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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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11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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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两年前,发现了鏱元素,是从白铜中分离出来,确认了化学性质,并利用分光镜确认了新元素的光谱。

    当章回在《自然》上看到自己姓名的时候,他只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荣光的时刻。

    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章回发现自己不仅要深入研究以自家姓氏命名的新元素,确认化合物,还要与其他同行通过书信交流,并且参加本地分会的活动,更要不断学习心论文,以保证自己能够跟上潮流。

    可忙忙碌碌之间,他突然发现自己,对物质的研究,陷入了一个瓶颈,始终看不到一个新的成果。而电解这个全新的实验手段,或许能给自己带来一点新东西。

    章回沉思着,直到自己下榻的院落,方才清醒过来。

    他问着身边的同伴,“李九,你下午还有事?”

    “我打算去看一下西十三馆的展览。”

    章回翻了一下自己手中的小册子,有了印象,“河东军医院的?!听说很吓人。”

    河东来的医官和医学生在民间都是鼎鼎大名。天下间最好的外科,但也是解剖活人死人的恐怖故事的主角。

    但在章回这等自然学会的成员而言,他们是《自然》医学部论文的主力,人体的器官被他们像拆卸机器的零件一样,一件件的拆了出来,再一件件确认其功用。

    过去,世人只知道有五脏六腑,对于这些脏腑的作用,颇多臆测。而经过河东军医院的医官们的努力,已经逐渐正本清源。

    可不管怎么说,這次大会,将人体骨骼标本,还有五脏六腑的标本带来作展示,章回还是有些心中发毛。

    李膺毫不在意,“骨头长在自己的身体里,只是隔了一层皮肉,有什么好怕的?要不要一起去。”他邀请章回。

    章回想了想,摇头,“我想试试盐水电解能有什么效果。这里应该有实验装置的,实在不行,现造也来得及。”

    “那好吧。”李膺没有多说,一笑而边。

    这里的有趣的东西太多了,一刻也耽搁不得时间。

    章回回到房中,开始设计自己的实验。

    已经住下来两天了。

    对这里的环境,章回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无论衣食住行,都安排得比想象中还要好。

    更重要的是,前后左右,皆是追求自然真理的同道。

    所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章回跟鸿儒谈不了什么,在乡里的时候,志趣相投的同伴也没有多少。

    但他在这里的邻居,他的同伴,一切旧雨新知,皆用心于格物致知。

    说起天文,不会扯太岁入三垣,天下大乱云云,而是会说土星环,会说月球的环形山,会说太阳黑子,会讨论怎么更好的磨制望远镜的镜片。

    说起地理,不会说后山山坳好风水,能出贵人,而是会说黄河的泥沙沉积,会说纬度的,会讨论发起一次前往南半球的探险行动。

    说到化学,没人会对硫酸溶解铁片大惊小怪,说到物理,没人会说不清杆秤的原理。

    对章回来说,这里简直是天堂。

    到了京师两天来,他都没想起去逛一逛鼎鼎有名的七十二家正店,去看一看樊楼春色,去瞧一瞧州桥。

    哪有那个空闲时间。

    没看到吗?所有来参加这一次大会的成员,全都在一个个展馆,一场场发表会,一次次讨论中,将东京的富丽繁华抛到了脑后。

    尽管他们上京来的时候,都被家里老幼,乡里亲朋,委托了各种各样的购买任务,也有很多人,在坐上列车后,还想着在开会之余,好生逛一逛东京城,现在都没空想那些事了。

    虽然没能与几位兖州的同乡住在一起——本来章回与他们约好一起出发,连票也买好了,只是因为家中突然有事,不得不推迟了几天——不过这也让他认识了卫朴和李膺。

    李膺虽是富贵出身,却没富户子弟的骄气,与章回意气相投。而卫朴是枢密沈括的老友,虽然还是白身,可在平章面前也能说得上话。

    李膺擅长数学,所以这两日也拉着章回向卫朴请教过。虽没有攀附之心,但能通过卫朴,结识苏平章,韩相公,沈枢密这些他所崇拜的对象,章回也不免心情跃动。

    不过……章回忽然发现。

    列属学会的三位宰辅和四位议政之中,也只有宰相韩冈还没来过。

    听说他正忙碌于大议会的筹备会,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腾出空来。

    不过作为处置天下大政的宰相,忙碌也是理所当然。

    ……………………

    “玉昆,你不忙嘛。”

    韩冈正闭目养神,听到章惇的声音,不得不睁开眼睛。

    “子厚兄,不知何事?”

    “吕吉甫有件事,不知玉昆你听说了没有?”

    “什么事?”

    章惇好似中年妇女一般,说着他人家的八卦,或许有些幸灾乐祸的成分在,“余中跟吕惠卿家的女儿和离了。”

    韩冈眨了眨眼睛,“是吗?”

    余中是韩冈那一科的状元郎,不过人品为韩冈所不取。也不是说他有多差劲,只是不是一路人罢了。

    自高中状元之后,余中便娶吕惠卿的女儿。

    说起来,熙宁六年的时候,吕惠卿虽然还未至高位,却早已是炙手可热的新党核心。投资到他身上,在当时许多人眼里,是一桩一本万利的好买卖,要不是余中是状元出身,还得不到这个机会。

    可惜的是,吕惠卿风光不过数载,尤其是向后秉政之后,吕惠卿再无出头的机会,一直被宰辅们死死压在京城之外。

    受到压制的也不仅仅是吕惠卿本人。他的兄弟,他的亲族,他的党羽,也同样受到了有形无形的压制。以吕升卿的资历,其实早就能晋身议政之列,但谁让他是吕惠卿的兄弟。

    余中身为吕惠卿的女婿,虽说是一榜状元,可还是只能叹一句时乖命蹇,熙宁六年的这一科,一甲二甲的进士里面,余中的进步速度算是十分靠后的,韩冈不能比,但当年排五六七八名的同年都比不上,那就说不过去了。

    一榜状元,一入官就是京官,不比其他同列,还要先入幕职,再过个两任四转,三任六转,才有机会转官。也就相当于从释褐入官开始,状元郎就比普通进士少了五年到十年的磨勘,而且在晋升的过程中,状元郎走得路线也与普通进士不同,速度更快,跨越的阶级也更多。

    熙宁三年庚戌科都出两位议政,状元叶祖洽便是其中之一,熙宁六年排除韩冈之后,虽还没有出议政,但其中有好几人,距离议政也只是一步之遥。熙宁九年和元丰年间的进士,在后面也追了上来,其中宗泽,被视为新星,其晋身议政,只在三数年内。

    余中会认为受到了吕惠卿的牵累,这也是情理中事。但余中会选择用这种方式与吕惠卿决裂,还是挺出人意表的。

    章惇瞥了眼韩冈,问道,“玉昆你应该不喜欢余中的做法吧?”

    韩冈摇摇头,他的确不喜欢,即使当初跟王安石内争外斗,折腾朝堂的时候,也没说回家去冲王旖撒气。

    把责任归咎到吕惠卿身上,这没问题。在韩冈和章惇的眼中,余中就是吕党中坚,当然要死死压在地方上。

    但把离婚当做解决问题的办法,没本事,而且没品。当初余中自己不点头,吕惠卿还能将女儿硬嫁过去?自己做的决定,结果就该自己承担。

    “古有杀妻求将,今有弃妻求相。”韩冈微微一笑,“余起此人,我们用不起。”

    “那就给他换个地方吧。”章惇道,“顺便帮吕吉甫出出气。”

    跟吕惠卿斗归斗,但章惇一直都视吕惠卿为平起平坐的对手,可不是余中此等小辈能够欺辱的。

    “哪里?”

    “江南随便那处军州吧,不要靠着海路、水道。”

    边地,港口,或是交通要道,都是能够建功立业的地方。想要废掉一个人,直接弄个无事清静的上州,这是最简单,也是最让人无法诟病的办法。

    韩冈点头,“过两日看看哪里有缺。”

    “还去城外?”

    “不用急。”韩冈笑道。i1292

 第五卷 六五之卷——汴梁烟华 第48章 时来忽睹红日低(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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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算是赶上了。全本小说网https://。】

    “我说章九,你在这儿也闷了几天了,也该出去走走了。”

    “昨天不就已经说了吗,我就留在这里,等大会过后再说。”

    在皇宋自然学会的会所,如鱼得水的生活了几天之后,这一天一大早,章回就被李膺缠上了,这让章九百般无奈。

    “明天大会就要正式开始,会上有个什么安排,说不定就没时间逛了。正好今天也没什么有趣的宣讲,也没什么有趣的讨论会。”

    “那是你没有了!昨天早上为什么不叫我出去?”章回质问。

    “那个……”李膺只能干笑。

    “是因为东九号厅的割圆术的研讨会!”章回一句揭穿了老底,又质问,“为什么前天不叫我去?”

    “这个……”李膺还是只能干笑。

    “是因为睢阳李元居椭圆周长公式的宣讲!”

    李膺被连连逼问,反问道,“那章九你今天打算去听哪一场?”

    章九犹豫了一下。

    大会前的最后一天了,不论是论文宣讲会,还是课题讨论会,都比前两天少了许多,只有零星的几场,而没有事先在学会登记的讨论会,都是闲散性质的,没有太多参与价值'……

    “……还没想好。”他说道。

    “你看,果然没事吧。”李膺苦劝道,“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去走一走吧,顺便还能买些东京风物带回去。”

    “没什么好去的!”章回的拒绝依然决绝,“带回去的东京风物这里就能买,还便宜……这还是李九你说的。”

    在学会这边住下来的当天,章回、李膺就被告知,这里也有代售商品。会员们想要买的东西,只要在代售目录上,直接跟学会说就是了。委托学会统一购买,还能包印花税。

    学会内部的人员,什么帮办,干办,干管,职位都是借用官职的名号,人则都是从相府调来。只是丝毫没有门前七品的傲气,心甘情愿的为学会的会员们服务。

    李膺早早就去看过了,回来说代售的都是好东西,有些甚至是有钱都难买到——绞缬【扎染】、蜡缬【蜡染】的棉布全都是行会价,比市面上贩卖时要便宜两成到四成。银镜,还有香精,也都差不多,且皆是年内的新货,而不是库藏的旧物。

    李膺当时说的时候,章回能看出他有些遗憾,可能是遗憾不能大批量去购买。

    李膺家里是做买卖的,亲戚中有几个做官,其中一人前两年在京师里面,只是近亲中没出过进士。

    李家的买卖做得很大,跟只有几顷良田的章回家里不同。所以能让李膺可着劲的花在格物之道上,据李膺所说,他这几年,在这上面砸了足足有七八千贯之多。

    如流水一般的花销,之所以没被家里反对,反而得到支持,完全是因为有苏、韩二相在。同时也希望李膺能走这条路,为李家再挣一个官职出来。毕竟前两年,宋辽两国在蒸汽机上的竞争,对只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百姓而言,的确是个惊雷般的刺激。

    李膺之后又说了很多,可见他在家里的压力还是很大,只是找不到人倾诉。只有章回这个新结识的外地朋友,才能让他放下戒心。

    不过章回的注意力,当时全都集中到了七八千贯这个数字上了。天知道,章回也想要在自家门前装一杆三丈高的气压计,再一口气买上七八台各色座钟放在家里,用一台、拆一台,然后每个晴天的夜里,拿着六寸的望远镜去观察木星的第四颗卫星——至于为什么只观察木卫四,而不是木卫三,只因为高兴。

    后来章回终于是反应过来,也明白李膺这种不能给家里带来好处,一直在花钱的子弟,压力却是很大。只要还有一分心肝,成年的儿子就不可能安安心心的用家里面的钱,却不能带来一点回报。但李膺或许因为是商人出身,算学上的天赋极为出众,可在做买卖上,却是一窍不通,而且根本就不喜欢。过去在接触到格物之道前,只能按照家里的安排,死命读书,以求能考中进士,幸而现在在气学上有了些成就,也得到了家里的认同,勿须去接触他所不喜的买卖勾当。

    不过这一次,在学会提供贩售的特产服务上,李膺没有表现出商人的贪婪,倒不是因为他不会赚钱,而是他还懂得些人情处事的道理,‘这是各家行会看在韩相公的面子上给学会的脸面,如果我们不要脸面,那就真的没脸了。’

    按照章回听到的说法,这一次的优待,是各家行会对学会的支持。但支持也是有限度的。也就是购买数量只能作为礼物,一旦数量多到可以成为贩运买卖,就不行了。

    章回并不打算做买卖,身为学会一份子的自尊和自豪感,也让他不愿意多占学会的便宜,只打算大会结束后,随便买点就带回去。至于出去逛街购物,则完全在他的计划之外。

    “这怎么能一样?”李膺还是不接受章回的拒绝,“学会的东西是给你拿回去送人的,在东京城里面逛街买到的东西,是给自己的。章九。你家离东京虽近,终归是不常来。这一回是第一次上京,总得好好逛一逛。总不能回乡后,家里人问你,东京城怎么样?你说挺大。州桥怎么样?你说挺长。开宝塔怎么样?挺高。樊楼怎么样?挺热闹。这像话吗?!”

    李膺仿佛摇身一变,变成了说书人,一张嘴皮子利索得吓人。

    章回叹了口气,李膺终于像个商人了,不论是口才,还有讨价还价的本事,都是一个标准的商人。

    “好吧。”章回无奈点头,但又加了一个条件,“只半天。”

    ……………………

    从学会会所去东京城,有安排好的公共马车,按时出发。

    章回,李膺,再加上李膺的一个伴当,三人乘上马车,一路抵达南薰门外。

    马车上还有其他几位,不是带着铜徽章,就是学会里的工作人员,到了地头,纷纷下车离开。

    章回三人最后下车,车夫整理了一下马缰,就要上车转去预定的地点,去接回程的会员。

    “等一等,等等,等等!”

    一串急促的叫声,一个汉子提着个包裹,匆匆赶过来。

    跑过来后,连喘是喘,一手攥着车辕:“是去徐家洼的吧?”

    车夫一边打量这汉子,一边点头:“是往哪个方向走。”

    “那就好。”汉子一提包裹,就要上车。

    车夫一手拦住了他,“这车只接韩相公的客人,你是自然学会的官人吗?”

    章回、李膺就在旁边,还没来得及离开。看到他们的装束,那汉子带着谨慎的笑容,“莫不是骗人吧?”

    “谁敢拿韩相公骗人?!”车夫冲了一声,“是不是学会的官人?不是就去那边等。”

    他一指不远处的站牌,声色俱厉。

    汉子嘟嘟囔囔,提着包裹走了。

    “满地都是车,怎么他不坐其他车,偏过来挤这辆?”章回看着那汉子,不解的问道。

    汉子正向站牌走过去,才几步路的功夫,已经被好几个马车车夫搭了话,但他却谁都不理会。

    “官人有所不知。”车夫回手指着车厢上的蓝底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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