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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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12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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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亲近于韩冈的,私下里还问了他,“相公是否有意文庙?”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韩冈笑道,“能送进庙里的只有牌位,我还没死,这是咒我么?”

    不知趣的问了这个问题的家伙,离开时脸色苍白。

    “玉昆是否有意文庙?”

    回过头来,章惇这么问起来的时候,韩冈就只有翻眼睛了,“子厚兄,这个玩笑不好笑。”

    章惇笑着拱拱手,算是赔罪了。

    将王安石奉入文庙正殿,这是韩冈和章惇共同的决定。

    也许文庙在正统的儒生眼中是神圣之地,但如章惇、韩冈这一类人,绝不会把分冷猪肉的地方看得太重。

    “太学中这两日欢欣鼓舞,玉昆你说该如何?”

    “喜事来了,总不能让人愁眉苦脸。人之常情。”

    章惇立足于新党之中,将王安石捧上去,有利于他对新党最后的整合。

    章惇本就做了十几年的宰相,新党早就大半站在他一边,只是还有些死硬派,始终不肯亲附。章惇碍于王安石和自己的名声,也始终不便下手。

    现在王安石不在了,章惇把他的牌位拱入文庙正殿,再回头来解决那些死硬派,可就是没有任何顾忌了。

    至于韩冈,本就不介意章惇统一新党,对气学的信心更高。

    新学对章惇只是门面问题,对韩冈,也不过是冢中枯骨,连最后一口气都随着王安石一起走了。

    如果是十几年前,韩冈还不会这么做。可现如今,新学之所以还被世人所重,还能出现在科举之中,只是气学在儒学理论上的完善还没有做好罢了。

    至于韩冈入文庙,这就是个笑话。

    他和至圣先师可不是一个路数。

    别人不知道文庙是什么,但亲自主持将孟子、子思送进正殿,把十哲扩大为十二哲的韩冈,却是很清楚。

    儒门传承,可比不上当权者的一句话,现在能进去,日后还会被搬出来。

    不过有个追求能让人放心一点。韩冈表露在外的**实在太少,所谓的梦想和追求,又太过圣人了。现在这点私心,反倒让人觉得韩相公像个人了。

    这么想,这么传,却是让绝大多数人忘了,韩冈还是有个师傅的。

    真正要进文庙的,不是韩冈,而是张载。

    这些年来,随着气学格物一派的飞快扩张,张载的名声渐渐为韩冈所掩,张载的著作又偏晦涩,使得很多人都忘了他,但韩冈,没忘记他的老师。

    按照韩冈和章惇协商的结果,文庙正殿,将会设四配十哲,总共十四人配享陪祀。

    其中四配,颜回,曾参,孔汲,孟轲。

    颜回为复圣——因为如今儒门道统,并非传自颜回,故不得为亚圣。孔汲【子思】是述圣,述是继承的意思。曾参,是子思之师,思孟学派之宗,故为宗圣。孟子是今之道统所系,所以是亚圣。

    抬举孟子,只为了他的一句话——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当然,还有那一句:‘只闻诛一独|夫,不闻弑君也。’

    四配接下来,就是十哲了。王安石和张载之外,其他八位都是孔子的亲传弟子。也就是论语中,被孔子赞许的以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方面各有见长的十位弟子,除去颜回、曾参后的八人。

    “这文庙的事,就让外面先传着吧。”章惇拿着外面的传言当笑话,笑说了两句,也就放下来,“过些日子,他们就知道真相了。”

    “嗯,这些事不值一提。”韩冈点头,又道:“皇帝那边倒是要注意一些了。”

    提到皇帝,章惇笑容收了起来,问:“怎么了?”

    “世间都知道起居依时、举动有节可延年益寿,但能够做到的又有多少?”

    “是挺难做的。”章惇想到了自己曾经拟定的健身计划,不止一次,但他一次也没能坚持下来,总是被各种各样突发事件给耽搁了。

    “皇帝每日六点起,十点睡,保证八个小时的睡眠,每天都要用上一个小时绕着福宁宫行走。”韩冈不出意料的看见章惇神色凝重起来,“子厚兄,你可知道皇帝坚持多久了?”

    章惇是宰相,对皇帝的日常起居都有了解,不过他从没有关注这个方面,他下面的人也想不到去数皇帝的锻炼时间。

    “多久?”

    “一千零八十五天。”韩冈报出了一个让人吃惊的数字,“只有每年的正旦、冬至和先帝忌辰,才会停上一天。”

    章惇的双眉,稍稍收拢了一点。他知道皇帝每天早上坚持快走锻炼的习惯,但他没有去计算皇帝坚持的时间。直到听到韩冈的介绍,他才发觉到其中清楚明白的威胁。

    要说《自然》本刊和子刊中,最受世人关注的方向,肯定是医学,而医学方面最受人重视的,却是日常养生。

    无数人都按照一些有关养生的论文中的指点,去强身健体,以求能延年益寿。这样的人太多太多,皇帝只是其中很普通的一员。

    但皇帝在常年累月的锻炼中所体现出来的意志力,这才是最值得关注的地方。

    见章惇皱眉不言,韩冈又道:“皇帝的医案,子厚兄你也是都能看到的。只看体检部分,皇帝的各项指标,虽然弱于正常标准,但还是远胜于久病缠身之人。”

    “幸好他自己不知道。”章惇笑了一笑,眉宇间的忧色,在这一笑之中,烟消云散。

    如果说有哪位病人,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忽然看见周围一圈医生围着,一个个都看不见笑模样,他会怎么想?外人——比如邻居——看见这家有许多医生进进出出,又会怎么想?

    如果类似的情况,隔一两年就有一次呢?人们会怎么想,病人自己会怎么想?

    韩冈不会每次皇帝生病,就出动大半个太医局。但每隔一两年,皇帝的病情稍重一点,太医局就会倾巢而出,然后闹腾个大半个月,惊动整个京城。。

    正是由于都堂通过各种渠道和手段,这般常年累月的对外宣传皇帝的体质虚弱,在皇帝他英年早逝的祖父和父亲——也即是英宗皇帝和熙宗皇帝——作为先例的基础上,更重要的是赵煦本身过于单薄且发育不良的外形,基本上世上的所有人,都确信了这一点。甚至是给皇帝诊治的太医,韩冈确信他们中的大多数,也被迷惑了,从他们所记录的医案中可以看得出来。

    如今酒楼茶肆之中,酒酣耳热之时,东京士民议论起宰相们会如何处置皇帝,那肯定是各有各的观点,从逼皇帝内禅太祖之后,到圈禁皇帝终生,不一而足。可是若有人说宰相们会行弑君之事,只会惹来一阵嘲笑——皇帝时不时就大病一场,每次都是太医们费尽心力才救了回来,每次都是满京师搜罗贵重药物,流水一般的往宫里面送。任谁来看,相公们当真要让皇帝死,只要吩咐太医们少开帖药就好。

    这么些年来,韩冈、章惇费了那么多心思进行铺垫,当真哪天嫌赵煦太碍眼了,想下手时直接下手就行了,都不用顾忌太多。

    但章惇和韩冈都没有打算给御座上换张新面孔。

    “幸好他也不知道,我们需要他这个皇帝。”韩冈由衷的说道。

    他在说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一个成年的、身处太平之时,却无法收服人心、让天下臣民无法期待的皇帝,比英明神武的李世民都难得。

    现在的赵煦,完全是毫无忠心的臣子们十几年来努力培养的结果。就像是盆景中的怪松残梅,从小就被困扎着,扭曲了正常的生长方向,长大之后,便成了一副怪异的模样。

    但韩冈一点都没有觉得亏心。就是把赵煦培养成明君又如何?再是明君,掌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清除宰相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好一点的,就像韩琦,还能回家养老,差一点的,可以看看唐高宗怎么对待长孙无忌和褚遂良。

    就算没有当年的那桩意外,韩冈也没打算做一个忠心耿耿的纯臣。站得越高,就越想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交托给一个凭血缘获得权力的小儿。

    而韩冈的想法,也正是皇帝‘弑父弑君’之后,章惇的想法。

    正是经过了那一桩悲剧,在两人刻意推动下,赵煦才变成了如今这幅不得人心的模样。

    韩冈和章惇好不容易培养出了这么一个君主,正要派上大用场的时候,怎么可能就随便抛弃掉?

    皇帝的地位和存在,只取决于需要——宰相的需要,都堂的需要,议政大臣们的需要。

    现在韩冈和章惇正需要这样的皇帝。

    “现在是少不了他,权衡轻重,有他在比没他在要好。”

    章惇还记得自己当年读书的时候,每天的日常起居也是够刻苦了,但还是比不上皇帝这般极为规律,尽管皇帝能有这样的毅力,应当是都堂和太后管得太死的缘故。不比普通的读书人,跟朋友喝酒聊天,上青楼解闷,没有那么多娱乐活动的皇帝,自然只有规律的生活。

    但结论是建立在结果上,而不是起因上。对章惇和韩冈来说,一个性格坚毅的皇帝,已经证明了他的危险性。

    现在章惇权衡轻重,认为还是留着皇帝更有用一点。但他的言外之意,已经不言自明。

    韩冈嘴角向上翘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那就请皇帝再多辛苦一阵子好了。”

    “嗯,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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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庙堂(三)

    (全本小说网,HTTPS://。)

    【国庆之后自动更新的三章竟然都没有设定时间,实在是对不住各位。全本小说网,HTTPS://。.COm;今天才发现,回头看了看,过节时匆匆忙忙写的又不尽如人意,再修改一下,现在发出来。今晚总共五更,这是第一更。】

    李承之正在看今天新出的报纸。

    面前是一碗杂米粥,五六碟小菜,年纪大了,养生惜福,吃喝都是以简单淡味为上。

    筷子不时的在碗碟中划拉几下,眼睛则钻进了报纸里,片刻也不稍离。

    虽然贵为参知政事,但李承之就跟京师中的许多人一样,早上起来一边吃饭,一边看报,也不在意个人的形象问题。

    不过今天的情况尤其严重,服侍在李承之身边的老仆,视线在李承之专注的脸上,和桌上洒落的稀粥小菜之间打转。

    这位每天一大清早,都要在李承之书房的桌台和窗棱上,用手指检测仆人们清扫工作成果的老人,暂时还拿不定主意,到底是提醒主人注意以下形象,还是让他继续在餐桌前思考。

    李承之正全神贯注在一篇报道上。

    之前两天,王安石将入文庙的消息在报纸上披露,在京师士林和朝堂中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这一篇正是其后续,澄清了世人的疑问,也展示了韩冈的野心。想必今天有许多人恍然大悟。

    但李承之不是,身为参知政事,他当然知道韩冈和章惇的盘算。

    想到外界前两日还在猜测韩冈的用心,直到今日才能得知真相,纵以李承之老辣,城府已如渊海,心中也不免带上一丝丝优越感。

    只是韩冈送张载入文庙,本也应当是情理之中,与他为了自身入文庙才力捧王安石,两种猜测应该各居其半才是。偏偏说韩冈为己铺路的议论甚嚣尘上,细细想来,却又可怪之处。

    李承之在一篇篇报道中推敲文字,却也没弄清楚其中的关窍。只是按常理推断,应该是跟韩冈有关。

    不论如何,当报纸掌握在韩冈手中,他想要那种传言流传,就会有哪种传言流传。

    不一定要刊登在报纸上,为了挖掘新闻而铺开来的一张网,可以把京师中的任何消息传到韩冈耳中,也能把韩冈的意愿传到京师各处。

    李承之的眼神幽暗了几分。

    如此利器,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却让其他人如臂使指一般的操控着,到了他这个等级,睡觉都要睁一只眼才能安心。

    一开始两家快报的内容只是联赛战报加广告,混迹在京城无数的小报、揭帖之中,朝堂上下大多没放在心上。而两大联赛的背后靠山,赵姓曹姓高姓向姓充斥其间,眼光长远的朝臣中,也没人愿意去出这个风头,只想再等等看。

    这一耽搁,就再也挽回不了。等到朝中许多有识之士,觉得即使会惹起宗室勋贵们的反扑也不能不管的时候,韩冈已经成了朝廷的代表。

    做贼的后=台,却管着抓贼的,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韩冈通过报纸,牢牢把握着京师的舆论,李承之即使是内定的接班人,也不会认为自己有机会染指。除非熬到韩冈死了。

    韩琦死了,富弼死了,司马光死了,王安石也死了,但文彦博还厚颜无耻的活着,都九十岁了,看起来是要做个百岁人瑞的样子。

    而韩冈,就算不提以讹传讹的药王弟子这一茬,他本人也是擅于养生,体格又健壮,就算不跟文彦博比,七八十岁还是能活到的。

    三四十年后的事,李承之自己是不指望能看到了。

    就像之前两天议论韩冈入文庙的事。日后韩冈能不能进文庙,这是几十年后的事了,让那时候的人去处理,至于现在,顾着眼前罢了。

    坏了兴致,李承之收起了报纸,安安静静的吃完了今天的早餐。

    清晨悠闲的时光很是短暂,但已经比过去更长了许多。

    不用上朝,不用早起,每日的都堂会,巳正才开始,议政会议十日一次,对于宰辅们来说,他们的日常生活可以变得十分舒缓悠闲。

    李承之已经习惯了天亮后起床,悠悠然然的吃完早饭,然后见一两个客人,再乘车去都堂。

    如果哪一天,李承之他回到寅时就要起床的时候,他也想造反了。

    每天早上,李承之会接待的客人,重要性不好说,但肯定是他不打算用太多时间接待的。

    今天约好时间上门来的,是太常礼院韩忠彦的亲信门客。

    韩忠彦是韩琦之子,议政而已,在朝中并不得志——如果是从他的根脚来看。如今正在走李承之的门路。

    李承之有意利用韩家的人脉扩张自己的势力,但韩忠彦最近的请托,却让李承之难以接受。

    “非是我不欲助师朴。实是师朴所荐的王岩叟为章相所厌,如何做得了议政?”

    王岩叟曾为韩琦门人,韩忠彦欲举王岩叟入议政,自然是有他的私心。

    李承之对此自然是连番推脱,一方面王岩叟不得章惇之喜,另一方面,李承之也不愿意看见韩忠彦反客为主。

    那门客听到李承之的拒绝,并未现出难色,看起来反而是在他意料之中。

    “听闻章相意欲以宰相兼枢密。”门客轻声说道。

    李承之脸色微微一变。

    都堂是两府合衙办公之所,同时也让宰相的手脚理所当然的伸进了枢密院。

    如今军国大事,宰相皆有与议,宰相要兼任枢密使,京师中早就有所传言,甚至过去这些年,都有不少下面的小臣上书,请求宰相兼任枢密使,从中搏一个富贵。不过这么些年,两位宰相却始终没有真正动手。

    但最近,传言不再是传言。

    韩冈即将离任,章惇意欲统括军国之事的意志也愈加强烈。

    李承之也从韩冈那边听到了一点消息,说是宰相兼任枢密使,是其干预军事名正言顺,但在枢密院处理日常公事的,还是独任其职的知枢密院事,而不是东府官员。

    这是韩冈打算未雨绸缪。避免日后冲突,先让出一步。承认本就已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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