的买卖,早就该做开了。还拖,拖到什么时候?这一来一回少说耽搁了我半年,这可就是少赚半年的钱。还要多受半年那些穷棒子的气!”

    张德生发着牢骚,管事的不知该说什么,低着头等牢骚发完。

    等到一通抱怨发泄完毕,张德生才又对管事的说,“到时候留几个人下来,怎么操纵这些机器,还得先教一教,等教会了再开革。还有,工厂里面管事的,不需要什么本事,只要听话,只要听老爷我的话!”

    ……………………

    “那些丝厂的工人当真是惨。”田轸回到编辑部,刚换了衣服,就连声道,“在工厂里只做了半年的工,就双手溃烂,双脚浮肿,瘦得脱了型,都不成人样了。你们是没去看过,张家的丝厂,整座厂房到处是湿漉漉的。又热又闷,在里面待上半日,就连气都快喘不过来了。那些工人就要在这种厂房里面做工,还得把手探进滚水中取线头,简直不把人当做人。”

    一名编辑语带调笑,“张德生可是有名的张大善人!”

    “善?”田轸朝底下啐了一口,“去了养济院就只给了三贯多钱,五石米。这几天就只见他上了酒席,就是好一阵宣扬,还以为他捐了三百贯、五百石呢,原来就舍了这么一点。”

    “我听说,昨日那张胖子在金山寺捐了八十贯的香钱,僧众一人一匹缎子,用来裁衣。而且他家的老封君每个月定例的要给金山寺和常乐庵各五十斤香油,点长明灯用。”另一个编辑说道。

    田轸气哼哼的说道,“不做人事,还想在佛祖面前讨好,等他死后,不下地狱才有鬼。”

    第一位编辑道,“死后的事,死后再说。现在的事,谁也拿他没办法。开丝厂的陆、张、尤、段皆为郡望,哪家没三五个进士撑腰?张德生的亲叔可是在河北做知州。”

    “说什么呢?”从门口走进一人,正是陪着张德生吃饭的儒生,“张德生那些商人是奸猾,可他们没犯王法啊。杀人放火,官府能管,不给工钱,官府也能管,这做工太苦,官府怎么管?又没人逼着那些工人去丝厂上工,觉得苦,那就不去好了。青天白日,纵是郡望,也不可能逼着人去他们家里做活。而且……”

    “而且什么?”

    “我听说段家现在已经在用倭人做工,开革了不少丝工。等张家也学了这一招,就不用听那些抱怨了。”

    “怎么会没抱怨?世所谓男耕女织,少了纺织的进项,只靠土里刨食,又有几家能吃饱饭的?倾家荡产的也是所在多有。”

    “吃不饱饭可以去拓边啊。”那儒生道,“没看朝廷将养济院改归了保赤局吗?流民也好,乞丐也好,只要未满十二,朝廷都不会白白养着了。若是没饭吃,趁早去官府报名,到边疆拓荒。听说西域虽多荒漠,但雪山脚下水土亦佳。而云南新疆,则是四季如春,土地肥美,更胜江南许多。”

    “物离乡贵,人离乡贱。岂不闻故土难离?”田轸反驳道。

    “既不肯做工,又不肯移居,我看不是故土难离,也不是做工太苦,而是懒吧?照他们的想法,恐怕是盼着朝廷白白养着他们最好。”

    田轸一时气结。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朝廷其实做得够好了。实在没饭吃,朝廷还是会给你地,种了粮食自己吃。难道这些还不够吗?张德生之流纵然残苛,可为什么倭人能吃得了苦,他们吃不了?还不是懒!”

    田轸忿然道,“等那些工人闹起是非来,朝廷会这么说吗?”

    “润州有朝廷的兵,对岸还有铁路。真出了乱子,就算能弄出些声势来,十日之内,就能平定下来。”

    “出事了,出大事了!”儒生的话音未落,一个编辑就跑了进来。

    “段家的丝厂起火了,张家丝厂也乱了。出大事了!”

    田轸惊讶的与其他几位同事对视了一眼,这乌鸦嘴今天竟然对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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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历历新事皆旧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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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烧吧!烧吧!”

    一个中年人在火场前喃喃自语。(全本小说网,HTTPS://。)

    他佝偻着背,熊熊的烈火照亮了他的面容,老实巴交的脸孔上有着与相貌完全不相称的狰狞。

    他的右手齐腕而断,包扎手腕的纱布早被各种污渍染得看不见原本的颜色。尽管在医院中包扎得很好,但不去换药加上不注意卫生,已经让残余下来的半条手臂都开始发黑变色。

    汹涌的热浪已经烤弯蓬乱的须发,从厂房入口舔出的火舌也几乎探到了他的脚边,但他仍没有挪动脚步,瞪大眼睛的死死盯着眼前吞噬掉他一切希望的工厂。

    从烫伤到溃烂,从溃烂到截肢,从截取右手到被医师告知需要再截去整条手臂,只用了两个月。

    好端端的活到三十五,只用了两个月就成了废人,这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一起烧吧,把一切全都烧个精光!

    ……………………

    “烧啊!烧啊!”

    年轻人左手拿着火煤,右手护着刚刚生起的小小火苗。

    胸中的火焰早已熊熊,手上的火焰却细小如豆,他急得满头大汗,却连大气也不敢喘。

    身后的大门半掩,在外面的同伴,已经快要抵挡不住那些护卫厂中的‘恶犬’,拖不了多久了。

    焦急中,他回首门外,晃动的人影让他心中仿佛有恶兽在吼叫,而远处的火光则仿佛是对他的催促。

    回头一见火苗终于稳定下来,他便立刻向前一丢。燃着的火媒划着抛物线落到了泼满油的丝绸上,黯淡的仓库之中陡然一亮,火势轰然而起,瞬息间扩散开来,攀上了仓库中一叠叠已经被扯得凌乱不堪的绸缎。

    他被火势逼退了几步,火光变幻,映着表情也在不住变化。

    仅仅两年,失去了桑园,失去了家业,原本殷实的家庭,现在只能依靠短工来维持生计。

    想起自尽的老父,想起瘦骨嶙峋的母亲、妹妹,想起自己业已无缘的姻缘,他心中的火仿佛又开始燃烧,恶兽似乎又在吼叫,催促着他狠狠的抓起一匹又一匹丝绢,投向飞蹿上屋顶的烈火中。

    烧啊,一切全都烧个精光!

    ……………………

    “都烧光!全都烧光!”

    一处又一处火头升起,白衣男子拿着千里镜,在楼阁上眺望着。

    这是上苍在洗清一切不净。带来光明的火焰,会洗清那些工厂中的污秽和怨气,

    几场大火,不仅可以回报明使,转天也能吸引更多的信众。

    无灾劫,便无善信。

    饥寒交迫,方会受到教义吸引。大灾大劫,才能让愚民敬畏主的威严。焚城之火,才会有满城的信众。

    有此一火,这润州城中,光明的信众又将多上几分。

    烧吧,把一切都烧个精光!

    ……………………

    “烧得好!烧得好!”

    火光映红了润州城半边天空,一个身着青袍的官员捋须大笑。

    朝堂上的宰相苦心积虑来推行工厂,这一把火就像巴掌一样,打到了他的脸上。

    一直以来,那些宰相所推行的重重变革,都没有大的挫折,现在终于出现了一个。

    丝厂是他推动创办的,工厂大兴更是他所鼓励的。

    士夫沸腾,百姓皆怨,还可推说子虚乌有,但此番火起,便再无法视而不见。

    这场火,当可烧到庙堂之上!

    烧吧,把一切都烧个精光!

    ……………………

    一封急件在润州州城中匆匆写就。

    由一名急脚递士兵骑着快马,送出了润州城。

    京口上船,扬州下船,继而上马,越过还没修好的铁路工地,抵达泗州,乘上京泗铁路的快车。

    四天后,来自润州的急报送抵通进银台司,一个时辰之后,便送抵韩冈等宰辅的案头。

    死亡人数总计一百五十七人,失踪两百余,烧伤上千人。

    两个数字触目惊心,尤其是死亡人数,几乎让人心底发冷的数字。

    太平时节,又无天灾,突然间死了一百五十余人,又失踪两百多这其中至少有一半已经葬身火海尸骨无存而且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纵火。这桩案子,足以震动整个朝堂。

    政事堂几位宰辅共聚一堂,

    一开始被纵火的是润州的几处丝厂,原本目标只是厂房和仓库,但其中有一处丝厂的厂房靠近民居,火起之后,风助火势,将两个坊化为灰烬,顺便还将润州织罗务的仓库给烧了。

    最后的结果,是两座丝厂尽毁,一座严重毁损,只有一座丝厂被守住了。这些丝厂的损失不计,只是织罗务库之中,就损失了三万余匹新成贡罗。

    “织罗务的事暂且不论。”章惇右手向旁边摆了一下,做了个‘放在一边’的手势,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往往就会比较多,“之后再细查。”

    究竟是火势蔓延开来被连累到,还是有人想乘机来个死无对证,冲抵账上黑洞,现在谁都说不清楚。

    “关键是为什么有人会烧丝厂。”他敲了敲扶手,继续说道,“此前十天,杭州盐官县丝厂被烧,之后两天,秀州处也有一家丝厂被烧,到了四天前,就是润州,同时四家丝厂被烧。这两天,说不定又有哪家丝厂被人放火烧毁。”

    众宰辅先后点头、

    章惇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已经有六家丝厂被人纵火了,谁人能肯定被烧毁的就只有这六家?从频率和速度来计算,润州急报在路上的这四日,多半还会有几家丝厂受到攻击,如果还没有警惕起来,赴前几位同行的后尘,也不是不可能。

    章惇环目一扫,观察着在场的几位同僚,想要分析出有哪个人对他的话有着可疑的反应:“或许有人会说这是天怒人怨,丝厂夺民口食,故而横遭此报。但数日之间,三州丝厂先后遭劫,又岂是报应巧合能够解释的?其中必然有人为主谋,唆使民变。”

    “子厚相公说得是,肯定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两浙山区和平原的民风截然不同,山中彪悍,山下软懦。若是婺、睦二州民乱,那是一点不出奇。山中村庄,为争水争地,年年都要打上几场。但苏杭润常湖这几州民乱,却是让人始料未及,必是有人在后主使。”曾孝宽道,“当寻究其主使之人,绝不容许其逍遥法外。”

    “相公打算如何处置?”邓润甫问章惇道。

    “命两浙路提点刑狱彻查此案,灾民令润州赈济安抚,若愿意屯垦边疆,酌情给付旅费。”

    “丹徒知县当罢。”曾孝宽沉声道。

    章惇道:“应该已经请辞了。”

    通天大案,不论是否有牵连,当地的知县都要担上一份责任。若不知情识趣的上辞表请辞,就等着被弹劾吧。

    再怎么样,也的把悔罪的态度表现出来,这样背后的靠山才能名正言顺的拉上一把,否则一个不知羞耻的评语加上来,就会变成臭狗屎一般,让人闻风而避了。

    “希望他知趣。”邓润甫哼了一声,对章惇道,“当尽速另选贤能。”

    “自然。”

    参知政事先后表了态,章惇问韩冈:“玉昆,你看如何?”

    “我亦觉得子厚兄的决定甚好。不过,可再选个人去一趟两浙,此事非小,当防微杜渐。光靠提点刑狱司和当地州县的奏疏,总是隔了一层。”

    工厂是韩冈大力推动,现在出了事,他派人去两浙查个究竟也好,掩盖事实真相也好,都是情理中事。曾孝宽、邓润甫都没有异议。

    章惇想了一下,道,“让宗状元去如何?”他问着韩冈,“他是浙人吧?”

    “是,就让他去。”韩冈点头同意,这件事让宗泽去他才放心。

    短暂的会议之后,章惇与韩冈留了下来。

    “玉昆,你是不是有什么看法?”章惇直率的问韩冈。

    韩冈点了点头,“之前子厚兄你和曾令绰都说,这件事别有蹊跷,并不简单。”

    “玉昆你觉得不是这样?”

    “其实我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韩冈道,“归根到底,还是江南的工厂主太黑心了一点。”

    章惇眉头微皱,道,“何以见得?”

    韩冈道:“想必子厚兄你也知道,关西所创办的棉纺织厂数量比丝厂还多不少,棉花也与丝绢同样依然,雇佣的工人甚至是倍于江南丝厂,为什么关西就从来没有过工人烧厂的事?”

    章惇道:“那自是因为无人唆使。”

    韩冈反驳道:“若心中无怨,又有几人会因唆使而犯下如此重罪?”

    关键就在这个唆使上。不是工人冲击丝厂,厂子也不会给烧掉。大部分工厂的防护都很紧密丝绢本来就是另一种模样的货币三两个人想要纵火,保准会被打出来,只有上百人的骚乱,才能得到纵火的空隙。

    “在关西,棉纺工人想要作乱,回家提了弓刀出来就能干了。关西人哪家没几把兵器,两三张弓?可就是没人作乱。相反地,有不少贼子偷入厂中,被厂里的工人群起擒获,械送官府的例子。子厚兄,人心向背啊。”

    韩冈语重心长的说着,章惇一时默然。

    只追求利润,从来不在乎人命。黑心,贪婪,视人命如草芥,这是如今江南开办丝厂的诸多工厂主的标准写照。

    但这些人虽说黑心,可如果是在同等技术条件下进行公平竞争,韩冈不觉得雍秦商会有获胜的可能。

    江南的水力资源远胜于西北这一条,只是很小的因素,而且很快就会在蒸汽机上给拉平。真正的能让江南工厂主大获全胜的最重要的一条原因,是双方工人的待遇。

    雍秦商会的棉纺工人,隔三差五就能吃酒吃肉,要不是棉布缺乏竞争对手,能卖上高价,谁会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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