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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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11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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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莹中。”

    就在他心绪沸腾的前一刻,一只手猛地拍在了陈瓘的肩头。

    陈瓘猛地一惊,如惊涛拍岸的气势顿时不再,回过头去,却见是他的顶头上司叶祖洽。

    陈瓘心中不喜,草草的拱了拱手,“陈瓘见过知院。”

    他还有正事要做,没空与权‘奸’的党羽多费‘唇’舌。

    叶祖洽没在意陈瓘的敷衍,低声道,“莹中,你可知济‘阴’郡王已经被开封府收捕了。”

    “济‘阴’郡王?”陈瓘正要继续向前,听到后却猛地停步,“是前两年以妾作妻的那位同知大宗正事?”

    “正是赵宗景。”

    赵宗景昔年丧妻,并未另取,而打算将一宠妾扶正。因朝廷律法严禁将妾作妻,犯者徒一年半。所以他先将小妾放出去,冒了一个良家‘女’的身份,再光明正大的娶进来。

    但这终究‘蒙’蔽不了人,便被夺了开府仪同三司的头衔,同时也丢掉了同知大宗正事的差事。

    这算是宗室中的大丑闻,在朝堂中也传扬很广。

    “难道相王的儿子也会参与濮王府的‘谋逆’?!”

    说到谋逆二字时,陈瓘刻意的加了重音,丝毫不遮掩心中的讽刺。

    但陈瓘的讽刺,对叶祖洽如同‘春’风拂面,“说是有附逆的嫌疑,其实也不过是为濮王府叫了两句屈,说开封府搜捕濮王府,是未得实证,只凭首告,有违法度。”叶祖洽轻声一叹,“昔年仁宗册英宗为皇太子,其父允弼曾有怨望之言。如今他却在为濮王府叫屈,当真是不肖之子……”

    陈瓘心中一动。

    叶祖洽为人向来圆滑,最擅观察风向,能做上熙宁三年的状元郎,完全是因为他殿试的文章中‘花’团锦簇的说了一通熙宗皇帝和变法的好话。

    现在他又是议政重臣之一,得到了颇多好处,照理说正是应该冲着章韩两人猛摇尾巴的时候,怎么有空来招呼自己?

    是因为他良心犹存,并非全然是狼心狗肺之辈?

    还是说议政重臣中,有许多人还是有着忠心,只是畏于政事堂的‘淫’威而不敢宣之于口?

    宗室之中,就连与濮王府有一段恩怨的相王后人也为之叫屈,亦可见赵家人已经忍不下政事堂的倒行逆施,也许叶祖洽这株墙头草,正是看到这个局面,看见政事堂还没能够只手遮天,才决定支持自己。

    “学士。”陈瓘这一回多了两份尊重,三分急切,“不论濮王府谋逆之案是与非,如今的‘乱’局完全是权臣为一己‘私’利,唆使太后久不归政之过。若天子能够亲政,便无权臣能够‘乱’国,也无宗室敢起异心。”

    叶祖洽没有理会陈瓘水平低劣的游说,以自己的步调说着,“赵宗景被押入开封府时,曾以有违法度之语质问王居卿。莹中,你可知王居卿是怎么回答的?”

    不待陈瓘回答,叶祖洽就揭开谜底,“只有三个字,依故事!”

    陈瓘的脸‘色’顿时就冷了下来,能成为濮王府谋逆一案依循对象的故事,自然就只有一个。

    叶祖洽却笑了起来,“莹中看来业已知道是哪桩故事了。”

    赵世居。

    令朝中文武百官都印象深刻的赵世居谋反案。

    这一桩牵连甚广的大案,本就是众所周知的冤案,一切的起因都来自一名贪婪小人的首告。

    既然熙宗皇帝能够相信,只为了五百贯赏钱便敢于构陷宗亲的小人,那开封府信一信对濮王府的首告,自也是顺理成章。

    “先帝有过,并不意味着今日可以重复。”陈瓘坚持道。

    叶祖洽却不争辩,意味深长的冲陈瓘笑了一下,便扬长而去。

    ‘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陈瓘愣在了当地。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没有了那等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但心中决意依然未改。

    纵然外姓朝臣万马齐喑,但宗室之中,就连有隙的赵宗景都出面了。这一回开封府虽能依赵世居故事将赵宗景收捕,可他们能将京师之中数千宗室一并都捕拿归案?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宗室这条川,政事堂防不住。

    陈瓘仰头望着宣德‘门’上雕栏画栋。

    只要自己和一众同伴再多掀起一番声势,得到支援的宗室便能稳住阵脚。而那些还怀有忠直之心、只是畏惧于权势的朝臣们,也会得知同伴的存在,不再畏惧。

    但正要再次举步前行,又是一只手扯上了陈瓘的袖口。

    “莹中,莹中,”同在太常礼院中的同僚李高一把拉住了陈瓘,额头上已是汗水淋漓,“幸好赶上了。

    他望了叶祖洽已经融入人群中的背影一眼,匆匆的开口道,“莹中,时局有变,且保有为之身。”

    陈瓘低下头,看着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李高的手。李高攥得死紧,指甲都嵌入了手腕里,看李高的样子,若他有条镣铐,肯定会扣上来。

    且保有为之身?现在不作为,日后又何谈有为?

    “伯镇。”陈瓘道,“如今的时局再变也不会更坏了。”

    “难道莹中你还没听说吗?”李高急急地的道,“济‘阴’郡王,临城伯及其子,皆因附逆被抓了。”

    陈瓘只听说了济‘阴’郡王赵宗景的事,临城伯是宗室中的哪一位,他就不清楚了。但越多的宗室被搜捕,可就是越好的消息。

    “已经听说了。”陈瓘点头,“这不是我们事先就预料到的吗?”

    在事前的商议中,宗室可是他

    “你还没明白吗?”李高的手越攥越紧,“是就只有济‘阴’郡王和临城伯父子被捕!那一位已经说了,如今权‘奸’势大,大事难成,让我们且保自身。”

    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脑中炸响。

    “为什么?为什么宗室那边毫无动静。”陈瓘完全懵了,“今日濮王府,明日可就会轮到他们了!”

    难道他们就没有兔死狐悲的感觉,难道他们就不知道,今天不说话,明天不说话,后天可就没人帮他们说话了。

    李高看看左右,周围的官员,或明显,或隐蔽,却都关注着这一边。

    眉头一皱,他用力拖着陈瓘,将其拖向路边,低声对陈瓘道,“是华‘阴’侯出面了。”

    陈瓘惊讶道:“不是说他已经病得快死了吗?”

    “只是好些日子没听到他的消息,好几个月了,都没见他去冠军马会,所以才有这样的传言。”

    陈瓘不解,“走马樗蒲之徒,纵薄有微名,又怎么可能安抚得了宗室?”

    李高暗暗摇头。陈瓘自中进士后,皆在外任官,又对如今天下流行的蹴鞠、赛马深恶痛绝,并不清楚所谓会首究竟有多大的影响力。

    “一纸宗室法散尽了天家在亲族中的人心,现在有人能在族中扶危济困,怎么会没名望?他可是及时雨啊!”

    对远支宗室们来说,赵世将就是及时雨。

    家里嫁‘女’儿,赔不起嫁妆怎么办?去找华‘阴’侯,

    一时间迎来送往太多,家里解不开锅了怎么办?去找华‘阴’侯

    因宗室法丢了‘玉’版留名的资格,没了官身怎么办?去找华‘阴’侯。

    急也救,穷也帮,赵世将提携宗亲不遗余力。在太祖一系和魏王一系中提到华‘阴’侯赵世将,没人不竖大拇指。等到赵世将因声望太高不得不退隐,又让更多的宗室对天家离心离德。

    濮王府本就因为天子出自其家,天生就带了几分傲气,虽没有明着凌迫宗室,但寻常‘交’往,从来都是居高临下。太祖、魏王系对此感

    且濮王府本来只是外支,早就该败落的,却靠着运气成

    赵世将都出面指正濮王府以赵宗晖、赵宗祐二人为首谋逆,还愿意为濮王府叫屈的宗室,可就只剩下寥寥几人。

    “怎么都没想到赵世将会出面,不知是宰相们给了他什么好处,还是他仍在记恨先帝对赵世居的处置。”

    听过了李高匆匆几句话的解释,再听见李高的感叹,陈瓘什么反应都没有了。

    他不怕死,但害怕死得毫无价值,毫无意义。

    若不能将沉睡的人唤醒,敲锣打鼓又有何意?

    “莹中,收手吧。”

    李高话语中充满了疲惫和无奈,非是不愿,实是不能。宰相们的手段和实力,已经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原本只以为是一座可以费点liqi就能翻越的山丘,却没想到是参天入云的昆仑。

    “且等后日吧。”李高叹道。

    “且等日后。”短暂的静默后,陈瓘也终于说出同样的话语。

    安心的点点头,李高却忽视了陈瓘话声中的毅然决然。

    紧紧抓住了袖中的奏章,陈瓘绝不甘心,他也不信,待到日后,几位宰相还能和衷共济。

 第46章 易法变制隳藩篱(十)

    (全本小说网,HTTPS://。)

    叶祖洽遥遥望了自己的两位下属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全本小说网/https://。/

    这段时间,他手下的几个新人在暗中谋划着什么,叶祖洽这位礼院之长自然不会不清楚。

    御史台如今已成了宰相们掌控朝堂的工具,里面充斥了对宰相俯首帖耳的鹰犬。

    而朝中那些原本能够加入桀骜不驯的年轻人便都被塞到了如太常礼院这般清闲又无权的衙‘门’里。

    陈瓘是元丰二年的榜眼,才学胜人一筹,治事也十分干练。本来一任知县后,就要调往中枢,但他在拜见宰相的时候,竟建言章惇早日劝说太后归政,这一下,就从中书刑房习学公事,变成了太常礼院的编纂礼书。李高还有另外两人的情况皆如此。

    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又不忿自己得到的待遇,自然会想要打破现在的局面,争出一条路来。

    叶祖洽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他自己年轻时也做过相同的事。所以在通报给章惇之后,他便没有再多干涉此事了。

    肯定不能成事,就让章相公、韩相公多多‘操’心好了。

    叶祖洽曾与韩冈闲聊起如何用兵。

    韩冈说用兵之要,首在一个信字。

    一个意思,自然是智信仁勇严中的信,另一个意思,就是能得敌信己信——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叶祖洽作为议政重臣,已经得到了政事堂的通报。

    濮王府共谋大逆,赵宗晖和赵宗祐对此都供认不讳。

    案子虽说还待细审,但罪行大体上已经定下来了。

    赵宗祐是主谋,其兄弟自赵宗晖以下皆知情不报,视同谋逆。若有人想要为之奔走、抱屈,开封府也会打消他们的念头。

    至于这件案

    濮王府一倒,皇帝还能依靠的对象已经没多少了,还敢于议政会议作对的朝臣宗室勋戚,也将会凤‘毛’麟角。

    叶祖洽很满意现在的状况。

    原本权轻事繁,时常争于口舌的太常礼院并不为朝堂所重,而叶祖洽本人,也并非有多高的人望。但如今,只看纷纷上来见礼的朝官,便可知议政重臣这个身份,到底有多贵重。

    叶祖洽如今判太常礼院,却完全没有维持君臣之礼的想法。

    赵煦这个皇帝,本也不是那种能‘激’发起臣下忠心的天子。年纪幼小还是末节,弑父的罪名也不算什么,掌权后完全可以栽到别人身上。太后重病更是一个好消息。

    自幼体弱,没有儿子,父祖皆短寿,这些都是赵煦的不利条件。

    谁知道他能不能活到二十岁?若刚刚亲政,正准备与宰相一较高下的时候,突然暴毙,这谁当得起嗣后宰辅们的反扑?

    如果没有韩冈,也许还有很多人愿意赌一把。但韩冈的身份和他的立场,实在是镇住了许多人。

    至少叶祖洽,只要还能维持现在的地位,他是绝不会去考虑报效天子这一条路。

    ‘侍’御史知杂事刚刚从叶祖洽身前离开。方才那张谦卑的笑脸,实在很难让叶祖洽相信,他便是过

    原本如狼似虎的乌台,现在已变成了两府豢养的猫儿狗儿。自乌台诗案后所立下来的赫赫声威,被宰辅和议政们有志一同的砸了个粉碎。

    旧日能让政事堂和枢密院都敬畏三分的衙‘门’,现在还不如军器监和将作监得人看重。

    包括谏院在内的台谏体系,就只有御史中丞还能跻身议政之列,即使是其副手的‘侍’御史知杂事,或是知谏院,也都没有资格在议政会议上列席。

    叶祖洽很喜欢这样的朝堂,他身上背过的弹章实在太多了,多到他恨不得就此废掉台谏。

    不过现在这个样子的台谏也不错,因为他们已经从讨好皇帝,变成了讨好议政。

    过去言官敢于对抗权臣,那是因为所谓的权臣之上,还有一个权力更大的皇帝。只要能够得到皇帝的支持,即使是刚刚进入御史台的新人,也能将宰相给掀翻。

    掀翻了宰相之后,功劳有了,名望有了,圣心有了,飞黄腾达的道路自然也有了。即使一时失败,也能拥有莫大的名声,在皇帝心中留下了名字,未来依然可期。

    这便是为何大宋的宰辅不能架空皇帝,能拿宰辅表现出风骨的官员又层出不穷的缘故。

    但如今呢?

    帝星黯弱,站在皇帝一边,可没半点可见的好处,难道要冒着身家‘性’命的风险,去挑战宰相的权威?

    还会有这么蠢的人吗?

    之前或许有,但濮王府案之后,原本就十分稀少的‘忠直之臣’,更是十不存一了。也就只有三两不满现状的小臣,还在谋图颠覆如今的大好时局。

    炮声响起,紧闭的宣德‘门’缓缓打开。

    叶祖洽‘精’神一震,迫不及待走进了不再属于天子的皇城之中。

    ……………………

    “还以为今早会有些‘乱’子,没想到就这么风平‘浪’静。”

    章惇笑声朗朗,甚至穿透了‘门’墙。

    韩冈在院子里就听见了,走进厅中,问道:“在说什么?”

    “‘玉’昆来迟了。正在说太常礼院和秘阁的那几个小臣呢。”

    章惇与厅内的张璪、曾孝宽一起起身见了礼,待韩冈坐了下来,又道,“昨夜听闻礼院的那位榜眼公今天要撞宣德‘门’,本来还等着看能闹多大,没想到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曾孝宽道:“那边是听说宗室里面就只有两人为出头,都怕了。”

    “早点找个名目把这些人调出去吧。”韩冈道,“再这么下去,我等是越来越像杂剧里面陷害忠良的‘奸’臣了。”

    章惇冷笑起来,“都这时候,难道‘玉’昆还要在乎什么毁誉?想不明白的就就让他们继续想不明白好了。”

    张璪和曾孝宽都点头,处在宰辅的位置上,怎么可能不受人嫉妒。那等眼高手低的小人,总觉得怀才不遇,总认为宰辅们抢了他们的位置,一个个牢‘骚’满腹,理会他们做什么?

    韩冈却道:“当然要在乎。可以不用‘弄’脏自己的手,那就不要去‘弄’脏。‘弄’脏了手,肯定要及时洗干净。”

    名声之有无,所受到的待遇自有天壤之别,名声之好坏,也同样有天壤之别。

    脏事本就不是不能做,重要的是事后要及时洗干净。能走上宰辅之位,哪个人的双手都不会干净,但要是觉得可以不惜声名,不计毁誉,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就像王安石,把三十年积攒下来的名声帮赵顼富国强兵,等即将功成的时候,就被皇帝当做烂泥给甩掉了。之所以能甩得那么顺利,便是因为王安石的名声已经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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