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学生匆匆结账下楼,张吉边走边问,“做什么?”
斋长没好气的道:“看管人犯。”
看管谁?
张吉想问,却一道灵光闪过。
是宗室。
第46章 易法变制隳藩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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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打起‘精’神来,瞪大眼睛,莫要让贼人自尽了!”
教习‘操’着一口河北腔,在张吉的耳边大声吆喝着。/全本小说网/https://。/
教习手上拿了个一头大一头小的铁皮筒,声音经此放大之后,震得张吉一阵耳鸣。
“又不是贼人。”身边的同学咕哝着,张吉扯了一下嘴角,但看见教习的一张黑脸,又连忙严肃起来。
张吉手住着火。枪,前端的枪。刺映着火光,身前是拿着铁皮筒喊话的教习,身后是濮王府有名的水榭,水榭之中,是被聚集在此处的命‘妇’、宗‘女’和不满十二的幼儿。
张吉握紧长枪,耳朵里的嗡鸣消失后,就能听见身后隐约传来的‘抽’泣声。
在身后的水榭里的这群‘妇’孺,的确不是贼人,但如果定罪,那就是反贼的亲眷。不是贼人,却胜似贼人。为了防止有人自尽,开封府专‘门’为此找来的一帮健‘妇’在看守,原本‘挺’大的一栋水榭,给塞满了人。
教习几句训话之后,又飞一般的离开了。三百余武学生按斋分派了任务,除了张吉这一斋看守‘女’眷,还有看守年长宗室,巡逻涉案各府内外,都是武学生的任务。
武学之中,教习的地位虽远不如属于文官的教授、博士,但这一次燕达来武学调兵,分派任务是博士、教授们动嘴,督促各斋学员执行任务却只能是靠教习来跑‘腿’。
濮王一系身份与寻常宗室不同,兄弟数量又为数众多,一两条街也安置不下这么多户人家,故而分散在相邻的三个里坊中。这一会,武学生已经分散到各处,教习也只能跑着走。
“终于是走了。”
学生们终于松了一口气,但说话人还是不敢大声。
斋长还在,开封府的人也在。
“都安静。”斋长站到了人前,二十出头,厚背宽肩,满面虬髯的模样,比其他同学更像一名军汉,“按照之前教习的分派,轮班看守此处。张吉,你带你这一队守住桥头,并水榭另一头,严防有人潜水进出,乔昇,你带你那一队,巡视这后园,查看有无脱逃贼子潜藏。我领人去找修炮垒的材料。”
“记住刚才教习的话,这里不是濮王府,”话声顿了一顿,目光扫过所有同学,他用力吼了出来,“这里就是战场!”
……………………
“果然还是燕太尉会做事。”冯从义道。
韩冈微微笑了笑:“也亏他能想到。”
“但这一回事了,武学可就会被很多人盯上了。”冯从义又道。
韩冈不以为意,“那可正合我意。”
韩冈与冯从义在灯下闲聊,从京师四方传回的情报,如流水一般出现在两人的手中。
濮安懿王一房现有十九户,人口几近四千,其中光是主人家,就在三百人以上。
在外围包围街巷的人马可以使用开封府的人手,但看守‘妇’孺,同时巡逻各府,防止有人趁机搅动‘混’水,更重要的是,防止有人毁灭证据,必须
开封府下面的衙役、弓手、兵将,皆是粗鄙之徒,又没有一个干净的名声。濮王府的罪名还没有定下,万一在行动中辱及宗室‘女’子,这罪名燕达当不起。要是一个‘疏忽’,毁了关键‘性’的罪证,燕达会更伤脑筋。
因而燕达就去了武学,把武学生都调了出来。武学生里面士人多,就是因功入学的学生,也读书识字。真要计较起来,执行捉拿并看押濮王府的任务,知书达理的武学生
冯从义将情报分‘门’别类的放好,“濮王府上下都没有防备,可见没有哪个议政与他们相勾结。”
“肯定有勾结。不过就是之前有勾结,议政之会后肯定也断了。”韩冈道。
议政会后,与会之人不可能不明白大势在何处,也不可能还会有人把宝压在濮王府上。
“议政会也开了,濮王府也拿下了,即是如此,这一遭也算是定了吧?”冯从义问道。
“定?”韩冈笑了起来,“我可一直在说不必担心。”
“小弟可没哥哥的胆略,做点小买卖都会担惊受怕。”冯从义说笑了一句,就正‘色’问韩冈,“那小弟是不是可以回去了?我担心商会那边会出些‘乱’子。”
“不用担心,这些年太顺了,倒是让商会里面鱼龙‘混’杂,有点动‘荡’,淘汰一番也是好事。”
冯从义的担心,韩冈并不在意。雍秦商会膨胀得太快,主从不分,再过几年恐怕就有尾大不掉之势。以防微杜渐计,当然要早做绸缪。而且隔一阵子就清洗一番,本也是保持组织活力的不二选择。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话吗?”韩冈道,“谁是我们的朋友……”
冯从义应声接上:“谁是我们的敌人,这是首先要认清的一件事。”他点头,“小弟明白了,在京师多留一阵,等金娘的婚事过后再走。”
“嗯,这时候就差不多了。到时候,神机营的左一厢正好要前往延安参加演习,你跟他们一起走。”
“跟神机营走?小弟出面方便吗?”冯从义惊讶起来,掌握神机营可是李信的事。
“不是,这样安全些。”
“难道还有人敢劫铁路?”冯从义这下子是真的吃惊了,“是谁?濮王府,高家,还是……章相公?”
说这大事还没成,章惇就要对盟友下手,他是打算做皇帝吗?
“别自己吓自己。”韩冈笑出了声来,“为兄在兵事上之所以薄有微名,就是若无必要,决不冒险。这段时间免不了要‘乱’一‘乱’,能稳妥些就稳妥些。你跟左一厢正好一个方向,顺带把你给捎上罢了。”
“小弟知道了。”
冯从义勉强笑了笑,他猜不透韩冈到底是说了实话,还是在打马虎眼。
想了一下,他说道,“哥哥,自来财帛动人心,这皇帝之位,莫说人心动,佛祖也不免要心动,章相公那边,还是要提防一下才是。”
“当然。”韩冈道,“放心,自蔡确之后,愚兄不会在同一个坑里面栽第二次了。”
自祖龙开基,皇权深入人心。若有可能,谁不想做皇帝?韩冈不例外,想来章惇也不会例外。
可即使天子失德,天下大‘乱’,首先跳出来的都没好下场,不过是为王前驱。陈胜吴广、王莽、董卓、安禄山、黄巢,都是搅‘乱’了天下,却给他人捡了便宜。
现阶段,经营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够了。
至于章惇那边,短时间之内,他还没那个胆子。时间稍长,两人各自统合了自己势力,想要翻脸,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但冯从义脸上的表情,让韩冈了解到,他的表弟还没有被说服。
想了一下,韩冈又问道,“‘兴王易姓,虽云天命,实系人心。’你可知,这是什么时候说的?”
“何时?”
“陈桥兵变时韩王所说。”韩冈道,“五代易替,无不纵兵大掠,唯有国朝肇造时,市不易肆。但无论如何,太祖能兵变成功,都是因为主少国疑,且兼国祚未久,人心浮动,因而能轻易兴王易姓。如今赵氏享国百年,养士百年,天下亿兆元元皆以赵氏为主,时势不至,英雄如汉高祖、唐太宗亦得束手。”
“章相公或许知道这一点,但他的儿子、党羽,却不一定。黄袍加身,前车可鉴。”
韩冈道:“吾观国史,于此一节处多含糊。若无太祖首肯,太宗、韩王,如何能备下黄袍?”
冯从义惘若有失,他想说的不是章惇,而是韩冈的态度。
韩冈看了一眼表弟,徐徐沉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现在这鹿尚在赵家手中,议会之制便是分食此鹿。此法徐缓,但反噬远小于直接揭起反旗。”
“但议会从无先例,时间一长,必然生变。”
“就是要变!这条路,得让人先趟出来。”韩冈坚定道,“有兵有财有产业有人心,如此才能奄有天下,义哥,关西是我们的立身之本,万万不可有失,接下来必须加强控制。”
朝廷派在关西的亲民官是达到目标的阻碍,而这个议会,就是给他们扯后‘腿’的。以议会牵制地方官,朝廷不为州县官撑腰,议会能把流官都架空。而军阀要控制地方,议会就是想用就用想丢就丢的废纸。
“至于天下,还是等三十年后,再来看吧。你我,还是能等得到的。”
韩冈没打算做皇帝,也很清楚当不了皇帝。皇权阻碍社会发展,也是韩冈要除掉的。但就如他不反对婚姻自由,却不会拿自己的儿‘女’去对抗世间风气。他虽不喜皇权,却也不想自己的子‘女’因为无权而亡。
他从来也没说过不准备做周文王,只是几个儿子不像能做周武王的样子,也不知孙子们会怎么样。
不过这些还是后话,现有了三五百万工业人口,随时都能拉起一支五十万人的强军,如果中原再‘乱’一‘乱’,天下就能像颗熟透了的果子自个儿掉到手里面。
“哥哥放心,小弟明白!”
韩冈终于透‘露’了一点藏在心中的想法,冯从义顿时‘精’神大振。
“义哥,你要谨记。”韩冈叮嘱着表弟,“顺丰行和平安号是重中之重。日后‘操’纵关西,除军队外,两家商行都不能缺位。”
冯从义连连点头,实际‘操’纵两家商号的冯大东家,当然知道顺丰行和平安号意味着什么。
顺丰行已经将运营重点渐渐转往物流方向,将触手伸向全国。
平安号的主场虽说仍在关西,但在潼关以西,平安号已经完成了信用的积累阶段,这几年,上京的关西商人基本上都是带着平安号开出的支票和金券上京。
定额十贯、百贯的金券,已经能当做钱来使用,而数额不定的支票,也完美的成为了大额‘交’易的凭证。
“但归根到底,一切都还是要靠工业。只有工业大兴,现有的一切,才不会变成空中楼阁。”
不是没有人去伪造金券、支票,但水印技术一发明,就用在金券和支票上。还有制造金券的原材料,也是绝密。厚实‘挺’括的支票纸张,更是用
所以说工业化,才是一切的根本。
是的。冯从义当然明白,“工业才是一切。”
第46章 易法变制隳藩篱(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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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是财富的源头。全本小说网,HTTPS://。.COm;
区区十数年,便成长为大宋屈指可数的豪富,冯从义有资格这么评价。
没有从作坊生产转为工厂生产的军器监,就没有一个稳定的陕西,更不会有雍秦商会如今的声势。
没有不断推陈出新的新式纺机织机,即使关西的棉纺织业拥有先发的优势,也绝对比不过人口、土地、气候和财富都占据优势的江南。
没有自天水经宝‘鸡’、长安、洛阳,最后直抵京师的铁路,棉布的运输成本不可能降低到旧日的七分之一,将江南的棉布产业扼杀在襁褓之中。
这就是工业带来的结果。
早年冯从义根本没有这样的认知,只知道跟在韩冈身后听命行事,但这么些年下来,一直站在天下商
而工业……同样也是权力的来源。
冯从义稍稍犹豫了一下,又低声向韩冈提出自己的建议。
“哥哥,小弟还有一个想法。”他两只眼睛斜睨着屋外,低声道,“家里的工厂可以仿效庄户保甲,可以一年‘抽’出半个月来‘操’练工人。”
“半个月?”
冯从义误会了韩冈的反应,解释道:“半个月的时间的确不算多。但比起闲散的庄户,工人更适合当兵。能做工,身子骨就不会差,听得懂号令,能遵守法度,哥哥你以前不也曾说过,工厂里的工人都习惯了集体行动,又有时间观念。有这么多条,天生就是当兵的好胚子。”
只是韩家名下各‘色’产业里的工人,即使不包括佃户在内,也轻易超过了两万人。全国棉纺产量的十分之一,白糖以及糖渍、糖果等零食产量的三分之一,玻璃产量的二十分之一,水泥产量的一半,机械产量的七成,还有一系列的配套产业,这些数字之后,就是庞大的产业工人。
这还没有计算人数众多的管理者,包括韩家的佃农在内,他们很多都来自于广锐军的后代。
还有顺丰行、平安号这样全国顶级的大商号,里面也是人才济济。
尽管糖业工厂远在‘交’州,三万产业工人之中,还是要除去糖业的数千人,但陇西这片处在韩家影响范围之内的区域,几乎所有的工厂都与韩家的产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原本朴实的关陇一带的民风,都给硬生生的扭转成了喜好工商,无心于土里刨食。
一旦韩家的产业要对工人进行军事训练,其他工厂必然响应,被影响到的家庭将多达三十万。
当然,冯从义并不是要韩家做出头鸟,他需要的是一道将自家真实用意掩盖起来的朝廷敕令。
并不需要他细说,韩冈自然能领会。
“这提议好,这件事我过些日子会安排的。”韩冈道。
保甲法早就开始训练农民,他这边安排人提出动议,掀起舆论,顺水推舟下一道敕令,让工人也训练起来,一点也不会嫌突兀。
韩冈一口答应,冯从义反倒发闷起来,问道,“哥哥,你是不是早就有此打算?”
韩冈笑了一笑,权作回答。又道,“军训不能没有教习。护厂队里面多是伤残老兵,让他们主持军”
“木棍。”冯从义道,“弓箭、刀盾、短矛陕西哪家没有?用不着拿根木棍吧。”
“短兵有什么用,火。枪都出来了,那些冷兵器日后不是放在家里当摆设,就是拿去回炉。”
“这不是还不能用……”冯从义话到一半,便明白了什么,猛地停了口,惊疑不定的望着韩冈。
韩冈果然道:“朝廷已经向民间放开了火。枪。”
“这……”冯从义差点没忍住就要叫出来,他忙压低了声音,“这怎么可能?神臂弓的威力都远不如火。枪啊。”
“今年的编敇你看过了没有?”韩冈反问道。
怎可能看过?!
冯从义的心里话差点就脱口而出。
所谓编敕,就是敕令的汇编。编敕的间隔的时间长则二三十年,短则数年,是这些年间的敕令、赦文和德音的集合。
在正式颁布前,除了极少数的有心人会去一份份的搜集历年来朝廷的敕令、赦文、德音,绝大多数官员只会知道与自己切身相关的那一部分敕令,只有在编敕局任职的官员,才能知道详情。
自上一次编敕的颁布已经过去了七八年,其间多少敕令,韩冈提举编敇局,他或许会知道,冯从义怎么可能知道里面都有些什么?
但冯从义反应很快,他瞪大眼睛,惊问道:“是有关火。枪的?该不会是把火。枪视同弓箭了吧?过去的敕令里面可没有这一条!”
“删定后就有了。”
如今所说的编敕,其实相当于是新颁布的法律。不仅仅是将过去的敕令简单集合成册,还要进行进一步的审查、修改、删定后编纂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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