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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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11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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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朋党论》!

    当年范仲淹与当朝宰相吕夷简相争,引领了大半个士林,被吕夷简在仁宗皇帝面前告了一状,说他是结党。仁宗下诏禁朋党,欧阳修却对号入座,不打自招,写出了一篇朋党论。说小人无朋,而君子有朋,故而君子结党天经地义。因而惹得仁宗对范仲淹、欧阳修这一路连下狠手,全都打发出了朝廷。

    要说欧阳修的政治头脑,实在是让人无话可说,在家里,韩璃的父祖辈都没少拿欧阳修来告诫子弟,不要犯同样的蠢事,对于天子来说,小人党是结党,君子党也同样是结党,哪个得势都不利于天子的统治。

    但自家父亲看朋党论作甚?

    韩璃想不通透,但在他的父亲脸上、身上,信心是越来越充足,甚至拍着前面的壁板,催促车夫,“快点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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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时来忽睹红日低(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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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宗儒回来的时候,韩缜、韩维仍都在后厅,没有出外,也没有见客,显然是在等着韩宗儒。//全本小说网,HTTPS://。)//

    不待韩宗儒和韩璃行过礼,韩缜就迫不及待的追问,“是不是撞上了韩冈?”

    章惇、韩冈等一干宰辅的动向,牵动着东京内外。韩冈到了苏颂府不久,韩维、韩缜就都得到通报,可那时韩宗儒早就出发,直到听了韩冈自报家门,才知道撞上了宰相:

    “侄儿是没想到韩相公就在苏平章府上,故而有些话就没能说出来。不过侄儿跟苏、韩二相,聊得也算投机。”

    聊得投机?

    韩维、韩缜都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

    韩宗儒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都很清楚——腹中确有锦绣,在家中也能侃侃而谈,可见了外人,就像锯了嘴的葫芦,倒不住来了。

    能放他代表家中去见苏颂,只不过看在他外表憨厚,嘴巴笨拙,容易得人信任,可从来没想过韩宗儒能与拜访的对象谈得有多投机。

    韩维渐生怒,韩缜问道:“聊的什么?”

    “代州医院的一项新手术,破腹治绞肠痧,论文刊载在最新一期的《自然》上。”

    韩宗儒日常摆弄花草虫鸟,韩缜、韩维多少都知道一点,只是没想到已经到了能与宰相共论的水平。

    韩缜惊讶都露在了脸上。在自然格物上,苏、韩二相是世所公认的大宗师,能与大宗师共论,韩宗儒的水平无论如何也不会太低。

    只是难知真伪。

    韩缜按下心思,笑道:“常官见宰相,不过三五句话就被打发了。十一这回可是让苏子容、韩玉昆都破了例。可有什么想法?”

    “只是想到六一居士的一段话,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

    ‘这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吧。’韩璃腹诽道。

    方才突然进了书店找这《朋党论》,是为了有所启发,还是重新温习了一遍,好用来说服祖父?

    韩璃还真闹不清楚自家父亲是在弄什么玄虚。

    但不管是什么用意,韩璃看得出来,祖父和叔祖那边听得更加用心了。

    “此话怎讲?”

    韩缜都没察觉自己不再是四平八稳的坐着,下意识的身子已经在向前倾。

    韩宗儒慢慢的说着,就像他的动作一般迟缓:“儿子平日闲居乡里,偶尔分心于格物,亦曾在《自然》上发表过几篇劣文,不想就让苏、韩二相给记住了。”

    还有三伯祖!韩璃心中叫道。做过宰相的三伯祖一句赞许何其珍贵,但他的父亲却跳过了,绝口不提,更是绕着弯子说话。

    韩维不耐烦,“有话直说。”

    韩缜瞥了兄弟一眼,语气更加温和:“十一你的意思是……”

    “之前叔父也说过,韩冈根基不厚,家世浅薄,一旦失位,便再无今日的煊赫。”

    韩缜点点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可以说是公认的。

    相比起河北、京畿一干累世簪缨的大家族,韩冈家族的底蕴就太差了。再传个两代或许会有所改变,但现在,把岳父王安石都逼成了敌人,韩冈根本是孤家寡人一个,看似鲜花似锦,一旦离位,立刻树倒猢狲散,根本没有与他同休共戚的亲族。

    “当然,”韩缜补充道,“西北方面,韩冈还能说说话。”

    “关中能说什么话?”韩维哼了一声,“蓝田吕氏是什么家世?韩冈却偏偏与他们交恶。要不是他,吕微仲怎么进不了两府?”

    韩缜不同意韩维的观点,“关中有一横渠书院足矣。还有河东,两广,韩冈曾经任职之地,都有一份人情在。不过他在中原,河北、东南都是毫无根基,日后的大议会,还是以这几处为主。”他望着韩宗儒,“十一,你觉得有哪里不妥?”

    “所谓根基厚薄,不外乎得人众寡。世谓韩相家世浅薄,但他还是有人的。掌握大议会,也并非难事。”

    说到这里,韩维韩缜基本上明了韩宗儒的意思,但还是难以认同。

    韩维冷着脸,“就如你?”

    韩宗儒低下头,但很快又抬起,斩钉截铁,“正是!士人交往,要么诗文,要么风月,又或是经义。”

    讨论经义这是在进士科改以经义取士后兴起的风潮,多是州学、县学中的学生相互切磋。

    “但如儿子这般,不擅诗文,不擅风月,”

    韩宗儒的嘴角抽了一下。风月他想擅长也擅长不了,以他这模样,哪位名妓会看得起,过去随兄弟去青楼,他从来都是被忽视的那一个,

    “又无望进学的,过去就只能留在家里,或是混迹下流。”

    可不是就在家里呆着。韩缜心道。自家的这位侄儿平日少出外,多以读书自娱,一是懒,第二是没朋友。

    像韩宗儒这般,缺乏文才,毫无魅力,又不擅经义的士人,他们的日常生活的确很乏味。

    “但现在多了一项……”韩宗儒的声音大了起来,“格物!”

    他在父、叔面前大声道,“《自然》一期数万份,加上传阅,对格物之道有意的士人,天下间不啻二十万。”

    “有多少能做进士?”韩维冷声问道。

    “进士三年不过四百人,而诸科,三年则有八百之众。大议会的成员,须是进士和诸科,进士必做官,大议会中,纵有进士也不过是老弱病残,终究是诸科的天下。”

    在《自然》上下功夫,基本上都是有钱有闲的士人,正是最有可能成为议员的一类人。而同样有钱有闲,心思却放在风月诗文上的士人,想要考一个诸科出身出来,远比不上前者容易。

    “纵使一切都按十一你的说法,诸科出身盘踞大议会,但他们会听韩冈、苏颂的话?”

    韩缜对此深表怀疑。

    哪家没有亲戚朋友?即使以诸科出身能晋身大议会,完全是靠了韩冈,但要说他们在亲族与韩冈之间有矛盾时会选择哪一边,没人会觉得韩冈能赢。

    韩宗儒不与韩缜辩论,“大人,儿子这回回去,打算参加明算科。”在数学上,韩宗儒还是有些把握,常年《自然》熏陶,站在研究的第一线,他若没有把握,天下人有把握的就当真是凤毛麟角了,“明年拿一个诸科出身出来。”

    韩维的脸色变了,厉声质问,“你当你能做议员?!”

    韩缜也摇头,“十一,这不是哪个人能说算的。”

    韩家世族,累世簪缨。旁支不论,仅只是先忠宪公这一房,第二代兄弟八人,第三代就有三十余人,第四代到目前为止,更是近百。

    就是八兄弟都做了宰相,也不可能让子弟人人都有官有职,那些没得荫补的,或是有官身没差遣的子弟,也有数十人。他们之中,大多数不是有参选议员的资格,就是努力一下也能达到议员的标准。

    这么多子弟,别说一州才两位的大议会议员席位,就是县议员、州议员都不是那么好分配的。且以韩家的煊赫,纵使是真定府第一豪门,雄踞灵寿县,也不可能把家族所在的真定府的大议会名额都占了去,还是得给乡邻留下一点出头的机会,所以更加显得僧多粥少。

    要从中挑出几人来就任议员,韩缜、韩维都得头疼上好一段时间,才能做出决定——肯定不能来一个内举不避亲——他们的几个儿子都得到了荫补,每月按时拿俸禄,再抢族亲出头的机会,实在是说不过去。

    但韩宗儒却十分坚持,“若没有把握,儿子不会说。”

    韩缜韩维的脸色,变得比夏天的天气还要快。韩维瞪着韩宗儒,回头又狠狠瞪了韩璃一眼。

    只看韩宗儒的态度,就难免让人怀疑起他是不是跟韩冈达成了什么出卖家族的协议。

    就是从头听到尾的韩璃,也恍惚间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来。

    韩家虽大,子弟虽多,如果苏颂和韩冈支持其中一人,韩缜、韩维除非要与当朝宰相决裂,否则是不可能不去考虑他们两人的意见。

    韩宗儒只要讨好了韩冈、苏颂,让两人直接点选他为议员候选,韩家只要不想与宰相交恶,就只能听着。

    但这个认知,就让韩宗儒的两位长辈,大感憋屈。

    韩宗儒没打算解释什么,他继续道:“等到儿子有了出身,这大议会的议员就可以就任了……这是靠了《自然》,让儿子留名在宰相那边。从儿子这里可以退之,什么人可用,什么人不可用,其实几位相公已经心里有数了。”

    就如韩宗儒,能在宰相心中留名,其他在《自然》上发表过论文的士人,也当然都简在相心。

    “能在自然上下功夫,自是有着共同的爱好,意气相投,便是君子之朋的基础,再有了利益交关,连小人也照顾到了。这朋党,自然而然就有了,根基也厚了。两位相公照拂,下面再努力一点,这大议会的权柄,如何会旁落他家?”

    韩缜陷入深思,韩维则容色冰冷,两人已无心再问,挥了挥手,让韩宗儒和韩璃退下。

    走下台阶,韩璃立刻悄声问道,“阿爹,几位相公当真是这样想的?”

    “想到最好,若没有想到,”韩宗儒咳了一声,“为父也会提醒几位相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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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时来忽睹红日低(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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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了韩宗儒,苏颂和韩冈都沉默了下来。全本小说网,HTTPS://。.COm;

    方才还是你来我往的池畔水榭,重又回复了宁静。

    苏颂没有了垂钓的兴致,只望着池中清水。

    韩冈走到小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汤,端着杯子转过身,就听见苏颂一声叹,“不意韩家竟有此人。”

    韩宗儒的外形并不讨好,但能在《自然》上发表论文,能与苏颂、韩冈坐而论道,不见虚怯,是少有的能在自然格物之道上真正用心的世家子弟。

    苏颂如此感概,也正是他家里,却找不出一个能在格物致知上用心的儿孙。

    “是真正有格物头脑的,少见的很。”

    去浮华,绝臆测,本于实,论证有据,逻辑有理,《自然》编辑部所接收大多数投稿,都很难做到这几点,很多人不在内容上下功夫,却多在文辞上做文章。

    无错

    韩冈能记得韩宗儒,除了出身之外,更是因为他的论文内容翔实,条理分明,一次比一次更加符合稿件的需要。

    苏颂道:“也不知他回去能不能说服玉汝、持国。”

    韩冈抽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子自在,“有他不多,没他不少,若能配合,自是最好,不愿配合,也无所谓,只要不学文彦博。”

    苏颂微微苦笑了起来。

    韩冈对上京元老们的态度是一贯的。

    若是能够立场坚定的站过来,那当然是最好的。

    如果心有犹疑,韩冈会尽力说服,仍旧不愿意,他也不会强求,求同存异的肚量韩冈还是有的。

    只要不成为麻烦制造者,什么样的情况都能容忍,本来就是一件有商有量的一件事,要让天下人心服口服,两府都不愿做得太难看。

    可要是像如今的文彦博一般,那韩冈只能说,容忍是有限度的。

    真要比起下限来,掌握刀枪的总比只有笔杆子的更要强出那么几分。如今的政事堂,更是一手刀枪,一手笔杆子,一旦放下顾虑,那就没有任何下限需要遵守了。

    “可惜韩子华不在了,否则哪有这番计较。”苏颂又叹道。

    韩绛若还在世,灵寿韩家必然会配合得很好,绝不会首鼠两端。一边想占便宜,一边还想不湿脚。

    韩冈道:“五、六自不如三。”

    苏颂回头看了韩冈一眼,摇头笑笑,这一位也是韩三。

    “韩季柔不差。”停了一阵,苏颂忽的又道。

    韩冈点头,“谈到后面,他应该是想明白了。只要他有那份心,我等自然会助他一臂之力。”

    苏颂也点了点头。

    韩宗儒今日的表现,让人比较满意。能够贴近气学,更是难能可贵。而且他的家世也能加分。

    以灵寿韩家的实力,肯定要占一个大议会的席位,与其让立场不定的其他韩家子弟,还不如用理念更加接近、也更需要政事堂帮助的韩宗儒。

    苏颂道:“也希望他能早点拿到一个诸科出身。”

    没有一个出身,那就什么都做不了。

    “大议会不可能一蹴而就,等他几年也不难。”

    有政事堂撑腰,韩宗儒要是拿不到一个诸科出身,那就是笑话了。

    看了看天色,韩冈起身对苏颂道,“时候也不早了,子容兄,韩冈这就先回去了。”停了一下,“学会的事,就拜托子容兄了。”

    “玉昆放心,这事就交给老夫好了。不过北面的事,可就要玉昆你和子厚多费心了。”

    韩冈笑容深沉起来:“等明天得知,朝廷要调动三万禁军北上,潞国公不知会笑得多开心。”

    辞别了苏颂,韩冈赶在入夜之前回到了家中。

    家里已经准备好了饭菜,一家人都在等着韩冈。

    看见韩冈,妻妾都是眉开眼笑。

    周南、云娘上来帮韩冈更衣,素心拿着手巾帮韩冈洗手洗脸。

    韩冈最近诸事缠身,在家时间看似比之前要长,却是从早忙到晚,除了早饭,午、晚两餐都是在外院吃,不免冷落了家人。难得今天撇下其他事去见苏颂,回来又早,倒是有空陪家里吃吃饭了。

    换了衣服,稍事梳洗,韩冈正待入座,就只见家丁传报,“相公,王大府在外求见。”

    韩冈无奈的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的妻妾,“没办法,你们先吃吧,不用等我了。”

    韩冈前脚出门,后头就听见啪的一声响,“这王居卿,吃个饭都不得安生!”

    葡萄架子又倒了一地,韩冈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到外院书房见了王居卿,问了一下,“吃了饭没?”说着对外又吩咐了一句,就有人端了几盘子茶点来。

    看着王居卿小心拿两根手指拈了一块滴酥鲍螺吃了,又小小的喝了一口水,韩冈才问,“出了什么事?”

    “文潞公这回私心太重,不顾北虏正虎视眈眈,偏要祸害国事,京中百姓为之义愤,午后就开始有人去文府喧闹,现在更是将文府前后门都给堵上了。”

    这是意料中事,早一点在苏颂家里,韩冈也从另一途径得到了消息。

    辽人屯重兵河北界外,此事与京师百姓息息相关。如果有人影响了朝廷备战,自不免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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